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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個有錢的孤家寡人 一個有錢的孤家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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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個有錢的孤家寡人 一個有錢的孤家寡……

1.

梁三禾的紅燜羊肉其實做得很一般。錢貝蓓是為了讓她出醜才那麽說的,並不是真想吃。果不其然,習慣了大廚手藝的陸觀瀾淺嘗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了——餘未野昨天純粹起哄,並沒有真的一道來。

梁三禾倒不覺得難堪,術業有專攻,她跟人家拿廚師執照的比什麽。剩下的半鍋,她晚上倒些白飯進去做成拌飯,又是美滋滋的一頓。

“謝謝招待。”

陸觀瀾垂眸望著圓桌上圍著那鍋羊肉擺著的、過家家似的各種零食:橙汁、牛肉幹、魷魚絲、鹽水花生等。

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醫院裏認真回答他為什麽會跳湖救人:爺爺說,人生太漫長和太多不確定了,唯有盡可能做正確的事兒,才能最大可能少留遺憾——遺憾總歸是會有的。

“沒有,別、別這麽說。”

梁三禾尷尬得擡不起頭:昨晚系統截單了,不能退貨,也沒法加購;今天上午有早課,也來不及親自去趟易購中心,最後就只好這樣糊弄了。

“我其實做菜不、不行,我的朋友,林喜悅很行,她做、做什麽,都很有天賦。”

梁三禾不好意思又一板一眼地向陸觀瀾陳述。

陸觀瀾溫和地道:“不是你做的不行,你別緊張,是因為我要去朗加,半個小時後就要登艦,怕肉吃多了不舒服。”

梁三禾猛一擡頭:“半、半個小時後?”

REIT距離太空港少說也有四十分鐘的路程。

梁三禾懊惱不已。她應該預約再早一些的廚房使用時間的,啊,不對,林喜悅說的對,她根本就不應該在那樣的場合貿然開口邀請他。

林喜悅昨晚得知紅燜羊肉的事情,批評她不應該當眾那樣問他。陸觀瀾不久前剛燙傷了她,沒法像拒絕旁人一樣斷然拒絕她,不然被一些擅長“春秋筆法”的碎嘴子傳出來——“趙次長的兒子多麽傲慢,扔個星圖本就把人打發了”。

陸觀瀾突然往上一指:“你聽。”

梁三禾局促地豎起耳朵,似乎聽到了反重力引擎的嗡鳴聲,不確定地問:“什麽?浮梭機?”

陸觀瀾起身:“永晝樓樓頂有停機坪,八分鐘就到太空港了。梁同學,再見。”

梁三禾拘謹揮手。

2.

穿穹峰會與同名展覽會同期舉行。峰會設置包括系統技術、測控通信等前沿技術在內的六個專題,為期10個首都星日;展覽會匯集八十多個星球萬餘款體現最新技術的產品,為期4個首都星日。

——涉及多星球的星際活動通常以首都星日作為時間單位。1個首都星日約等於0.9個科索星日,也約等於1.1個朗加星日。

14個首都星日高強度的議程下來,一般人早遭不住了,但公務艦內顯然都不是一般人,仍在興奮地傳閱資料文檔和激烈探討。

落地時間是午後兩點,是個靜謐的雨日。

陸觀瀾辭別導師一行,剛出太空港航站樓就接到趙識微個人終端的通話請求。趙識微壓著嗓音讓他先不要回家,反正也需要倒時差,不如陪舅舅去趟墓地。首都星最近接連下雨,東山北角很多人反應墓地出現了沈降的現象。陸觀瀾外祖父和外祖母就葬在那一區域。

趙識微大概是在工作的間隙,人有些疲乏,聲音聽起來發僵發緊。

陸觀瀾擡頭跟前排副駕駛位上的程彥交代了句“去東山”,然後與趙識微確認是否需要繞行去接舅舅。

或許旁邊有人跟趙識微打招呼或是什麽,趙識微慢了四五秒才回答。

“……不用,你舅舅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陸觀瀾應了一聲,見趙識微沒有立刻結束通話的意思,便問她:“你什麽時候回來?”

——趙識微最近兩周在全國各地做訪查,根據兩天前的新聞推斷,她現在應該是在聯盟西北的某個小行星上。

趙識微沈默片刻,說:“明天傍晚就回去。”

天色灰濛濛的,雨絲細細密密。陸觀瀾把包括程彥在內的保鏢全部撇下,一個人打著傘沿著濡濕的石階往上走時,瞧見有人在被安葬。

尚未立起來的墓碑上沒有照片,只顯示墓主人叫趙敘白,卒於上周,享年三十二歲。

陸觀瀾走到極近處,剛好目睹骨灰盒被放置到墓穴裏。在場處理後事的幾個人似乎是被委托的,沒有多餘的情緒,表情肅穆道了句“走好”,便開始封穴。

“一個有錢的孤家寡人。”

陸觀瀾腳下未頓,繼續往上走,鑒於這裏的墓地並不便宜,他漫不經心地如此推測。

“舅舅。”

陸觀瀾出聲喚醒了正遙遙望著新墓的方向走神的中年男人——趙識微的胞弟趙識珩。趙識珩今日穿著平駁領手工黑西服,像是被從某個正式場合臨時叫來的。

“觀瀾來了,”趙識珩扯了扯唇角,“你媽說得對,雖然地勢高,但排水不大好,是有一點點沈陷。沒事兒,等過兩日雨停了我讓人修一下。跟你媽說不用牽掛這裏。”

陸觀瀾大致打量了一番,沒看出哪兒沈陷,但仍是說“好”。他下巴微擡往那座新墓輕點了點,問:“也姓趙,舅舅認識嗎?”

趙識珩道:“不認識,不過你曾外祖父親兄妹四人,又有三個堂兄弟,也許是哪家早逝的後輩吧。關系太遠了,很多都不聯系了。”

……

傍晚雨逐漸變大了,一直下到第二天破曉時分。

3.

REIT每年秋天都會組織露營——在REIT自有的、不對外開放的露營地。因為REIT的管理者始終秉承“去發現、去探索、去欣賞、去熱愛”、“你與未解的P=NP一樣重要”的治學觀和人生觀。今年規模尤其大,因為REIT的兩位知名校友均在這一年去世:一位是因為多年研究一朝證偽,受不了打擊,開丨槍自殺了;一位是因為重度抑郁。

“我不管,反正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和學號一起報上去了,一千塊的報名費也替你繳了,而且不用你還。如果這樣你還是堅持不去,我真的就會把你拉黑了。我不知道我聯系人列表裏留這樣一個總也約不出來的朋友有什麽意義。”林喜悅兩臂抱於胸前,眼睛瞪得溜圓,在與梁三禾交涉半天未果後,給她下了最後通牒。

“但是我已經答、答應趙仲月,要給她頂班。你繳、繳費報名,沒跟我說啊。”梁三禾面露為難爭辯。

“依然是你的問題,”林喜悅氣勢十足地道,“你知道那天是露營的日子,你在答應她之前,應該來問問我有沒有安排。”

……要這麽說,好像也有道理。梁三禾卡殼了,她眼神游移,抿唇不語。半晌,悻悻地小聲說,可以去跟趙仲月再商量一下。

林喜悅眼疾手快,不由分說就把梁三禾口中的“商量”定性成答應了。

“我都準備好了,你什麽都不用帶,人來就行。就這麽說定了,聽到了吧?”林喜悅語速極快地道。

“……聽到了。”梁三禾道。

林喜悅轉過身,露出得意的表情,步履輕盈地回去了。

林喜悅在積極破圈,需要梁三禾當工具人配合一下。倒也並不需要梁三禾做什麽,就老老實實跟在她身邊就好,避免破圈不順利她落得形單影只。

……

浩浩蕩蕩的車隊直接開到了露營地,然後便是抽簽分房。林喜悅和梁三禾“不幸”抽到別墅二樓轉角的某個房間了,這讓林喜悅十分失望——她想住樹屋,再不濟也是湖邊小木屋。

不過當她在別墅裏見到幾個偶爾會在新聞裏看到的人,那蒼蠅似的、喋喋不休的抱怨,“我不該信你的,你運氣從小就不怎麽好”、“這跟住宿舍有什麽不同”等就戛然而止了。

“跟歐陽主任說話的是陸觀瀾的父親陸外交官吧?陸觀瀾在他旁邊站著就越像了……啊!肯定是!陸外交官也畢業於REIT,前輩校友。”

“那叫前、前輩校友,不合適吧,長輩校友。”

“在窗邊飲茶的那位似乎是暢銷書作家‘一只知了’,也是我們校友。”

“高嘉淇。”

“三禾,你看那邊那位穿黑襯衫的,我肯定是在優秀畢業生名錄裏見過她的照片,但記不起來她是誰了。”

“李璇,有飛行器覆合抗、抗幹擾應用技術專利,發表過‘增材+X’覆、覆合制造技術論文。”

林喜悅輕輕拍一拍梁三禾的肩膀,嘴臉當即改了,笑瞇瞇道:“剛剛是我淺薄了,你其實運氣爆棚。”

梁三禾習慣了林喜悅的情緒化和誇張表達,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扯起吊帶裙往領口裏望,嘴角新奇地勾起。

這件不規則壓皺吊帶連衣裙是林喜悅早上特地拿給她的,非要她穿,直言不諱地說,她自己其他的衣服其實也並不比那件遭瘟的校服強到哪裏去。

“你穿成這樣,你是我的保鏢麽?”早上出發前,林喜悅目光哀怨地望著梁三禾的黑色連帽衛衣和同色長褲,這樣說道,“你是怎麽做到把市面上所有乏善可陳的衣服都攏到你衣櫃裏的……幸虧我早有準備。”

梁三禾喜歡這件裙子,但它白得晃眼,又輕薄得跟遠古星球馬王堆出土的素紗禪衣似的,便不大願意穿,怕弄臟了、扯破了。

林喜悅的哀怨便濃稠得幾乎要凝成實體了:“‘你朋友方方面面的品味,就代表你的品味,細觀可能有高有低,但大體上大差不差’。她們都是這麽說的。你既然都答應一起來了,你再配合一下又怎麽樣。”

梁三禾目光在半空游移片刻,準備再掙紮一下,但林喜悅突然開始蒼蠅搓手——不知道她從哪裏學來的滑稽動作——她便只好點頭了。反正只不過是陪她穿件裙子,又不是陪她挨打,小事。

“再給你配條珍珠手串,有點緊,你忍忍。”林喜悅得寸進尺。

“……”

梁三禾沒有穿過這種又漂亮又脆弱的裙子,有點不習慣,所以總是無意識地打量自己。

林喜悅正扒著欄桿觀察樓下長廳的情況,與陸外交官旁邊的陸觀瀾對上視線。陸觀瀾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她旁邊。或者說,他本來就是要往她旁邊看,她是被無法避免帶到的。

林喜悅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往旁邊一看,皺眉“嘶——”一聲,照著梁三禾不安分的手背狠狠拍打下去:“不要再盯著你那倆棗核看了,很不雅。”

“……又沒、沒人看到。”梁三禾不以為然,認為她倆所在的這片犄角旮旯不會被人註意到。而且她看的也不是“棗核”,“棗核”被林喜悅一並準備的無肩帶內衣遮著呢。

林喜悅低聲斥她“誰說沒有……”,要往樓下陸觀瀾指去,卻見他規規矩矩站在那裏聽父輩校友聊天,並無異樣。非要說的話,似乎唇畔的笑意比以往在學校偶遇時微末濃郁半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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