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他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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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他想回家
輔佐官的真正作用？
希爾有點茫然, 不知道對方問這句話的用意。
“輔佐官有義務為配偶舒緩情緒，減輕壓力......”
這是聯邦的宣傳文件上寫的內容，為了更好地完成這份工作, 他聽軟件讀了好幾遍。
裏面的條款幾乎都可以背下來了。
時夜扣著他，居高臨下，臉上是一片漠然。
“你知道嗎, ”他說，“就算我現在把你按在桌子上強.暴, 這也完全合法，不會有任何問題。”
“――輔佐官就是負責做這種事的。”
希爾還是第一次看見時夜臉上流露出這種表情。
非人的眼瞳中滿是淡漠，整張臉上只有平靜。然而他能感覺到，纏著自己的尾巴，以及對方手臂上的肌肉，都在輕微抖動。
不是因為正在發力, 反而是因為正在控制自己的力道, 因此才會這般壓抑而又克制。
就像是冰雪覆蓋下的活火山, 往內裏探尋，就會察覺到即將爆發的那份滾燙。
時夜現在很生氣。
希爾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但是......為什麽生氣？
因為被自己欺騙嗎？
希爾本能地覺得事情不是這樣。
對方剛才那句話裏，有兩個字，他從來沒有聽過，無法和自己理解的意思聯系起來。
要問他嗎？
希爾與時夜對視一瞬, 然後又移開了眼睛。
元帥先生現在有點可怕，問他的話，一定會更生氣的吧。
希爾的腦袋陷入混亂。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
他只是按照往常那樣睡了一覺, 醒來卻突然真身暴露，還意外聽見元帥先生想和自己離婚。
隱藏身份的辦法也不起作用，他現在甚至連對方在生什麽氣也無法理解。
人類的世界, 好覆雜。
銀色的劉海因為他偏著頭而落了下來，遮住了部分視野，眼前只有時夜那身黑乎乎的衣服，以及手腕上冷冰冰的金屬腕帶。
木質的書桌邊沿沒有經過處理，九十度的邊沿十分鋒利，被這樣壓著，桌角將腰間膈得生疼。
希爾的尾巴垂了下來，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希望你能記住現在的心情。”
時夜看了他片刻，終於將人放開。
希爾連給自己揉揉腰的心思都沒了。
“元帥先生，我......”
“我的建議是，”時夜冷淡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之後我會按照聯邦的法律進行財產分割，應該足夠你榮華富貴地生活下去。”
“你的身份敏感，但我可以保證今天發生的事情不會洩露出去。只要你配合我們進行一些調查，之後沒有任何人和組織會限制你的自由。”
“希望你慎重考慮，希爾萊斯閣下。”
清晨的空氣濕潤，大開的窗戶中吹進來一絲清風，裏面帶著草木的清香。希爾卻感覺心中壓抑，幾乎無法呼吸。
“現在的心情，我會記住的。”他低著頭，聲音不覆以往那般帶著活力，“離婚協議書我也......”
“我先走了，元帥先生。對不起，欺騙了你，很抱歉。”
希爾轉身走出兩步，然後對著時夜深深鞠了個躬。
“雖然日子短暫，但是就像之前的那封信裏寫得一樣，我在這裏生活得很開心。”
他深吸一口氣，把什麽東西憋回了眼睛。
“祝你未來生活愉快，時夜。”
少年身形纖細，銀色長發像一片皎潔的月光，在這晨曦時分的朝陽中漸漸散去了。
“......”
時夜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從空間儲存裝置中拿出一封包裝精美，造型古典的信。
這是幾天前突然送到駐軍基地的。
——正好就在他從地下空洞回來之後。
信封背後的火漆印章完好無損，意味著它未被拆開。
時夜坐了下來，看了它一眼，隨手把它扔在了桌面上。
*
希爾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來到了迷宮深處。
龍血精靈們點綴在翠綠的植物之間，此前一直嫌它們吵吵鬧鬧，這會反倒是顯得有些溫暖了。
它們大概是現在這個時代裏，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從萬年之前就存在的物種了吧。
希爾坐在金幣堆上，環抱著自己的雙腿，把頭埋在了裏面。
他想回家。
可是自己的巢穴已經被毀，資源星也成了一片廢墟，自己又該回到哪裏去呢？
銀色長尾纏繞住自己的身軀，龍血精靈們光芒黯淡，安靜地圍在他身邊。
小小銀龍，在這空無一人的地方，放聲哭泣。
......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穿著黑色燕尾服的老人緩緩走進迷宮。
戴著白手套的大手溫柔地撫摸著希爾的腦袋，為他遞上一方潔白的手帕。
希爾沈默了一會，吸吸鼻子，擡頭對他說：
“管家爺爺，對不起，我騙了你們，其實我是龍。”
老管家溫柔地笑笑：“不用道歉，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希爾的眼睛睜大了。
“你的母親，叫做厄休拉對吧？”他幫希爾擦臉，“她是龍族最年輕的天才，擅長時間系相關的魔法，你的父親，是......”
老人口中一個接一個地報出自己記憶中的那些名字，希爾從一開始的遲疑，漸漸轉化為震驚。
“管家爺爺，你也是龍嗎？”他呆呆地問。
“呵呵，我不是，不過也是那個時代的生物，經過一些原因才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笑著捋捋胡子，張開雙臂。
“看來有小龍需要一個擁抱。”
希爾輕輕地抱了上去。
老管家拍著他的背，沒有說話。
小銀龍低聲啜泣，最後再也忍不住，開始嚎啕大哭。邊哭，邊含含糊糊地訴說：
“管家爺爺，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從巢穴裏出來之後，人類就讓我和元帥先生結成伴侶。我不是有意騙人的，我只是害怕被抓走做研究......”
老管家的西裝濕了一大片。
“這不怪你。”
他緩緩地、耐心地安慰：
“我知道你是一個遵守規則的好孩子，所以才沒有偷偷用魔法逃走對不對？”
希爾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如果人類的規則就是這樣的話，那麽我也應該這樣做。人類為了應對深淵汙染，這是他們的選擇，我覺得這很厲害。”
管家給他遞了張紙，希爾擤擤鼻子，說話裏帶著濃厚的鼻音。
“他們跟我說元帥先生的情況很不妙，我想幫上忙。而且我......”
希爾說著說著，又低下了頭。
“龍族已經沒有了，我的家也沒有了，沒有錢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可是元帥先生今天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對不起，管家爺爺，以後我大概沒辦法見到你了。”
老管家拿出一杯水遞給他。
“希爾，你知道聯邦中戰士輔佐官的死亡率嗎？”
希爾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
“和戰士的死亡率差不多，在某些時候甚至會更高。而裏面致死的主要原因，排在第一的是深淵物質汙染，而排在第二的，是......來自自己配偶的傷害。”
希爾楞了。
老管家繼續介紹下去：“深淵汙染會侵蝕人的心智，放大極端情緒，面對這樣的配偶，輔佐官卻還要為其平覆精神，這其中的壓力可想而知。事實上，很多輔佐官自身也會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
“另外，很多戰士失控之後，會對配偶做出許多不好的行為。性.暴力、生理上的暴力，這些都是很常見的事。”
希爾模模糊糊聽懂了。
“這是不對的。”
“當然不對，但是——這是合法的。”
合法兩個字，讓希爾迅速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
“剛才元帥先生也這樣對我說過。”
老管家的臉色慈祥。
“如果是普通的戰士，基因匹配率要求不高，輔佐官人選尚且有許多，一般都只有生活拮據的人才會願意擔任。小夜非常討厭聯邦的這項規定，但他的婚姻，沒有什麽可以選擇的餘地。”
“而正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
“......”
希爾忽然明白了剛才時夜對他說，“記住現在的心情”這句話的含義。
或許他其實並不想傷害自己，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知道做輔佐官不是那麽輕松？
“可是......聯邦的手冊上什麽都沒有說，我以為只要做一些簡單的工作就好了。”希爾有些難過，“如果還有像我一樣不知情，或者有誤解的人怎麽辦？”
“這些隱形的、灰色的事項，從來不會出現在這種官方的宣傳裏，從古至今，人類就是這樣。”
老管家笑了笑。
“但是，即使是這樣不公平的規定，在這個時代還是有它存在的意義。人類不用再像最初那樣，一旦接觸深淵之後就只能在隔離區等死。現如今許多事情都有了回轉的餘地，如果沒有這個規定，人類或許還在星艦上為了一點資源苦苦掙紮，又或者哪天壓制不住深淵汙染，徹底滅絕了也說不定。”
希爾有些茫然地聽完這段話。
“很......覆雜，我已經不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確的了。”
“沒有完全正確的選擇，所以小夜才決定走上另外一條道路——畢竟只要把深淵汙染完全消滅，人類就不用再糾結這種問題了。”
“這、這聽起來就很困難。”
“那是當然，然而小夜是現在世界上最強的戰士，如果他不去做的話，就沒人能夠做到了，不是嗎？”
老管家眨了眨眼。
“不過這都是我猜的，小夜他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具體怎麽想的，也只能問他本人了。”
希爾扁起臉：“元帥先生，很壞，欺負龍。”
老管家哈哈大笑。
“我之後去教訓他一頓。希爾，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暫時沒有了......只是......有點困。”他打了個哈欠。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哭完之後他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我想先睡一覺之後，再去處理離婚的事情，可以嗎？”
“我會跟他說的，你想睡就睡吧，不用著急。”
老管家的聲音溫柔，希爾還在小聲抽噎，他躺在金幣堆上，眼皮沈重，一閉上就睜不開了。
身上傳來輕柔的觸感，是對方給自己蓋上了一件衣服。
“謝謝你......爺爺。”
小銀龍迷迷糊糊，發出一聲囈語。
*
“你都聽到了吧，事情就是這樣。”老管家對站在籬笆角落的時夜說。
時夜面無表情，保持沈默。
“你們小輩之間的事，我也不會幹涉，只要你們都是遵從自己的本心做出選擇就好。但是......希爾畢竟很多事情都不懂，他只是做出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你不能套用自己的視角去想象對方的想法，明白嗎？”
時夜閉上眼。
“我明白了......對不起。”
“這句話你不用跟我說。”老管家笑笑，“那我就先走了，你們自己解決吧。”
“......”
時夜回頭，看著迷宮的深處。
藤蔓之上亮著無數柔軟的暖光，如童話般夢幻的場景裏，銀發少年在金幣堆上仰躺。他白皙的臉被光點映得鍍上一層柔光，精致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少年的眼角是紅的。
時夜收回視線，拿出剛才那封信。
信紙的紙質厚實而堅韌，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上面的字跡雖然有些生澀，但每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看得出有在努力排得工整。
“元帥先生，你好，法芙特老師最近給我上了寫文章的課，所以我想到了給你寫這封信。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還好嗎？希望你不會遇到很危險的事情。
我寫這封信，也是想要感謝您！我沒有了居住的地方，您把我帶到元帥府之後，我才認識了管家爺爺。有了能夠說話的人，還有了能夠住的屋子，還能填飽肚子，這段時間我過得很快樂，這是我以往的生活中從不曾體驗過的幸福。
就好像......終於有了家人一樣。”
時夜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半天。
他緩緩走到睡覺的少年身邊。
少年雙目緊閉，蹙起眉頭，睡得不算安穩。他眼睛下方是兩條有些粗糙的淚痕，眼窩裏積著兩汪水花。
時夜翻遍了自己的存儲裝置，找不到一塊手帕。
他拿出一張紙巾，卷起來，小心翼翼地用尖端蘸在對方的眼角。
少年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時夜迅速收回了手，一時不查，紙巾掉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掉最後一點淚珠。
指尖一片溫熱，迅速傳遞到心臟之上。
男人附在他耳邊，低低道：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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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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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佐官有義務為配偶舒緩情緒，減輕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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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的條款幾乎都可以背下來了。
時夜扣著他，居高臨下，臉上是一片漠然。
“你知道嗎, ”他說，“就算我現在把你按在桌子上強.暴, 這也完全合法，不會有任何問題。”
“――輔佐官就是負責做這種事的。”
希爾還是第一次看見時夜臉上流露出這種表情。
非人的眼瞳中滿是淡漠，整張臉上只有平靜。然而他能感覺到，纏著自己的尾巴，以及對方手臂上的肌肉，都在輕微抖動。
不是因為正在發力, 反而是因為正在控制自己的力道, 因此才會這般壓抑而又克制。
就像是冰雪覆蓋下的活火山, 往內裏探尋，就會察覺到即將爆發的那份滾燙。
時夜現在很生氣。
希爾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但是......為什麽生氣？
因為被自己欺騙嗎？
希爾本能地覺得事情不是這樣。
對方剛才那句話裏，有兩個字，他從來沒有聽過，無法和自己理解的意思聯系起來。
要問他嗎？
希爾與時夜對視一瞬, 然後又移開了眼睛。
元帥先生現在有點可怕，問他的話，一定會更生氣的吧。
希爾的腦袋陷入混亂。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
他只是按照往常那樣睡了一覺, 醒來卻突然真身暴露，還意外聽見元帥先生想和自己離婚。
隱藏身份的辦法也不起作用，他現在甚至連對方在生什麽氣也無法理解。
人類的世界, 好覆雜。
銀色的劉海因為他偏著頭而落了下來，遮住了部分視野，眼前只有時夜那身黑乎乎的衣服，以及手腕上冷冰冰的金屬腕帶。
木質的書桌邊沿沒有經過處理，九十度的邊沿十分鋒利，被這樣壓著，桌角將腰間膈得生疼。
希爾的尾巴垂了下來，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希望你能記住現在的心情。”
時夜看了他片刻，終於將人放開。
希爾連給自己揉揉腰的心思都沒了。
“元帥先生，我......”
“我的建議是，”時夜冷淡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之後我會按照聯邦的法律進行財產分割，應該足夠你榮華富貴地生活下去。”
“你的身份敏感，但我可以保證今天發生的事情不會洩露出去。只要你配合我們進行一些調查，之後沒有任何人和組織會限制你的自由。”
“希望你慎重考慮，希爾萊斯閣下。”
清晨的空氣濕潤，大開的窗戶中吹進來一絲清風，裏面帶著草木的清香。希爾卻感覺心中壓抑，幾乎無法呼吸。
“現在的心情，我會記住的。”他低著頭，聲音不覆以往那般帶著活力，“離婚協議書我也......”
“我先走了，元帥先生。對不起，欺騙了你，很抱歉。”
希爾轉身走出兩步，然後對著時夜深深鞠了個躬。
“雖然日子短暫，但是就像之前的那封信裏寫得一樣，我在這裏生活得很開心。”
他深吸一口氣，把什麽東西憋回了眼睛。
“祝你未來生活愉快，時夜。”
少年身形纖細，銀色長發像一片皎潔的月光，在這晨曦時分的朝陽中漸漸散去了。
“......”
時夜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從空間儲存裝置中拿出一封包裝精美，造型古典的信。
這是幾天前突然送到駐軍基地的。
——正好就在他從地下空洞回來之後。
信封背後的火漆印章完好無損，意味著它未被拆開。
時夜坐了下來，看了它一眼，隨手把它扔在了桌面上。
*
希爾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來到了迷宮深處。
龍血精靈們點綴在翠綠的植物之間，此前一直嫌它們吵吵鬧鬧，這會反倒是顯得有些溫暖了。
它們大概是現在這個時代裏，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從萬年之前就存在的物種了吧。
希爾坐在金幣堆上，環抱著自己的雙腿，把頭埋在了裏面。
他想回家。
可是自己的巢穴已經被毀，資源星也成了一片廢墟，自己又該回到哪裏去呢？
銀色長尾纏繞住自己的身軀，龍血精靈們光芒黯淡，安靜地圍在他身邊。
小小銀龍，在這空無一人的地方，放聲哭泣。
......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穿著黑色燕尾服的老人緩緩走進迷宮。
戴著白手套的大手溫柔地撫摸著希爾的腦袋，為他遞上一方潔白的手帕。
希爾沈默了一會，吸吸鼻子，擡頭對他說：
“管家爺爺，對不起，我騙了你們，其實我是龍。”
老管家溫柔地笑笑：“不用道歉，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希爾的眼睛睜大了。
“你的母親，叫做厄休拉對吧？”他幫希爾擦臉，“她是龍族最年輕的天才，擅長時間系相關的魔法，你的父親，是......”
老人口中一個接一個地報出自己記憶中的那些名字，希爾從一開始的遲疑，漸漸轉化為震驚。
“管家爺爺，你也是龍嗎？”他呆呆地問。
“呵呵，我不是，不過也是那個時代的生物，經過一些原因才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笑著捋捋胡子，張開雙臂。
“看來有小龍需要一個擁抱。”
希爾輕輕地抱了上去。
老管家拍著他的背，沒有說話。
小銀龍低聲啜泣，最後再也忍不住，開始嚎啕大哭。邊哭，邊含含糊糊地訴說：
“管家爺爺，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從巢穴裏出來之後，人類就讓我和元帥先生結成伴侶。我不是有意騙人的，我只是害怕被抓走做研究......”
老管家的西裝濕了一大片。
“這不怪你。”
他緩緩地、耐心地安慰：
“我知道你是一個遵守規則的好孩子，所以才沒有偷偷用魔法逃走對不對？”
希爾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如果人類的規則就是這樣的話，那麽我也應該這樣做。人類為了應對深淵汙染，這是他們的選擇，我覺得這很厲害。”
管家給他遞了張紙，希爾擤擤鼻子，說話裏帶著濃厚的鼻音。
“他們跟我說元帥先生的情況很不妙，我想幫上忙。而且我......”
希爾說著說著，又低下了頭。
“龍族已經沒有了，我的家也沒有了，沒有錢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可是元帥先生今天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對不起，管家爺爺，以後我大概沒辦法見到你了。”
老管家拿出一杯水遞給他。
“希爾，你知道聯邦中戰士輔佐官的死亡率嗎？”
希爾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
“和戰士的死亡率差不多，在某些時候甚至會更高。而裏面致死的主要原因，排在第一的是深淵物質汙染，而排在第二的，是......來自自己配偶的傷害。”
希爾楞了。
老管家繼續介紹下去：“深淵汙染會侵蝕人的心智，放大極端情緒，面對這樣的配偶，輔佐官卻還要為其平覆精神，這其中的壓力可想而知。事實上，很多輔佐官自身也會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
“另外，很多戰士失控之後，會對配偶做出許多不好的行為。性.暴力、生理上的暴力，這些都是很常見的事。”
希爾模模糊糊聽懂了。
“這是不對的。”
“當然不對，但是——這是合法的。”
合法兩個字，讓希爾迅速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
“剛才元帥先生也這樣對我說過。”
老管家的臉色慈祥。
“如果是普通的戰士，基因匹配率要求不高，輔佐官人選尚且有許多，一般都只有生活拮據的人才會願意擔任。小夜非常討厭聯邦的這項規定，但他的婚姻，沒有什麽可以選擇的餘地。”
“而正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
“......”
希爾忽然明白了剛才時夜對他說，“記住現在的心情”這句話的含義。
或許他其實並不想傷害自己，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知道做輔佐官不是那麽輕松？
“可是......聯邦的手冊上什麽都沒有說，我以為只要做一些簡單的工作就好了。”希爾有些難過，“如果還有像我一樣不知情，或者有誤解的人怎麽辦？”
“這些隱形的、灰色的事項，從來不會出現在這種官方的宣傳裏，從古至今，人類就是這樣。”
老管家笑了笑。
“但是，即使是這樣不公平的規定，在這個時代還是有它存在的意義。人類不用再像最初那樣，一旦接觸深淵之後就只能在隔離區等死。現如今許多事情都有了回轉的餘地，如果沒有這個規定，人類或許還在星艦上為了一點資源苦苦掙紮，又或者哪天壓制不住深淵汙染，徹底滅絕了也說不定。”
希爾有些茫然地聽完這段話。
“很......覆雜，我已經不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確的了。”
“沒有完全正確的選擇，所以小夜才決定走上另外一條道路——畢竟只要把深淵汙染完全消滅，人類就不用再糾結這種問題了。”
“這、這聽起來就很困難。”
“那是當然，然而小夜是現在世界上最強的戰士，如果他不去做的話，就沒人能夠做到了，不是嗎？”
老管家眨了眨眼。
“不過這都是我猜的，小夜他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具體怎麽想的，也只能問他本人了。”
希爾扁起臉：“元帥先生，很壞，欺負龍。”
老管家哈哈大笑。
“我之後去教訓他一頓。希爾，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暫時沒有了......只是......有點困。”他打了個哈欠。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哭完之後他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我想先睡一覺之後，再去處理離婚的事情，可以嗎？”
“我會跟他說的，你想睡就睡吧，不用著急。”
老管家的聲音溫柔，希爾還在小聲抽噎，他躺在金幣堆上，眼皮沈重，一閉上就睜不開了。
身上傳來輕柔的觸感，是對方給自己蓋上了一件衣服。
“謝謝你......爺爺。”
小銀龍迷迷糊糊，發出一聲囈語。
*
“你都聽到了吧，事情就是這樣。”老管家對站在籬笆角落的時夜說。
時夜面無表情，保持沈默。
“你們小輩之間的事，我也不會幹涉，只要你們都是遵從自己的本心做出選擇就好。但是......希爾畢竟很多事情都不懂，他只是做出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你不能套用自己的視角去想象對方的想法，明白嗎？”
時夜閉上眼。
“我明白了......對不起。”
“這句話你不用跟我說。”老管家笑笑，“那我就先走了，你們自己解決吧。”
“......”
時夜回頭，看著迷宮的深處。
藤蔓之上亮著無數柔軟的暖光，如童話般夢幻的場景裏，銀發少年在金幣堆上仰躺。他白皙的臉被光點映得鍍上一層柔光，精致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少年的眼角是紅的。
時夜收回視線，拿出剛才那封信。
信紙的紙質厚實而堅韌，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上面的字跡雖然有些生澀，但每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看得出有在努力排得工整。
“元帥先生，你好，法芙特老師最近給我上了寫文章的課，所以我想到了給你寫這封信。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還好嗎？希望你不會遇到很危險的事情。
我寫這封信，也是想要感謝您！我沒有了居住的地方，您把我帶到元帥府之後，我才認識了管家爺爺。有了能夠說話的人，還有了能夠住的屋子，還能填飽肚子，這段時間我過得很快樂，這是我以往的生活中從不曾體驗過的幸福。
就好像......終於有了家人一樣。”
時夜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半天。
他緩緩走到睡覺的少年身邊。
少年雙目緊閉，蹙起眉頭，睡得不算安穩。他眼睛下方是兩條有些粗糙的淚痕，眼窩裏積著兩汪水花。
時夜翻遍了自己的存儲裝置，找不到一塊手帕。
他拿出一張紙巾，卷起來，小心翼翼地用尖端蘸在對方的眼角。
少年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時夜迅速收回了手，一時不查，紙巾掉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掉最後一點淚珠。
指尖一片溫熱，迅速傳遞到心臟之上。
男人附在他耳邊，低低道：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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