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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79~81 79、 那一聲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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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79~81 79、 那一聲沙啞……

79、

那一聲沙啞的呼喚, 如細線牽動心弦,瞬間將蕭禦塵從臂彎中拽回。他猛地擡頭,臉頰上淚痕未幹, 眼下泛著淺淺的紅, 方才強壓的情緒還未來得及收斂, 便盡數落在宋瑜微眼中。

這哪裏還有半分天子的沈穩?分明是個受了驚、尚未來得及藏好委屈的少年。

“……你……”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你能出聲了?”稍作一頓, 他試探著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宋瑜微的臉頰,那力道輕得像碰易碎的瓷,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剛聽到了,太醫說你肺腑受了灼傷,不要勉強開口。”

宋瑜微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心像被什麽東西揪著疼。他想點頭,脖頸卻僵得動不了, 只能用眼神輕輕晃了晃, 算作回應。喉間又幹又癢,想再說句“我沒事”,可剛動了動唇,便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胸口悶得發疼,淚光朦朧中,他仍死死地凝著蕭禦塵,生怕那少年再添一分惶惶。

蕭禦塵果然臉色微變,卻不是驚惶, 而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疼惜,像是此前在人前強撐的冷靜全被打碎,如今只剩兩人相對,再無需半分掩飾。他眼中的淚水又滾了下來,語氣裏裹著幾分顫意,與其說是責難,不如說是委屈的控訴:“你不用開口,我都知道你要講什麽——又是‘我沒事’,對不對?”

他俯身湊得更近,唇幾乎貼上宋瑜微的耳際,溫熱氣息拂過皮膚,話裏卻藏著壓抑許久的慌:“我數次叮囑你,凡事、任何事情,都需先保住你自己——我甚至和你說,刀刃卷了可以換刀,但我不能沒有你……這些,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是不是?”

“不……是……”宋瑜微每吐出一個字,都帶來胸口的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咳意順著喉嚨往上湧,氣息因此斷斷續續,但聽著蕭禦塵的這些話,他又如何可能無動於衷?那雙泛紅的眼、滾落的淚,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比火場的灼痛更難熬。

只恨這身體像被釘在了榻上,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他多想此刻能撐著坐起來,將眼前這滿是哀傷的人緊緊擁入懷中,用指腹為他揩去臉頰的淚,貼著他的臉,說“我都聽進去了”,可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目光纏著蕭禦塵,滿是無奈與疼惜。

你可以沒有我,禦塵。他在心裏默默念著,喉間又泛起一陣澀意。可天子不能沒有穩固的江山,不能沒有萬民的愛戴與尊崇。那些藏在暗處的私欲,窺伺皇權的野心,若不能親手為你掐滅,我又怎敢堂堂正正地立於你的身側?

這天下的責任,蒼生的命數,原就不該是只你一人獨擔。

這番心聲,宋瑜微終究無法宣之於口,他只能靜靜望著眼前人,任由那份“願以己身護江山”的決絕與擔當,一點點沈澱在眼底最深處,與望著蕭禦塵時的疼惜、愧疚緊緊纏在一起。那雙眼明明還帶著火場殘留的疲憊,此刻卻亮得驚人,像藏了星光,也藏了無人知曉的沈重。

蕭禦塵回望著他,兩人溫熱又帶著微顫的呼吸在咫尺間交織。片刻後,少年天子緩緩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眼中瑩瑩的淚光終於被他強壓下去少許,只餘下眼尾淡色的紅。

他抿了抿泛幹的唇,目光落在宋瑜微蒼白的臉上,沈默半晌,才似了然、又似帶著幾分自嘲般,嘴角輕輕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嘆息:“我能說什麽呢?怪你嗎?瑜微,你倒說說,我該怪你嗎?”

宋瑜微望著他,嘴唇輕輕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極輕地、緩緩地彎了彎弧度,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漾開一點柔軟的暖意。

蕭禦塵見狀,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著勾了勾,那抹笑意淺淡卻真實,像揉進了月光的軟。他輕嘆一聲,指尖再次輕輕拂過宋瑜微臉頰,而後才緩緩搖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語氣終於歸了平靜:“當日你沒隨儀駕回來,我便知事情不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宋瑜微眼底,聲音放得更輕:“你許是沒察覺,但一直有人在暗中護著你。我沒讓他們與你聯絡,是怕承天寺裏耳目太多,稍有差池就會暴露——可我怎麽也沒料到,你竟能在沒後援的情況下,自己去以身犯險。你啊你……”

說到這兒,話音又一次哽住。蕭禦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無奈的縱容。他低聲笑了笑,那笑聲裏蘊著憐愛,也藏著後怕:“宋瑜微,你的膽子,是真的大得沒邊了!”

宋瑜微又輕輕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極淡,身子雖動不了分毫,眼底的情愫卻像浸了暖酒般,溫潤而醉人——有欣慰,有疼惜,更有藏不住的依賴。那目光直直落進蕭禦塵眼裏,讓他眸光微閃,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蕭禦塵伸手,小心翼翼掀開他身側被角,避開可能的傷處,輕輕牽出他的手。未敢用力,只將那只手攏在掌心,低頭在指節上極輕地吻了一下,聲柔似水:“我知道你心中定有千般疑問。可你剛醒,元氣未覆,須得靜養。等你精神好些,我再一點一點地,說與你聽。”

宋瑜微確有萬千疑慮翻湧,剛欲開口,蕭禦塵卻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聲音更輕,近乎耳語:“你攥在手中的那條發帶,旁人只當是血漬塗鴉,我卻認得——那是你留給我的心意。”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溫柔的光,“你既視我為明月,我亦早將你當作心頭唯一的晨星……”

話音未落,他俯身,在宋瑜微汗濕的額前輕輕印下一吻,滾燙而珍重。又低聲哄道:“你說你聽話,那就乖乖地聽話,好不好?”

宋瑜微費盡力氣,終於從喉間擠出一個“好”字,沙啞微弱,卻是全然的順從。

蕭禦塵不禁莞爾,眼中暖意融融。他將宋瑜微的手輕輕放回被中,又仔細掖了掖被角,低聲道:“乖……我在這守著你。”

見宋瑜微目中流露出疑慮,他輕撫他鬢邊,柔聲道:“別擔心,只是等你睡著了我再走。我有分寸,你該信我。”

宋瑜微聞言,心頭終於稍安。連日的驚懼、火場的灼耗、生死邊緣的掙紮,此刻如潮水般湧回四肢百骸。他努力睜著眼,想再多看蕭禦塵一會兒,可眼皮沈重如鉛,終究敵不過倦意,不消片刻,便沈沈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鳥鳴聲將宋瑜微從夢中吵醒。他睜開眼後,等了好一陣,雙眼適應了光亮,這時他竟意外地發現,不同於之前的沈重如鐵,這次手指竟能輕輕蜷縮,連手腕都能微微轉動。他心頭一喜,又試著擡了擡胳膊,雖仍有些無力,卻已能離開被褥少許,胸口的灼痛感也淡了許多。

殿內靜悄悄的,沒有蕭禦塵的身影,連守在旁的小安子也不見蹤跡。他靜靜躺了片刻,目光落在床頂的紗帳上,那日火場的畫面卻又不受控地冒出來:沖天的火光、嗆人的濃煙、還有那神秘的女子屍身……

思緒一起,便覺百爪撓心,實在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氣,用胳膊撐著床榻,一點點努力撐起上半身。剛擡到半坐的姿勢,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殿門就被輕輕推開,卻是範公進來了。

老內侍一見他的動靜,慌忙上前來扶住他,不由分說地又將他按在榻上。宋瑜微不禁氣惱,責怪道:“範公!您老人家這是做什麽?”

話一出口,聲音竟比前一次醒來清亮許多,劇痛也似緩了些,可仍牽動肺腑,引得一陣咳嗽。範公一邊替他輕拍後背,一邊皺緊了整張臉,連連嘆氣:“還問老奴做什麽?君侍啊,您若再有個三長兩短,莫說陛下震怒,老奴自個兒就該提頭去見閻王爺了!”

宋瑜微放慢了聲音,苦笑道:“我才剛從‘鬼門關’逃回來,您老就別再把這茬掛嘴上了……”

範公望著他,眼中滿是後怕:“君侍也曉得自己是僥幸逃生的啊?您昏迷了兩天多,可把大家夥的魂兒都要嚇沒了。”他頓了頓,神情微黯,隨即低頭,從內襟中小心取出一枚碧璽雕龍佩——正是宋瑜微此前托付之物。他輕輕將玉佩放在枕邊,壓低聲音道:“君侍啊,您是沒瞧見陛下那幾日的模樣……”他喉頭微動,似有千言,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老奴在這深宮活了大半輩子,雖知宮規森嚴,情愛二字向來是禁中大忌……可老奴卻看得真真的——陛下待您,從來都不同。”

他擡眼,目光懇切:“君侍日後若再要涉險,便是不念爹娘,也請……念一念陛下。”

宋瑜微望著範公鬢邊霜色,心頭一熱,眼眶微酸,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範公見他神色動容,以為是餓了,忙道:“哎呀,老奴糊塗了!君侍昏迷兩日有餘,粒米未進,想必腹中早已空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替宋瑜微掖了掖被角,“您且稍等,老奴這就去尚食局取些溫軟的來——禦醫特意交代過,頭幾日只能進些清潤之物,萬不可貪口。”

不多時,範公端著一只青瓷小碗回來,碗中盛著半碗雪梨百合羹,湯色清透,浮著幾縷銀耳,梨肉燉得軟爛如絮,香氣清甜不膩。

“這是用雪梨、幹百合、南杏仁、銀耳慢燉的,加了一點點冰糖,最是潤肺清火。”範公小心扶他半坐起,又在他身後墊了軟枕,“禦醫說,您肺腑受了煙灼,這幾日須得靠這些溫潤之物慢慢養回來。”

老內侍喋喋不休地說著,用小湯匙一點點地餵著宋瑜微。宋瑜微喉間有些發緊,連句“謝”字都難順暢出口,只有微垂著眼,默默地配合著範公的動作,小口小口地吞咽著。

80、

接下來兩日,宋瑜微仍精神不濟,纏綿病榻。每至日暮,便生一陣低熱,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咳嗽雖比前幾日輕了些,卻總在夜半猝然襲來,攪得他難得安眠。往往剛闔眼不久,便被喉間一陣癢意嗆醒,胸口悶痛,氣息難平。

他沒再見到蕭禦塵的身影,還是範公無意間提了句,說陛下其實來過三回。只是他這幾日總昏昏沈沈睡著,陛下怕驚擾他,從不讓人喚醒,只在床榻前靜靜站一會兒,看他氣息平穩,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這話讓宋瑜微心裏又悵然又焦灼——承天寺裏他親眼所見的暗樁、那場刻意為之的大火,這些事必須他親自跟蕭禦塵說才放心。可他如今連在室內多走兩步都要喘上好一會兒,根本沒力氣打破後宮的規矩去求見。

他曾想托人去禦書房打聽皇帝的行蹤,卻被範公攔了下來。老內侍語氣溫和卻堅定:“君侍要轉的話,老奴都一字不漏稟給陛下了。陛下心裏有數,若他覺得此事需君侍細講,定會親自過來問,您不必急,先放寬心養著身子才是要緊的。”

聽範公這麽說,宋瑜微又想起那日蕭禦塵離開前,垂眸望著他說 “我自有分寸” 時的模樣,懸在心頭的石頭才稍稍落了些,焦躁也淡了幾分,只盼著自己能快些好起來。

從範公那裏,他倒是聽說了不少事,老內侍知他是思慮極縝密周全的人,便將所知盡數道出。

原來那日承天寺走水之後,他被僧眾從火場救出後,便是昏迷不醒。是悟明大師力排眾議,親自主持大局,還不顧自己高齡,連夜帶著僧眾護送他回了宮,一刻都沒敢耽擱。

宋瑜微乍聽此言,不禁有些訝然,雖說他是皇帝的宮眷,且身份特殊,可勞動承天寺的方丈,以垂老之軀親自奔波護送,這般待遇實在罕見。但他只稍一沈吟,便回過味來——想來悟明大師早察覺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為之,怕他僥幸逃生後,還會遭遇第二次暗算,才特意親自護送,用自己的身份護住他。

念及此,他心中對悟明大師頓生感激。稍頓,他又問範公:“當日火場廢墟中,可有發現其他異狀?”

範公遲疑片刻,才低聲道:“聽說……確在廢墟裏尋出一具屍身。只是詳情如何,老奴不得而知。承天寺的風雨,終究吹不進這深宮後苑,實在無從打探。”

見他垂著眼沈思,範公便輕聲追問了句:“君侍若是掛心那具屍身的事,老奴再托人去宮外探探消息?”

宋瑜微聞言擡眼,搖了搖頭,沈吟著道:“不妥,如今我們已經身在後宮,一言一行都瞞不過墻內耳目,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範公聽他這麽說,便應了聲“是”,不再多言,只專心伺候他靜養。

這般又苦苦等了兩日,宋瑜微的低熱總算退了,臉頰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紅也隨之散去,只是咳嗽仍沒斷根,偶爾說話急了,還是會忍不住咳上兩聲。他已能在殿內慢慢走動,扶著廊柱繞兩圈不成問題,只是走得稍久,便會覺出渾身虛軟,得靠在墻上歇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入宮前他身子向來結實,連風寒都少染,如今卻被接二連三的災厄折騰得弱不禁風。可轉念一想,這一路的波折,終究換來了與蕭禦塵的相知相惜,那份心意通透、彼此托付的信任,縱是多受些苦,也值了。

這日傍晚,宋瑜微正端著藥碗,小口啜飲著碗中微苦的藥汁,範公說這藥能助他清潤肺腑,只是那苦味總讓他皺眉頭。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喧嘩,夾雜著腳步聲與侍從的低語。

他心頭猛地一跳,握著藥碗的手不由一晃,耳中竟清晰地聽見自己 “咚咚” 的心跳聲。是禦塵來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忙放下藥碗,起身就想往外迎。可剛邁出兩步,又驀地頓住。低頭一看,身上只著一件松垮的素色寢衣,臉色尚帶病後蒼白,眼下、下頜處都還浮著淡淡的青影——這般憔悴模樣,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清朗?

心頭掠過一絲窘迫,他暗忖:不如先回內室換件齊整衣裳。剛轉身,房門卻被輕輕推開。範公先一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意,連忙通報道:“君侍,陛下和方公公來了!”

話音剛落,蕭禦塵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一身月白常服,沒穿朝服,少了幾分天子的威嚴,多了些溫和。他身後跟著的方墨,見了宋瑜微,連忙躬身行禮。

宋瑜微正欲行禮,蕭禦塵大步上前將他一把攬住,語氣裏掩不住的歡喜:“可是好起來了!”

他畢竟年長幾歲,又守著君臣的分寸,顧忌著範公和方墨還在旁,想提醒蕭禦塵註意場合,可身子卻軟得像團新絮,連日病弱早已卸盡氣力,此刻被那熟悉的暖意一裹,竟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彈,只想沈溺在這方寸溫存裏。

“陛下……”他輕輕喚了一聲,嗓音還帶著病後的微啞,像被砂紙磨過,卻格外勾人。

蕭禦塵聽見這聲低喚,才緩緩松開他,掌心卻仍貼著他臉頰,指腹輕輕摩挲,眼底翻湧著令人心顫的憐惜:“禦醫說你雖無大礙,卻萬不可勞累,不可受風著涼——這話,你可得聽進去。”

他垂眸,面頰微熱,聲如蚊蚋:“臣又不是孩童,怎會故意違逆醫者之言……”

“誰曉得呢——”蕭禦塵拖長了聲音,向方墨使了個眼色,方墨立刻會意,同範公一道躬身行禮,腳步輕悄地退出了殿內,還順手帶好了門。

屋內只剩兩人時,蕭禦塵牽他至榻邊坐下,順勢將人重新擁入懷中。綿密又輕柔的吻,如晚春細雨,落上他的額角、眉心、臉頰,最後輕輕覆上唇瓣——不深,不急,只是貼著,像在確認他還活著,確認這不是夢。

宋瑜微只覺全身愈發酥軟,心頭一陣陣泛起微澀的甜,仿佛連日來的灼痛、驚懼、孤寂,都在這一刻被這溫熱的吻,一點點熨平了。

蕭禦塵的掌心熾熱,從宋瑜微鬢側緩緩滑落至下頜,溫度仿佛能將他所有的虛弱、痛苦與委屈,一寸寸融化。他的眸中浮起了朦朧的迷霧,輕聲呢喃:“以後別再嚇我……”

宋瑜微微微闔眼,唇角帶著一抹苦澀的笑:“臣也怕……”

他還想說什麽,卻被那只溫熱的手輕輕捧住後腦,貼著額頭,將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封進一個綿長的吻裏。

寢衣的衣帶不知何時已經松了,他心跳如擂鼓,望著蕭禦塵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是徹徹底底的甘願——劫後餘生,兩情相許,一切本應水到渠成。

可一絲隱憂仍悄然滋生:這般殘損又虛弱的身體,可還配得上這執掌天下的溫柔?

恍惚間,那夜玉如意貼著肌膚的冰涼仿佛又漫了上來,與此刻蕭禦塵掌心覆在他腰側的溫熱形成鮮明對比。冷意是過去的壓迫,暖意是此刻的溫柔,他在這兩種感受間晃了神,終究深深閉上眼,長睫微顫,如蝶翼輕墜。

蕭禦塵顯然察覺到他這一瞬的僵硬,原本覆在他肩頭的手頓住,不曾往下移動半分。他稍稍退開些,低頭凝視著宋瑜微泛紅的耳尖,聲音輕得像落在心尖的嘆息:“……還會……怕我嗎?”

宋瑜微搖頭,眼眶已是微微發熱。

蕭禦塵見他這樣,指腹緩緩滑落到他臉側,輕輕拭去一滴尚未滾落的淚意。他垂眸片刻,忽而俯身,額頭貼著宋瑜微的鬢角,低聲道:

“那你為什麽發抖?”

話音輕軟,帶著一絲遲疑,更有一分自責。宋瑜微強忍著把手握緊的沖動,努力讓自己不去回避那道熾熱的目光。

他嗓音低啞,像怕驚擾一場夢:“不是怕你……只是,有點緊張。”

蕭禦塵沒再追問,只是默默收緊了手臂,把他牢牢摟在懷裏。靜默裏,他的手掌沿著宋瑜微的脊背溫柔地安撫,每一寸都極其緩慢,沒有一點急迫。兩人的呼吸纏繞在一起,彼此心跳漸趨一致,若潮汐應和。

宋瑜微終於鼓起勇氣,輕輕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他頸側。那一瞬,他放下了所有防備與羞赧,像一葉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尋到歸港,縱身投入這片溫熱的港灣。他低聲道:

“我信你,禦塵。”

“瑜微……”蕭禦塵的這一聲輕喚,沙啞低沈,如嘆如訴,他不再言語,極輕極輕地吻在宋瑜微額角,指腹在肩膀的舊傷痕處流連、緩緩下滑……

宋瑜微的氣息逐漸急促,身子卻沒有再僵硬,只順從地微微蜷起,貼近他懷裏。

這是默許,也是交付。

無盡的吻落在他的眉心、唇間、頸項,再蔓延開去,輕得像羽毛拂過,卻帶著滾燙的溫度,像久旱逢了春雨,徹底地滋潤著他的身心。

帷帳輕輕垂落,將外界的風聲、俗世的紛擾,連帶著過往的創痛都隔在外面。琉璃燈的光透過紗帳,暈出一片朦朧的暖,帳內的一切都慢了下來,只剩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偶爾溢出的輕吟。

宋瑜微不知何時落下的淚,在吻間悄然蒸發。他唇邊泛著微微的紅,縱然他尚未完全從那夜的驚懼中掙脫出來,可這一刻,他願意試著去相信,這份繾綣溫柔,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輕易破碎。

“禦塵……我……”他的呢喃輕得幾乎要被氣息吞沒。

蕭禦塵立刻頓住動作,在他鬢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一遍遍地低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裏滿是隱忍的心疼:“不是那一夜了……”

宋瑜微閉上了眼,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回應:“我知道……”

蕭禦塵不再開口,只將宋瑜微抱得更緊,緊得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護在懷裏最深、最安全的地方。他以額頭輕輕抵著宋瑜微的眉心,動作極其緩慢地給予、確認——不急不迫,如春風化雨,又像靜水深流。他不願催促,更不願驚擾,只用最溫柔的方式,一點一點地融化宋瑜微骨子裏殘存的顫抖與遲疑。

兩人交握的指間漸漸收緊,那是共赴一場溫柔長夢的約定,是一場無需言說,卻重逾千斤的誓言。

而夢外天色未明,露水凝寒,世間依舊風波暗湧,可帳中已然春暖,甜夢悠長。

81、

宋瑜微從淺眠中悠悠醒轉,周遭一室靜謐,唯有更漏聲輕,如歲月低語。

合歡的餘韻仍縈繞在四肢百骸,身體雖帶著慵懶的酸軟,卻已無往日病中的滯重。連胸口那陣灼悶,也淡得幾不可察。

神智尚在混沌,身體卻先一步有了動作——不自覺地往身側那片熟悉的溫熱探去,指尖卻只觸到微涼的錦被,連餘溫都已散盡。

心頭莫名一沈,失落剛浮起,眼角餘光卻瞥見帳外燈火未熄。

橘色光暈透過紗帳,在地上投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默而安穩。

他悄悄支起上半身,顧不上胸口那絲輕癢,伸手掀開帳角一角望去,果然,蕭禦塵坐在不遠處的案前,只在寢衣外披了件素色外袍,正凝神批閱奏章。眉心微蹙,目光專註地落在紙頁上,偶爾擡手蘸墨,在側箋上落下幾筆朱批。

案頭擱著一杯熱茶,裊裊白汽在燈下輕晃,顯是剛續過不久。

宋瑜微望著他專註的側臉,心頭的失落漸漸化作一片溫軟的暖意——原來他並未離去,只是怕擾了自己安眠,才悄然退至外間理政。

他沒出聲,只靜靜倚著床頭,貪婪地望著那道燈火下的身影,仿佛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安心。

可胸腔 忽又泛起熟悉的癢意,他忍不住低咳了兩聲,忙擡手掩住唇,生怕驚擾了他。

待那陣癢意稍緩,他才輕手輕腳披了件外衣,慢慢挪下床榻。

那細微的窸窣聲,卻已驚動了燈下的人。

蕭禦塵幾乎是立刻轉頭,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間緊鎖瞬間舒展,語氣裏還帶著剛回神的輕啞:“怎麽醒了?”

宋瑜微裹緊了身上的外衣,慢慢走到蕭禦塵身邊,剛剛站定,還沒來得及開口,蕭禦塵已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便將他攬進懷裏。

“怎麽不在榻上躺著?”他聲音裏帶著點嗔怪,卻無半分責備,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身子才好些,夜裏風涼,若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快回榻上去。”

話音未落,宋瑜微便忍不住低咳了兩聲,喉間癢意又起。蕭禦塵立刻松開他,轉身從案上端過那杯尚溫的茶,遞到他唇邊:“先潤潤喉,仔細嗆著。”

宋瑜微就著他的手飲了兩口,溫熱茶水滑過喉嚨,癢意果然緩了些。他擡手按住蕭禦塵遞茶的手腕,眼神沈了下來,語氣鄭重其事:“禦塵,承天寺的事,我尚未與你細說。那日我在寺中所見,火場裏的異狀,皆非小事。事關社稷安穩,不能再耽擱了。”

蕭禦塵見他神色肅然,眼底卻先漫開一絲笑意。他擡手輕輕捏了捏宋瑜微的下巴,俯身在他唇邊極輕地啄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果然是朕的賢君侍、好諍臣,連歇著的功夫都不肯讓朕偷一回,半點懈怠都容不得。”

“臣一心為陛下分憂,”宋瑜微也彎了唇角,眼底的凝重淡去幾分,任由他牽著往榻邊走,“未曾懈怠,反倒先遭了陛下的埋怨。”。剛站定,蕭禦塵便伸手撈過床上的薄被,仔細披在他肩上,還特意把領口處攏了攏,怕風灌進去。

見宋瑜微欲搖頭辯解,他卻不等他開口,俯身又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溫軟而安撫。待分開時,眼底的狎昵早已斂盡,神色沈靜如水,語氣也多了幾分凝重:“我知道你心焦承天寺之事。那我先將眼下情形說與你聽——不管你此前在寺中地下水道看見了什麽,如今那裏已被清理得幹幹凈凈,連半點可供追查的痕跡,都未留下。”

宋瑜微心頭猛地一緊,但自他清醒後,這幾日反覆覆盤此事,早已隱約有了猜測。此刻聽蕭禦塵親口證實,倒也不覺意外,只輕輕頷首,聲音裏帶著一絲了然的低嘆:“果然……”

蕭禦塵扶著他在榻沿坐下,順勢將人往懷裏帶了帶,讓宋瑜微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上,才用平穩的語氣繼續說:“當日火場裏,還牽涉到另一個人。瑜微,你之前在寺裏,可曾見過雍王妃身邊的侍女?後來收拾廢墟時,發現的那具屍身,就是她的。”

“什麽?!”宋瑜微猛地擡頭,聲音裏滿是驚愕。蕭禦塵早有預料,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不讓他因震驚而起身,只牢牢將人圈在懷裏。兩人視線相對時,蕭禦塵緩緩點頭,將宋瑜微心頭一閃而過的猜測直接點破,語氣帶著冷意:“不錯。雍王已遞了話,說你私會王妃侍女,二人行茍且之事時不慎打翻燭火,釀成火患——不僅令侍女殞命,更玷汙佛門清凈。”

這話聲量不高,落在宋瑜微耳中,卻如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他身心所有暖意。

他臉上血色“唰”地褪盡,唇瓣慘白,微微發顫,一只手死死攥住蕭禦塵的衣袖,指節泛白。他不是沒想過敵人會銷毀證據,也預料到對方會矢口否認,可他萬萬沒料到,對方竟會用這般卑劣無恥的手段,顛倒黑白地倒打一耙!

“茍且之事……”他喉間發緊,低聲重覆著這四個字,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懣,氣得渾身都在輕輕發顫。胸口驟然傳來一陣劇痛,剛壓下去的癢意瞬間翻湧,引得他一連串劇烈的嗆咳,每一聲都帶著氣促的喘息:“咳咳……咳……無恥!簡直……無恥至極!”

蕭禦塵沒急著開口,只先將人更緊地往懷裏帶了帶,讓宋瑜微的側臉貼在自己溫熱的胸口。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撫過宋瑜微緊繃的脊背,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從肩胛骨一直順到腰側,像在順平他氣到發抖的身子。另一只手則覆在宋瑜微攥著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指尖輕輕按揉著他泛白的指節,一點點掰開他緊繃的手指,再重新與他十指相扣,用掌心的溫度暖著他冰涼的指尖。

等宋瑜微的咳嗽稍緩些,他才微微側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聲音放得比剛才更柔,幾近耳語:“別急,氣壞了身子,反倒讓他們稱心了。”說話時,覆在他後背的手還沒停,依舊輕輕拍著,像在哄著受了委屈的孩子。

宋瑜微靠在蕭禦塵懷裏,大口喘著氣,那股因震怒而湧上的血氣才漸漸平息,心頭的驚怒卻依然未散。他攥著蕭禦塵衣襟的手指松了些,腦子卻飛速轉著——這手法,和當初良妃誣陷他私通宮人時如出一轍!都是先造“德行有虧”的汙名,再斷他自證之路。

如今侍女死了,成了死無對證;地下水道被清理幹凈,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對方顯然早算準了:先將他“登徒子”的名聲散播出去,再扣上“因私會失火”的罪名。如此一來,即便他站出來說自己親眼所見機括、密道、珠賄,旁人也只會嗤笑——誰會信一個“德行敗壞”之人的胡言?

想到這兒,宋瑜微後背悄然泛起一層寒意。。這招太狠了,不僅要他死,還要他臭名昭著;不僅要毀他清譽,或許還想借此離間他與禦塵。他不自覺地往蕭禦塵懷裏縮了縮,雖從他掌心傳來溫熱,心口卻沈得像墜了塊冰。

蕭禦塵的吻又落在宋瑜微的額角,帶著安撫的溫度。宋瑜微深深吸了口氣,壓下胸口殘餘的翻湧,聲音還有些發啞,卻已穩了不少:“那陛下是如何打算?”

“自然是護著你。”蕭禦塵答得沒半分猶豫,指尖輕輕刮過他的下頜。見宋瑜微眸光微閃,似是猜到他定有異議,低笑出聲,眼底卻無半分戲謔,“別又想著做你的諍臣,怕我為你失了分寸。瑜微,我當然有我的說辭。”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調整到更舒服的姿勢,讓宋瑜微能完全靠在自己懷裏,才繼續道:“那侍女既是雍王妃的人,按規矩,我該傳召當時也在承天寺的雍王妃問話。可雍王那邊,次次都以‘王妃受驚過度,纏綿病榻’為由擋回來,不肯讓她見人。我便順水推舟,把這事先就這麽懸著——他們既未得逞,朝中反倒因此躁動起來。這兩日遞上的折子,有一半是勸我‘秉公處置’。你內學堂那位同僚王承禮,更在奏章中措辭尖銳,只差沒直斥朕為‘昏君’了。”

話音落處,蕭禦塵竟帶了笑意,仿佛那些攻訐不過是拂面微塵。

可宋瑜微聽著,心頭卻像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撓了一下,又暖,又酸,又沈。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世間最珍貴的愛意包裹著,九五之尊,甘願為他一人,背負“昏聵”“徇私”之名;滿朝文武,皆可指責天子,卻無人能動他分毫。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難安心。

何德何能?他不過一介困於庭闈、進退無路之人,竟以青梅之清白為註,孤註一擲,妄圖換得一線轉機。此心雖苦,此行卻穢——又與惡徒何異?

他垂眸,喉間微哽,紛亂的思緒在腦中翻湧,就在此時,一道靈光倏然閃現,他深吸口氣,擡眼向蕭禦塵,眼底的愧疚淡了,多了一分清亮的篤定:“陛下不必獨自擔著,這事……或許另有生機——不知陛下還記得那批‘鮫人淚’?”

“有了工匠的證詞和景仁宮的單子,以及尚宮局的偽造回執,內庫的缺失的記錄,以此為線追查下去自是順理成章。”蕭禦塵頷首,語氣漸沈,“只不過此事到底只牽扯後宮,按例該由你主持,我若直接插手,難免落人口實,除非另有更重要的原因……”

“有!”宋瑜微斬釘截鐵地應道,同時將在地下水道所目睹的事情一口氣說與蕭禦塵,他凝著蕭禦塵沈如夜幕的神色,重新牽起對方的手,語氣鄭重,“那良妃私自取走了一顆‘鮫人淚’,聽她的口氣,是不忿沈貴妃位高權重,故而起了貪念——依我看來,那珠子定然還在她的身邊。陛下若能找到那顆珠子,便可追問其來由,良妃無論是如何說法——”

“我都可以趁機追究餘下珠子的下落!”蕭禦塵接下了宋瑜微的話,不禁笑了起來,笑聲輕快而愉悅,他看著宋瑜微道,“這就是反將一軍啊,瑜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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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一起啦,撒花~

這次更新完作者得喘口氣了[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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