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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4、 74、 宋瑜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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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4、 74、 宋瑜微……

74、

宋瑜微聞聽此言, 迎向那道銳利如刃的目光,淡然一笑,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鋒芒:“靜安師父這話問得真切, 只是在回答您之前, 弟子倒想先向您討個明白。”

他目光直直鎖在靜安身上,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您自稱是長幹定慧寺來協助整理典籍的僧人, 可弟子觀您言行, 論禪時不談‘慈悲渡人’,反倒句句盯著‘入局’、‘兇險’,連承天寺的‘真機’都知曉得這般清楚……且, 您氣度過人,若是俗衣示人,任誰見了,都不會將您誤作常年靜修的僧侶。”

屋內的氣流瞬間凝住,周太醫悄悄屏住了呼吸,連悟明大師都停下了撚佛珠的動作, 目光落在兩人之間。

宋瑜微微微前傾身, 反問的語氣更添了幾分分量:“那麽弟子便想請教,您究竟是誰?是真為整理典籍而來,還是另有身份?您又憑什麽,以一個‘外來掛單僧’的名義,來審查我這個侍奉帝側的宮中人?”

這番話如同一柄驟然出鞘的利劍,淩厲鋒芒瞬間刺破了內室裏用“禪機”織就的溫和面紗,也挑破了“醫理”鋪墊的從容表象——方才還縈繞著經義探討的平和氛圍,頃刻間被割裂得幹幹凈凈。那藏在平靜語氣裏的尖銳質問,沒有半分迂回, 如同一道寒光,直直抵到了靜安師父面前,容不得他再用 “僧人” 的身份含糊遮掩,更容不得他再以“論禪”的名義回避躲閃。

靜安聞言,臉上沒有半分動怒的跡象,只靜靜地看著宋瑜微,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都看透。那雙深邃的眼瞳裏,先前那股如寒刃般刺人的審視,竟緩緩斂去了鋒芒,像退潮般無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那情緒裏藏著幾分意料之外的認可,幾分對審慎的打量,更隱隱透著一絲讓人不安的危險意味,最終都沈澱成了一種近乎冷冽的欣賞。

他指尖撚動佛珠的動作重新響起,卻比先前慢了許多,似每一粒珠子的活動,都帶著一種深思的凝重。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沒了先前的威壓,卻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低沈:“你倒是好膽識……可膽識過頭,便是魯莽。你該知道有些局,一旦身入其中,便再無轉圜的餘地。你確定,要繼續往下探究?”

目光覆落在宋瑜微身上,靜安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回避的追問:“你又憑什麽認為,自己有資格踏入這局?”

見宋瑜微眼神並無閃躲,他在蒲團上把身體微微後仰,語氣平穩之中又透出一絲倨傲:“你是宮中君侍,陛下親眷,不但居高位,還是獨一無二的男妃,陛下信任你,這是你可仰仗之處。可這承天寺的‘局’,牽扯的何止京中朝堂?江南水網密布,世家盤根錯節,多少人想窺得‘真機’而不得,最終都成了局中的棄子。”

話到此處,靜安的眸中閃過一絲銳光:“你無需知道我的身份,我只告訴你,宋賢君,我久居江南,江南之事,無論糧船漕運、水域動靜,皆非京中可以輕易插手。你在京中或許能得陛下庇護,可到了這‘局’裏,陛下的聖旨未必管用。你連自己能倚仗什麽、會遇到什麽都沒摸清,就敢說要‘探路’?這不是膽識,是自不量力。”

此語委實如石破天驚,便是悟明大師也不禁變色,周太醫更是不禁一哆嗦,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目光倉皇地在兩人之間游移,恨不得立刻起身躲出這藏經閣。

然宋瑜微卻依然面不改色,他緩緩擡眼,目光清亮如洗,沒有半分怯意:“師父說的這些,弟子都懂。可弟子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江南也好,塞北也罷,從來沒有陛下管不了、不該管的地方。便是江南水脈再覆雜,漕運規矩再特殊,終究也得遵著朝廷的法度,護著天下的百姓。”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至於倚仗,弟子自入宮以來,便只知仰仗陛下的恩寵與信任。若說這‘局’裏需要倚仗,那弟子的倚仗,除了皇恩,確實再無其他。有這皇恩加身,弟子便如身披金甲,縱前方刀山火海、迷霧重重,也敢踏破這‘局’的桎梏,無所畏懼。”

靜安眉峰微挑,語氣裏添了幾分譏誚,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事:“無所畏懼?宋賢君莫不是忘了,你並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沈,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員,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你就不怕稍有差池,連累你宋家滿門?”

他目光如鉤,似要勾出宋瑜微心底的忌憚:“你是陛下的君侍,出了事或許能憑聖寵脫責,可你爹娘、你弟弟呢?你敢賭嗎?賭你這‘皇恩’,能護得住你的至親家人?”

這話更無異於赤裸裸的威脅了,室內一時死寂,三人的目光不由全都聚在宋瑜微身上。

宋瑜微垂眸沈默了片刻,再擡眼時,那抹曾有的清亮裏已多了份沈毅。他看向靜安,聲音未起波瀾,卻自帶山岳般的沈穩之勢:“靜安師父既是提及家父,那弟子也不妨直言:家父為官三十載,自負一身清節,不附權、不畏勢,只念黎民安危,是我一生所敬仰之人。”

“他教我身為人子,不可辱沒祖訓;為人臣子,更當不負朝廷與蒼生。” 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擲地有聲,“他更教我何為氣節,教我在這世上,當立於天地之間、仰不愧天、俯不愧人——”

輕輕一頓,他緩緩接道:“我宋家滿門的安危,於我而言自然重如泰山。可即便如此,又如何敢與陛下的皇恩、與天下蒼生的福祉相提並論?”

話音落定的瞬間,室內徹底陷入死寂,真正的落針可聞。

周太醫早已被這番對話震得面露驚駭之色,大氣都不敢喘。而悟明大師,則緩緩閉上了眼,撚動佛珠的速度,快了幾分。

唯有靜安,死死地盯著宋瑜微,半晌才似從胸腔間震蕩出一聲低笑,那笑聲極輕,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喃喃自語:“……如此……迂腐……”

迂腐嗎?

宋瑜微並不爭辯,只是垂眸靜候。

他又何嘗不曾算計過,那孤註一擲地將落難的青梅竹馬送上龍榻,舍棄少年的情誼,以求換得仕途的通路——可這“權謀”之術,終究又得到了什麽?背棄人心之後,所謂的榮華富貴,不過是鏡花水月,何曾真正降臨?

直到皇帝……蕭禦塵的出現,他才恍然明白,原來算計來的東西終究是浮塵,唯有守住自己的“真”,唯有執著於心中“道”,才是立在這世間最穩的根基。

就像此刻,他說“宋家安危不及蒼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真切切懂了父親,懂他寧願仕途起起落落,也要堅守本心的份量。他不怕靜安的威脅,也不是魯莽,是知道自己站在“真”的這一邊,便沒什麽可懼的。這般想著,宋瑜微再擡眼時,眸中的沈毅又深了幾分,看向靜安的目光裏,多了些許坦然:你說我迂腐也好,說我自不量力也罷,我心中的道,不會變。

室內的死寂不知持續了多久,靜安師父終於緩緩擡手,將指間的佛珠一圈圈纏回腕間,動作慢而沈,先前的銳利與壓迫感竟消散了大半。他看向宋瑜微,語氣裏沒了先前的審視,反倒多了幾分難得的平和:“滄州宋大人一生清直,若見你今日這般模樣,想必會以你為傲。”

宋瑜微不由微怔,料不到竟是靜安是這般回應。悟明大師微微頷首,看向靜安的眼中多了份了然。

靜安不再多言,起身轉對著悟明大師合十行禮,姿態恭敬了許多:“方丈,弟子佛法淺薄,先前多有僭越,如今既已見宋賢君心意堅定,便不再在此打擾您以佛法為他解心結。”

悟明大師還禮道:“阿彌陀佛,靜安長老隨心即好。”

靜安師父直起身,目光轉向一旁仍緊繃著的周太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推辭的意味:“周太醫,方才聽你提及承天寺後山的雲霧茶頗為難得,不如隨我下樓,一同品品這茶,也聊聊你先前說的醫理,如何?”

周太醫正愁找不到機會脫身,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合十:“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他偷偷看了宋瑜微一眼,見對方神色平靜,才松了口氣,跟著靜安師父往木梯方向走。

經過宋瑜微身邊時,靜安師父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句“守住本心,亦要保重自身”,便轉身拾級而下。周太醫緊隨其後,木梯傳來的 “吱呀” 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一層的寂靜裏。

待兩人身影徹底消失,室內又恢覆了最初的沈靜。悟明大師看著宋瑜微,指尖佛珠重新撚動起來,語氣溫和:“君侍今日,倒是讓老僧刮目相看。”

宋瑜微原想問問悟明大師那位靜安師父的來歷,話到嘴邊,心念一轉,卻決定開門見山:“大師,這承天寺中究竟有何蹊蹺,能讓那位寺中貴人也甘願入局,成棋中一子?”

說話間,他從衣袖之中取出雍王妃所贈的棋譜,翻到那頁“四折渡厄圖”上,傾身遞給悟明大師,沈聲道:“這是弟子偶得的棋譜,其中此局,與承天寺四方之象恰好對應。想來大師先前說的‘地脈’,便是這‘渡厄圖’的關鍵,也是那位貴人真正在意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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