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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43、 回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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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43、 回到明……

43、

回到明月殿時,他已是周身乏透。由阿青等人伺候著匆匆沐了浴,換過寢衣,便踅入內室歇息。

原以為會倒頭即睡,可往床榻上一躺,倦意卻似被什麽東西隔在了體外。靜暉堂裏的情形翻來覆在心中思量——皇帝……禦塵與他說過的話,像被水泡開的茶,緩緩舒展開,品茗之下,更是難眠。

自入宮至今,所見所聞,樁樁件件,哪有簡單之事?表面看是帝王內眷的居所,可底下的暗流、盤結的關系,分明都牽系著朝堂的角力。這後宮哪裏只是紅墻裏的宅院,分明是嵌在朝局裏的一枚活棋。

皇帝身處其間,看似居於九五之尊的高位,實則處處受困於無形的枷鎖。

宋瑜微閉上眼,少年天子的模樣便清晰浮現在眼前,他的眉峰緊蹙如凝著霜雪,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譏誚的冷笑,聲線冷得像臘月裏的落雪:“幸得朕登基時尚未定下婚約,否則太子妃順理成章成了皇後,朕怕是連最後一點做主的餘地都沒了。”

在不知不覺中,禦塵的“我”又再一次成了天子的“朕”,他聽在耳中,非但未覺疏離,反從心底漫出一股滾燙的憐惜。

“沈貴妃便是太後的親侄女,”皇帝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當初太後逼朕登基便立她為後,朕沒應。瑜微,你可知那段日子,有多少人上疏要朕立後,朕偏不讓他們如願。這宮中的規矩,本就不該由他人來定。”

說罷擡眼時,鳳目裏凝著層薄冰似的笑意,卻在掠過他臉龐時,睫羽微顫著洩了半分真意:“若真讓她坐穩了這中宮之位,這後宮之中哪還有能透氣的地?”

他一時竟不知從何答起。從前在宮外時,縱然家宅不寧,至少不必卷入權鬥漩渦。身邊的賢妻與青梅皆為溫婉恭順的女子,對他亦是真心相待,可他仍避之不及;反觀眼前的少年天子,看似坐擁三宮六院,實則無人可傾心相交,反要終日面對後宮眾人的勾心鬥角,人人都在無休止地覬覦著權勢恩寵。

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恰似墜入暗無天日的深淵,滿腹苦楚既無人可傾訴,亦無人能真正理解。

而他自己……也曾是那些覬覦者中的一員。皇帝究竟是怎樣的人,與他又有何相幹?他當初所求,不過是想借這至尊之人的權勢平步青雲罷了。

他胸口又泛起隱隱的疼,試探著擡手觸向少年的面頰,指尖帶著細微的顫,像臨摹古畫般輕輕撫過那片溫熱的肌膚。

皇帝的低笑似從丹田而起,慵懶地瞇眼,恰似暖陽下趴在屋脊打盹的貓。良久才聽他輕嘆一聲:“瑜微,我與她雖也算得少年結縭,終究是心思各異,走不到一路去的。”

宋瑜微聽著皇帝這句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浸滿了舊日無奈的感慨,心中那因憐惜而起的鈍痛愈發清晰。他忽然明白,原來那位總是鳳儀萬千、眉宇間帶著盛氣的沈貴妃,與眼前這少年天子之間,竟也有過一段始於“少年結縭”的冰冷過往。

他正沈浸在這聲嘆息裏,忽聽得皇帝的聲線倏然一變,帶著份冰刃般的冷酷:“她與朕走不到一路,可她的母家……卻想讓沈家的權勢,和朕的江山走同一條道。”

宋瑜微心中陡然一沈,知曉少年天子即將觸及那樁盤根錯節的核心。

恍惚間憶起,當時少年天子反身將他攬得更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吐字卻似裹著臘月寒冰:

“太後的兄長,沈貴妃的父親,如今掛著太傅虛銜的沈國公——”皇帝稍稍一頓,聲線壓得更低,“看似不問實權,可六部九卿裏有多少他的門生?吏部銓選、戶部度支,半數堂官都是當年從他府上走出去的。他沈家,才是這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的那只手。”

“沈貴妃在後宮執掌鳳印,借恩賞籠絡人心,替她沈家篩選舉薦可用之人。朕一直都很清楚,然則……她們諸姊妹同氣連枝,又有太後坐陣撐腰,後宮之事朕本就不便強涉,且一時也尋不到可用的由頭。而沈國公則在前朝安插親信,牢牢攥著官員升遷考評的權柄。”

他恍惚憶起,少年天子說這話時,鳳眸深處掠過一縷極淡的厭憎,像墨滴入冰潭般暈開,眼底卻還凝著一絲極淺的頹然——那神情轉瞬即逝,卻叫他看得心頭發緊。

“這一內一外,一唱一和,相互呼應,便是太後最有力的左膀右臂。”皇帝眉心微蹙,眼中迸出一串火星,“朕要查的,又豈止是區區後宮的爛賬?朕真正想動的,是沈家盤根錯節的根基。瑜微,你當日在京中查到的那‘天元盛堂’,便與沈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只是他們膽子也委實太大了,明知是你,卻依然下了了死手……你、你也是……你遭了那般兇險,從鬼門關爬回來,還敢應了這要命的差……就不怕哪天真個肝腦塗地了……亦或……”

聲線忽然放軟,溫熱的氣息拂開宋瑜微的唇瓣,那問話卻似淬了冰的刀鋒:“君心難測……雷霆驟降……?”

宋瑜微聞言,忽而低笑,目光直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禦塵會嗎?”

皇帝挑眉,倒也幹脆利落:“會。”

“那便受著……飛雁南歸,又何曾因電閃雷鳴而止於半途?”他笑意清淺如春水,“瑜微早已想過,若禦塵……陛下哪天降罪,臣身死無悔——到那時,臣盡了忠,而瑜微也算掙脫這紅塵枷鎖,求了個逍遙自在。”

皇帝瞳仁驟縮,令他心間一顫:少年何等敏銳!

果然聽得皇帝慢聲道:“若真有那日,你我君臣陌路,今日之情也化作過眼雲煙,瑜微可是這個意思?”

他垂眸良久,終是清晰吐出一字:“是。”

這聲應答讓皇帝身形驟然僵住,一時寂靜如死。良久才聽他一聲長嘆,掌心托起宋瑜微的臉,指腹摩挲著他下頜的弧線:“我記下了,瑜微。”

他正欲開口,冷不丁皇帝又是輕笑,在他唇間落下一吻,鳳目裏水光瀲灩:“好膽識,宋卿!”

“陛下如若不喜,臣……”

話音未落,他卻又被迫卷入另一場深情,眼紅耳熱中,皇帝附著他的耳畔,聲線柔卻帶著千鈞力道:“禦塵此生絕不負你。”

他無言以對,喉頭哽咽,唯有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少年——這個名叫蕭禦塵的少年,此刻正用指尖輕輕梳理著他的發鬢。

此後皇帝又說了許多:太後的意圖早已擺在明面上,若他執意徹查,必遭重重阻力。何況他身份特殊,屆時中傷誹謗不過是尋常,更棘手的是:皇帝若要護他,便是把“人心”推到太後那端,若不護,太後正好借機將人逐出宮廷。。如今他雖為男妃,卻已被視作淑妃一黨——那位宮中唯一誕下皇嗣的妃子。淑妃入宮時日雖短,卻因賢德之名與大公主傍身深得人心,尋常手段難以撼動,太後正巴不得借此事削弱她的勢力。

他聽得心驚,皇帝溫聲安撫,自早產之事後,長樂宮的宮女內侍都是層層篩選,而且淑妃性情溫順,實則心思通透 。既是識破了宮中所謂的“姊妹情深”,自也難再上當。

“小公主如今越長越結實,”皇帝說這話時,眉眼皆柔,臉上盡是為人父的喜悅,“聽說還要再過些日子才會說話,瑜微,我還真等不及想聽她喊聲‘爹爹’呢。”

當時他望著皇帝眼中跳躍的星光,也不禁揚起了唇角。若後宮得以清掃,再無烏煙瘴氣,不也正是為那對母女謀一方清凈的天地?

他問皇帝,既然明知清查會將“人心”推向太後,又為何執意到底?

少年天子笑容亮若北辰,眼尾卻漾著幾分玩味:“瑜微這是在考我?”

“臣不敢。”他在那光芒下微微垂眸,只覺仲夏艷陽都不及眼前人耀眼。

“天子所要顧慮的‘人心’,當是天下人之心,天子所慮的 ' 人心 ',當是天下民心,而非朝堂宮闈裏結黨營私的蠅營狗茍。朕雖不敢比堯舜,也知盛世難一蹴而就,然而,卻斷不會與宵小同流。”皇帝說罷,含笑看他,“這般回答,瑜微可滿意?”

未等他叩謝,皇帝已續道:“你也不必擔心,朕雖親政未久,自聚了另一股‘人心’。只消你我凡事步步為營,自能兵來將擋。”

話已至此,他再無一絲疑慮,向皇帝鄭重其事地道:“陛下,臣願為陛下驅馳,萬死不辭。”

見見皇帝挑眉,似有不悅,他主動傾身,在那緋色姣好的唇瓣上印下輕吻,附耳低語:“瑜微此生,也絕不負禦塵,願……願與禦塵同枝共生,縱死無悔。”

殿外更漏敲過五鼓,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太後的懿旨今日當會正式到來,前途叵測,可他竟無一絲懼意。

有的,只是從心口深處湧向四肢百骸的滾燙熱意——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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