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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4、 94、 清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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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4、 94、 清晨的……

94、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 江南的小巷已比北地早醒了一刻。

宋瑜微起了個大早,換了身青布長衫,懷裏抱著個竹簍, 內裏還鋪了幾層幹凈的蘆葦葉。

——江南白魚, 春夏最鮮。

雨昨夜停了, 雨後初晴時的太湖白魚最是肥嫩。他慕名而去,在滿是腥氣的魚攤前轉悠了半晌, 挑中了一尾活蹦亂跳的太湖白魚, 攤主麻利地刮鱗去腮剖肚,再用荷葉裹好遞給他。他又轉去隔壁菜攤,買了把鮮嫩的蔥姜, 順帶拎了塊嫩豆腐——白魚燉豆腐,最是鮮爽養人。

回到小院時,範公已然離開。宋瑜微把魚擱在竈間的青石臺上,挽起袖子打水清洗,荷葉的清香混著魚的鮮氣,漸漸漫開在清晨的空氣裏。直到魚身雪白透亮, 他這才滿意地瀝幹水份, 妥帖地擱在一旁。。

看看時辰尚早,他轉身進了屋,取來昨日備好的素扇。展開扇面,提筆蘸墨,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片蒼茫北國寒林。枯樹槎椏斜斜向上,寒鴉幾點棲於枝椏,淡墨輕皴出積雪覆頂的屋脊——那飛檐翹角,分明是滄州老宅書房的模樣。窗欞半開,屋內未著一人, 只在窗臺一角,添了只被遺忘的、未編完的草螞蚱,墨色淺淺,藏著一分悠遠的悵然。

宋瑜微一氣呵成畫完兩把扇面,滿手的墨香,擡眼望見日頭已爬過院角的海棠枝,斜斜照進竈間。

他收起筆墨,轉身往竈臺去。鐵鍋架上明火,淋上少許菜籽油,待油熱得泛起青煙,便拎起瀝幹的白魚,順著鍋沿輕輕滑入。“滋啦”一聲輕響,魚肉遇熱迅速收緊,鮮香氣混著油香漫開,不多時便煎出兩面金黃的脆殼。

順手舀起竈邊備好的蔥姜丟進鍋中爆香,待香氣纏上鼻尖,便沿鍋邊沖入足量溫水,水量沒過魚身大半。大火將湯煮沸後轉中小火慢燉,不多時湯色便變得乳白醇厚。他再將切好的嫩豆腐塊輕輕推入鍋中,用鍋鏟背面緩緩推勻,撒上少許鹽調味,淋上幾滴香油,便不再動勺。

竈火未滅,只留了些餘燼煨著湯鍋,鮮醇的香氣在小院裏悠悠彌漫。宋瑜微擦了擦手,剛在廊下坐下,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範公回來了。

宋瑜微迎上去,從範公手中接過布袋,只是一提便不由笑道:“看來今日的扇子,已經是賣空了?”

他這般上心畫扇,原是存了心思。既已知清越在文瀾書院,便特意購入一批素面扇子,在上面畫滿北地風物——枯林寒鴉、老宅飛檐,還有那只未編完的草螞蚱。

那草螞蚱是舊日裏,清越逃課時被父親責罵,他為哄弟弟倉促學著編的,送出去時還未完工,帶著粗糙的毛邊,可清越卻寶貝得緊。這些圖景旁人瞧著只當是尋常畫稿,但若清越能見到,定然一眼就能認出。

“哪裏只是賣空了?”範公一邊笑著,一邊從袖袋裏摸出一錠沈甸甸的銀子,還墜著幾串叮當響的銅錢,一並輕輕擱在桌案上。“我特意去了城西最大的‘松風堂’,離文瀾書院就隔兩條街。那掌櫃的起初還漫不經心翻著扇面,等看清上面的畫,眼睛當時就直了!”

宋瑜微聞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轉身從竈間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魚湯,瓷碗沿凝著細密的水珠,他將其中一碗穩穩推到範公面前,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這麽說,您這‘救侄心切、賣畫謀生’的愁苦伯父,是演得愈發逼真了?”

“那是自然。”範公也不客氣,洗了手便在桌旁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鮮湯,舒服地嘆了口氣,才接著道:“我照你教的,一進門就長籲短嘆,只說我們叔侄倆原是北方耕讀人家,遭了變故才流落江南。如今侄兒水土不服、病體纏身,正等著銀子抓藥救命,我這才不得不背著他,把他平日裏閑來畫的扇面拿出來變賣。”

他夾了一筷子嫩滑的魚肉送入口中,不由笑著讚嘆:“短短數日,瑜微的廚藝真是突飛猛進,小老兒這幾日可是沾了大光,有口福得很!”

見宋瑜微只含著笑不說話,眉眼間分明是在等他的後話,範公便放下筷子,接著道:“那掌櫃的可是個精明人,一聽我這北方口音,再細細品那扇面上蒼涼的北地筆意,立馬就信了八分。尤其是看到那只草螞蚱,他雖念叨著與寒林圖景意趣相悖,卻又連連拍案,讚嘆這筆法奇趣,說是什麽‘悲中有癡,畫中有話’,透著股旁人沒有的真性情。他不僅半分沒壓價,反倒主動多添了二兩銀子,臨了還千叮嚀萬囑咐,說若是你這‘病侄兒’身子骨好些了,再有這樣的好東西,務必讓我這‘伯父’先送給他那兒!”

宋瑜微靜靜聽著,緩緩點頭:“松風堂既上了心,便是個好苗頭。”

他也喝了口湯,若有所思地接著道:“過兩日您再跑一趟,只帶一把扇面去。價錢要往上提兩倍,就說我這‘病侄兒’這幾日病情又重了些,大夫說需得換名貴藥材,實在是急著用錢救命,才不得不把僅剩的心頭好拿出來。”

“他若是不肯加價,您便別多糾纏,就說左右是救命錢,不行便在他店旁擺個小攤,還按原價賣。”宋瑜微眼裏閃過一絲算計,語氣卻依舊平靜,“他若是松了口肯加價,您便順著話頭嘆幾句苦,說江南地界不熟,尋個靠譜的名醫比登天還難,問問他這地頭蛇,可有什麽值得信賴的大夫推薦。全程務必裝得憂心忡忡,一副我這侄兒命薄、全靠這點銀子吊著的模樣。”

“這可使不得!”範公一聽“病情加重”“命薄”的話,立馬放下筷子擺手,眉頭擰成個疙瘩,“哪能這麽咒自己?多不吉利!”

宋瑜微聞言哈哈一笑,眼中滿是釋然,擺了擺手:“不過是做戲罷了,範公不必當真,左右是為了引蛇出洞。”

範公看著他坦蕩的模樣,心裏那點顧慮才稍減,轉而嘆了口氣:“再怎麽說,你也是宮中的貴人,如今卻要親自跑早市、下廚做飯……我這些年攢下的銀錢,足夠請幾個仆役伺候,何需你這般辛苦?”

“範公此言差矣。”宋瑜微拿起湯勺,輕輕攪動著碗裏的魚湯,語氣平和,“從前身在宮墻,事事有人打理,反倒離這些人間煙火遠了。如今學著買菜做飯、操持瑣事,既是糊口所需,也是個磨練心性的過程,未必不是好事。”

“說到底,還是委屈了你。”範公望著碗中鮮醇的魚湯,仍忍不住為宋瑜微嘆道。

宋瑜微聞言輕笑一聲,拿起湯勺,將鍋中零碎的嫩魚肉細細舀進範公碗裏,語氣裏滿是輕松:“伯父這話可就偏心了。您湯也喝了,魚也嘗了,轉頭倒說我不該下廚——莫不是嫌侄兒的手藝還不夠精,配不上您這‘食客’?”

範公一怔,隨即撫掌笑了起來,先前的感慨煙消雲散,只連連擺手:“你這孩子,倒會倒打一耙!這魚鮮得很,手藝好得很!”說著便夾起魚肉,吃得愈發香甜。

宋瑜微也跟著笑起來,心底卻悄然掠過一絲悵然——這江南煙雨,若是能與禦塵一道,又是何等的人間至樂?

他輕輕晃了晃頭,將這轉瞬即逝的念頭壓下,擡眼看向範公吃得香甜的模樣,唇角笑意又深了些,拿起湯勺為兩人添了些熱湯。

又過了兩日,昨夜的雨今晨便歇了,久違的太陽探出頭來,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小院的青石臺上,映得屋舍裏都亮堂起來。

宋瑜微想著趁這晴好天氣浣洗衣物,剛將積攢的衣物浸入院角的洗衣盆中,指尖才觸到微涼的清水,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擡頭望去,竟是範公不到正午就急匆匆地回來了,臉上還帶著幾分難掩的焦灼。

“瑜微,瑜微,”範公拉著他他到桌旁坐下,急聲道,“那松風堂的掌櫃,見了扇子二話不說就按你說的價買下了!一聽我說你病情又重了,當即就追問咱們住在哪兒,說要親自帶著城裏有名的大夫上門來看你,還說要送些補藥!”

他頓了頓,臉上滿是遲疑:“我當時心裏咯噔一下,這要是真讓他們找上門來,咱們的戲不就穿幫了?情急之下就找了個由頭拒絕了,說你性子孤僻,不喜見生人。瑜微,你說我這麽做,是不是做錯了?”

宋瑜微見範公一臉忐忑,反倒笑了起來,擡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安撫道:“範公哪裏做錯了,您這一步走得正好。”

範公聞言一楞,滿臉不解地追問:“正好?我還怕壞了你的事呢!這到底是為何?”

“您想啊,”宋瑜微指尖輕點桌面,語氣篤定,“掌櫃的不僅二話不說按高價買下扇子,還急著要帶名醫上門,這絕非偶然。”他頓了頓,接著道,“定是之前那兩把扇面,被人花了大價錢買去了。他這般急切,無非是摸清了其中的價值,想牢牢攥住您這‘病侄兒’的‘貨源’。”

“您此番拒絕,看似斷了一條路,實則是無意中吊足了他們的胃口。”宋瑜微眸中含笑,“再過些時日,我這畫扇的名聲,定會在姑蘇城裏慢慢傳開。姑蘇雖大,文人墨客的圈子卻素來互通有無,只要名氣傳出去,早晚能飄到文瀾書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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