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90、 90、 小安子這日從內……

關燈
第89章 90、 90、 小安子這日從內……

90、

小安子這日從內學堂散學, 腳步都帶著雀躍,依舊直奔明月殿而來。他素來知曉宋瑜微待他極寬和,沒那些嚴苛規矩, 便任由少年心性盡情揮灑, 嘴裏喊著清脆的“主子”, 不等宮人通報,就徑直推開了內殿大門。

擡眼望去, 只見宋瑜微正立在窗邊眺望遠方, 背影透著幾分落寞,似是沒聽見他的動靜。小安子腳步不停,兩步就跑到近前, 又揚高了聲音喚了一聲:“主子!”

宋瑜微聞聲回頭,看清來人是小安子,眼底的沈郁瞬間褪去幾分,先牽起一抹淺淡的笑。目光掃過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又是一路跑過來的?瞧這滿頭的汗,可是碰到什麽天大的高興事了?”

小安子抹了把額角的汗, 笑得眉眼彎彎, 湊近了說道:“主子!您之前給我的那些艾草囊,我都分給夫子和同窗啦!他們都誇這東西好用得很,早上讀書的時候擺在書桌上,那清苦的艾草香一飄,連半點困意都沒了,背書都比往常利索呢!”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補充:“夫子還說呢,這艾草囊比提神的茶湯還管用,讓我回頭再問問主子, 能不能多做幾個!大家都在誇您,說您了不起呢!”

可說著說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方才只顧著高興,沒仔細看,這會兒才發現宋瑜微的笑容淺得像層薄紗,眼底藏著他看不懂的沈郁,連往日溫和的神色都透著幾分疲憊。小安子立刻收了雀躍,語氣轉為小心翼翼的擔憂:“主子,您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呀?臉色看著不太好……”

宋瑜微聞言,笑容一僵,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頂,聲音依舊溫和:“沒什麽,許是午後有些乏了。”說著,他轉身走到門口,對守在殿外的宮人吩咐道,“去小廚房把剛做好的米糕取來,給小安子端過來。”

吩咐完,才回頭看向仍帶著疑慮的小安子,岔開話題:“跑了這麽久,定是餓了,先吃些點心墊墊。”

小安子呆呆地望著宋瑜微,倏然咬了咬下唇,眼神裏沒了往日的嬉鬧,只剩執拗的認真:“主子,您不要騙我!”他往前湊了兩步,聲音放得又輕又急,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真摯,“您肯定有事!您告訴小安子好不好?我知道我年紀小,又沒能耐,可能幫不上什麽大忙,可……可多個人想著,總比您一個人扛著好呀!”

宋瑜微沒有回應他的追問,沈默地轉身到書案前,伸手將早已收拾好的一套筆墨拿起,隨即遞到小安子面前,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這些本是宮裏的物件,卻是我用慣了的。如今……轉贈給你。”

看著小安子怔楞的模樣,他又補充道:“你在內學堂要好好讀書,多學些道理,多識些字。時時記得,自己要做個有用之身,往後無論是在宮裏,還是將來有別的去處,都切莫自輕自賤。日後……”他頓了頓,微微垂下眼眸,清了清喉嚨,“沒必要再特意跑來明月殿了。你年紀也不小了,要多學著照顧自己,宮裏不比別處,凡事別太執拗,多轉圜幾分,才能少受些委屈。”

見小安子仍僵在原地,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宋瑜微沈默地上前一步,將那套筆墨強行塞進小內侍的手裏。他指尖用力,攥著小安子的手緩緩收成拳,讓那微涼的筆桿緊緊抵在少年掌心,像是要把這份囑托牢牢刻進去。

小安子的目光死死落在掌心的筆墨上,身子忽然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眼眶瞬間紅透,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聲音裏滿是慌亂與恐懼:“主子……主子您這是做什麽?您為什麽要給我這些?您不要嚇小安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他還想追問,冷不丁殿門口傳來一聲蒼老卻格外堅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小安子!別多問!主子的安排,你聽著就是了!”

範公端著一碟米糕和一盞熱茶,慢悠悠地走進內室,將東西輕輕放在桌案上。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小安子臉上,語氣裏帶著不容質疑的嚴肅:“先陪主子用些茶點,今日就早點回住處去。主子眼下要解決的事,覆雜得很,不是你能插手的。你把自己照顧好,安安分分在內學堂讀書,別讓主子分神操心,就是給主子最大的幫忙了,知道嗎?”

小安子擡手胡亂擦了把眼淚,淚珠卻仍在眼眶裏打轉,亮閃閃的,終究沒再落下。他望了宋瑜微一眼,轉身走到桌案邊,手指微微發顫地提起茶壺,晃晃悠悠地給空杯倒滿熱茶。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面上,他慌忙用袖口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一步步挪到宋瑜微面前,仰著通紅的臉望著他,嘴唇不住地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瑜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澀意,幹脆地接過茶杯,仰頭盡數啜盡。杯底空了,他才放下杯子,對著小安子勉強牽起笑:“適才叮嚀你的話,都記好了?”

“主子……”小安子喉間哽咽一聲,倏然雙膝一彎,“咚”地跪在宋瑜微面前。宋瑜微心頭一緊,伸手就要去扶,卻見一旁的範公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向他示意。他的手頓在半空,只好眼睜睜看著小安子對著自己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待小安子擡頭,宋瑜微立刻伸手將他一把拉起,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範公的話,也好好記住。往後你好好的,平安順遂,便是替我盡了最大的心,懂嗎?”

小安子性子本就倔,此刻更是死死憋著淚,一張臉漲得通紅,下唇被牙齒咬出深深的印子,卻硬是沒再掉一滴淚,只對著宋瑜微重重地點了點頭。

宋瑜微看著他這副強忍委屈的模樣,心像被針紮了似的疼,再不忍多瞧。他松開手,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小安子,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卻強裝出輕松的笑意:“桌上的米糕都帶上,餓了就吃。好孩子……你、你走吧。”

最後一個“吧”字落音時,他只覺得耳中一片嗡鳴,殿內的聲響都變得模糊。依稀間,似乎聽見範公在一旁低聲叮囑著小安子什麽,又聽見少年腳步挪動的聲音,一步三頓,滿是遲疑。等他終於晃過神,緩緩轉過身時,內室裏早已沒了小安子的身影,連範公也不知何時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人,伴著滿室的寂靜,還有空氣中未散的米糕的甜香,顯得格外孤清。

宋瑜微仰頭,深深地吸了口氣,重新定了定神,緩步走到書案前。

他擡手將案上散亂的雜物歸攏到一旁,騰出幹凈的臺面,取來一支嶄新的狼毫筆,又掀開硯臺蓋子,往硯池中滴了幾滴清水。指尖握著墨錠,緩緩研磨起來,“沙沙”的聲響在空寂的殿內散開,漸漸壓下了心頭的紛亂。

墨汁研得濃淡相宜,他取過一張素白宣紙,輕輕鋪展平整,用鎮紙壓住四角。筆尖飽蘸墨汁,在宣紙上停留片刻,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淺笑,筆尖隨之落下。

初是一枝幹瘦蒼勁的老枝,自紙角斜斜探出,骨節分明,似霜雪中獨立的身影。枝身轉折之間,墨色時濃時淡,勾勒出歲寒天地中殘雪壓枝的孤峭之感。宋瑜微握筆極穩,每一道起伏都克制而有分寸,仿佛每一次落筆,落下的都是他心頭的千言萬語。

繼而,他換了細筆,在枝頭點梅。梅蕊五瓣,姿態各異,有的初綻,有的將放,有的含苞欲吐。點蕊時他凝神片刻,忽而低聲一笑,指尖微頓,將那枚最靠近畫面中央的一朵輕輕點成雙瓣偎依之姿,仿佛有人在枝頭並肩而立,輕聲說著不為人知的情話。

這一筆落下,他自己也怔了怔,旋即輕聲一笑。

再添幾朵疏影橫斜,他稍稍後退一步審視整幅,擱下筆,閉了閉酸澀的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執起狼毫,筆尖在硯臺邊緣輕刮兩下,濾去多餘墨汁,手腕微懸,在畫作右側留白處緩緩落筆:

“孤枝有寄,梅意如故。”

八個字清雋疏朗,與畫中寒梅的孤峭相映,不張揚,卻自有分量。他擱下筆,指尖輕輕拂過紙面,墨跡未幹,帶著微涼的觸感。目光落在這八個字上,思緒卻飄遠了——屆時蕭禦塵看到這幅墨梅圖,會是什麽心情呢?

他定是懂的。他們之間,早已跨越了“君臣之別”那道鴻溝,沒有虛禮,沒有隔閡,只剩兩顆心的貼近。蕭禦塵看見“孤枝”二字,定會察覺他孤身離宮的境遇;讀到“有寄”,也定會品出字裏行間藏著的、無處安放的牽掛;而“梅意如故”四字,他更能一眼讀懂——那是他從未變過的心意。

這份心意,就如案上這幅墨梅,不喧囂,不張揚,卻帶著骨子裏的堅定。即便日後山高水遠,相隔千裏,這幅畫、這八字,也能替他把那些沒能當面說出口的惦念、沒能好好道別的不舍,一一說給蕭禦塵聽,讓他知道,自己從未走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