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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6、 96、 六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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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6、 96、 六月中……

96、

六月中, 連著幾日,姑蘇都被連綿的陰雨裹著,此時正是梅雨季最纏綿的時候。

雨不是傾盆而下的急勢, 而是絲絲縷縷, 漫著全城, 無論何時擡頭,天空總罩著一層薄薄的灰。

蕭禦嵐那日離開後, 便沒了消息。既沒有派人送來許諾的藥材與筆墨, 也沒有再登門拜訪,仿佛那日院中的閑談、對北國景圖的邀約,都隨這場梅雨漸漸淡了, 只在案頭留下半幅未竟的江南景,墨色邊緣都因濕氣暈開了淺淺的痕跡。

宋瑜微並不著急,只是雨絲綿綿,也難有活動。他常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雨珠順著檐角滾落,落在青石臺上碎成一片淺暈。恍惚間, 眼前總不由自主浮出那個人的模樣, 他笑時眼尾的弧度,掌心傳來的溫熱,還有擁抱時穩穩裹住自己的力道。相思便如這江南的雨,悄無聲息地漫上來,順著心口的紋路蜿蜒,淋得整顆心都浸在潮濕的惦念裏,斷也斷不開。

這一日,雨絲又從清晨飄到了黃昏,將天邊染成一片灰蒙, 院中的芭蕉葉被浸染地綠意更深。

範公煮了一鍋驅寒的姜湯,盛在粗瓷碗裏端來給宋瑜微時,宋瑜微接過,輕啜了一口,忽然擡眼道:“明天就是十五了,聽說此處長幹寺每逢月半有‘月光禪會’,僧人誦經祈福,還會在殿前設燈,供香客隨喜參拜,我想去看看。”

聽他這話,範公怔了怔,眼裏閃過了一絲擔憂,放下了手中的湯勺道:“十五的長幹寺確實熱鬧,不少人趁月半去上香許願,齋堂也會備些精致素點。只是剛停了雨,路怕是還濕滑,你身子能吃得消?瑜微,你是不是又有什麽打算?世子那邊要不要……”

宋瑜微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無波:“範公放心,我沒別的打算,真的只是連日悶在院裏,想去寺裏透透氣,沾沾清凈。”

他擡眼望向範公,目光坦誠:“我不會輕舉妄動,只是先去看看,若是無事,便早些回來。”

話鋒一轉,他語氣添了幾分鄭重:“還有,您也不必為我操心世子那邊的事,更不能主動去聯系王掌櫃。咱們現在最該做的,是沈住氣,免得節外生枝。”

範公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卻更裹著發自內心的疼惜:“在宮中時你便是個放不下的人,沒承想來了江南,還是改不了這性子,明明不是你該擔的,也要去擔起來。”

宋瑜微聞言,默默垂眸,端著那溫熱的湯碗,輕輕抿了一口,聲音低低的:“讓您跟著我受累了,伯父。”

範公搖了搖頭,眼中的擔憂未減,卻是笑了一笑:“我倒是願受累,只要你平安無事便好。”

第二日難得天放晴了,午飯吃得簡單,一碗清粥配著腌菜,還有範公特意煮的嫩豆腐。宋瑜微吃得不快,卻也幹凈利落,放下碗筷時,天邊的日頭已過了正中,透過窗欞灑進屋裏,在青磚地上投下淺淺的光影。他起身換了件幹凈的青布長衫,在袖中藏了塊小碎銀,又將那半幅江南景圖小心疊好,放進衣襟內——萬一被人盤查,也有個搪塞的幌子。

與範公告別之後,他轉身踏上巷口的青石板路。

長幹寺在城南,越往南走,喧囂的人聲便越是被甩在身後。

這裏的河道不知何時變窄了,兩岸不再是忙碌的工坊,而是大片大片被歲月侵蝕的舊民居。斑駁的墻皮脫落,露出青灰色的磚骨,上面爬滿了深綠的爬山虎。高大的古樟樹從院墻裏探出頭來,濃蔭如蓋,將並不寬敞的巷弄遮得有些昏暗。

空氣裏沒了染料的酸澀,取而代之的是沈積多年的檀香氣,混著潮濕的青苔味。這裏的水流似乎都比別處慢些,烏篷船劃過,帶不起半點漣漪。偶爾能聽見深巷裏傳來的幾聲犬吠,或是遠處長幹寺沈悶悠遠的鐘鳴,更襯得這片老城廂靜謐得近乎蒼涼。

宋瑜微順著河道旁的青石板路再走片刻,長幹寺的輪廓便在濕霧中漸漸清晰。寺廟不算富麗堂皇,山門是老舊的朱紅色,漆皮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色,門楣上“長幹定慧寺”五個楷書大字卻遒勁有力,邊角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與城南蒼綠斑駁的景致渾然一體。院墻也同周遭民居一般,爬滿了深綠藤蔓,只偶爾能看見墻內探出幾枝松枝,帶著雨後的鮮潤。

走近些,山門前的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有提著香籃的婦人,穿著長衫的老者,還有幾個孩童,圍著門口的石獅子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卻不聒噪。雖無市集的喧鬧,卻透著股平和的煙火氣,與城南別處的寂寥截然不同。宋瑜微放緩腳步,混在人群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往來香客與寺門兩側侍立的僧人。

他來此處原就是想探聽靜安的消息,之前從那雍王世子的口吻中推斷,雍王應當是已經回到了江南,既然是照蕭禦塵的推測,靜安很可能是雍王妃的兄長,那興許也已經回到了江南。

宋瑜微隨著香客往寺內走,穿過前殿,便聽見後院傳來隱約的誦經聲,低沈綿長,混著木魚的輕響,在濕霧裏漫開,讓人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他沿著回廊慢慢走,目光掃過殿內供奉的佛像,也留意著往來的僧人,卻始終沒見著靜安的身影。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知客僧旁敲側擊問問靜安的下落,忽覺眼前一花,兩名身著灰色僧袍的僧人已一左一右攔在身前。宋瑜微心頭頓生疑竇,果見年長的那位雙手合十,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施主請留步。後山乃寺中清修重地,不接外客,還望海涵。”

“哦……”宋瑜微故作了然頷首,順水推舟地試探,“是有哪位大師在裏面閉關嗎?我聽聞貴寺靜安師父佛法精深,本想登門請教,不知他是否在後山?”

話音剛落,身旁另一位年輕僧人似是沒經住試探,神色微變,脫口便接了話:“靜安師叔確實在……”話到半截才驚覺失言,猛地閉了嘴,臉頰漲得微紅,飛快地瞥了眼身旁的年長僧人,不敢再吭聲。

年長僧人臉色一沈,眉頭緊蹙,板著面孔打斷了年輕僧人的話,語氣添了幾分冷硬:“施主莫要妄猜,寺中清修之事,不便外洩。還請施主移步前殿,勿要在此逗留,擾了清凈。”

宋瑜微見狀,知道再問也無益,便順著臺階頷首:“是在下唐突了。”

他正欲轉身,忽聞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伴著侍從低聲的指引,原本分散的香客紛紛往兩側退讓。宋瑜微不禁回頭,便見雍王妃一行人已穿過回廊走來,素色衣裙在蒼綠古寺間格外醒目,身後侍從垂手隨行,步子輕緩卻自帶威儀,周遭的誦經聲跟著低了幾分。

宋瑜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雍王妃身上,心頭微微一怔。

比起在京城初見時,雍王妃的身形竟清瘦了許多,肩背也似垮了些,襯得那身服飾都略顯空蕩。此刻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清愁,就像這城南終年不散的濕霧,輕輕覆在她的眼角眉梢,就仿佛心裏壓著千斤重負。

望著那抹揮之不去的愁緒,恍惚之間,宋瑜微竟想起了當年困在宋府、郁郁寡歡的晚兒,心頭莫名一沈。

他不願再多看,更怕被認出來節外生枝,便垂低了眼睫,想趁著人群流動,悄悄往山門方向退去。可剛挪了兩步,身側忽然傳來侍從的提醒,周遭香客也突然安靜了些——雍王妃一行人已走到了回廊轉角,離他不過數步之遙。

宋瑜微心頭一緊,正想往廊柱後避一避,卻偏在此時擡眼,與雍王妃望過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訝異,那神色快得像被風吹散的霧,轉瞬便被沈穩掩飾,只餘下幾分隱匿極深的探究,輕輕掃過他的眉眼。

他也面不改色,淡然頷首示意,當作尋常香客偶遇,隨即便轉開視線,順著人流往前殿去。他在香爐前燃了三炷香,躬身行了一禮,待香插穩後,便徑直穿過熙攘的香客,走出了長幹定慧寺的山門。

前腳剛跨過院門,身後便飄起細密的雨絲,“沙沙”地打在院角芭蕉葉上。範公早候在廊下,見他平安回來,臉上立刻綻開笑意:“可算趕得及時!我剛還望著天犯嘀咕,再晚一步,這身幹凈衣裳就要被淋透了。”

宋瑜微聞言輕笑:“今日巧事可不止這一樁。”

範公引他進屋,很快端來一壺溫熱的龍井茶,茶湯清亮,冒著裊裊熱氣。宋瑜微端著茶杯,緩緩說起今日在長幹定慧寺的遭遇,提到雍王妃時,眉頭微蹙:“她先前留在承天寺,明著是休養身心,實則是為雍王那‘大業’奔走。如今又去長幹寺,偏她兄長靜安還在那寺中出家——這幾座寺廟之間,定然藏著貓膩,且多半與雍王脫不了幹系。”

範公捧著茶盞的手一頓,眼神凝重起來:“這麽說,你是想從靜安師父那邊找突破口?”

宋瑜微想起後山那兩名攔路的僧人,尤其是年輕僧人失言又慌忙收口的模樣,緩緩搖了搖頭:“只怕希冀不大。”他停頓片刻,語氣添了幾分思慮,“今日我與雍王妃撞了個正著,看她那眼神,分明是認出我了。接下來,說不定又要生出些變數。我們更需要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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