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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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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鹿至峰夫婦下葬是一個陰天,飄著小雨,天色灰蒙蒙的,烏雲越來越厚,風吹得也很大,頗有山雨欲來的感覺。

鹿憫起得很早,他心裏掛念著事兒,就沒怎麽睡好,一閉眼就是亂七八糟的夢,聞著alpha的信息素才稍微好點,至少不會出一身冷汗。

六點的時候鹿憫悄沒聲下床,洗漱一番穿著一身黑下樓,陳姨已經做好早餐,端上桌冒著熱氣。

“今天冷,”陳姨看著他單薄的身子,囑咐道,“多穿一點吧?感冒不好。”

鹿憫點頭,神色懨懨的,早上沒口味,聞著牛奶的味道想吐,吃得很少。

“司機來了嗎?”鹿憫放下碗筷想走。

陳姨正要回答,聶疏景一身正裝從二樓下來。

大概起太早的原因,alpha的臉色很冷,在鹿憫的身旁坐下後瞧了一眼他面前的早點,下命令:“把東西吃完,不然你去不了。”

“……”鹿憫看了看時間,低頭逼自己進食,最後把營養的東西吃完,剩了小半碗粥。

“真吃不下了。”他皺著眉頭,不想在這個日子鬧情緒,“司機呢?”

聶疏景抽紙巾擦了擦嘴,和他一起起身,“那走。”

鹿憫一怔,一直被牽上車都是懵的。

他坐上聶疏景的車,開車的是趙萊,車子平穩駛出泓湖灣,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在玻璃窗上匯聚成模糊的水霧。

“公司那邊有事需要去處理,”聶疏景淡淡地解釋,“順路把你捎過去。”

“……”

聶疏景的公司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墓園在郊區,不知道是哪門子順路。

鹿憫微涼的手被男人握著,熱流順著脈絡進入五臟六腑,身體跟著暖和起來。

他看一眼開車的趙萊,兩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趙萊立刻移開專心開車。

鹿憫把中間的擋板升起來,後排形成一個私密的空間,然後靠上男人的肩膀。

柔軟的發絲掃著聶疏景的臉頰,淡淡的花香混著沐浴露的香氣鉆進鼻腔,他一轉眼就看到鹿憫白皙的臉,肚子又大了一些,穿著寬松的衣服也能隱隱看出輪廓。

一時間二人都沒說話,只是掌心貼在一起,身上交織著彼此的氣息。

鹿憫昨晚沒睡好精神不濟,這會兒困勁兒上來,昏昏欲睡。

到達墓園剛好七點,鹿憫被聶疏景叫醒,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等他的楊若帆。

楊若帆身為外人,來得卻比他早,鹿憫匆忙解開安全帶要下車,卻被聶疏景拉住。

alpha把傘遞過去,又將自己的外套給鹿憫披著,聲音淡淡的,“一會兒司機會來接你。”

鹿憫說好,雙手徹底被捂熱,西裝外套披在身上,將纖瘦的身體罩了個完全,但他卻覺得不方便,“這衣服……”

“穿好,你要是生病,”聶疏景掃了一眼站在外面抱著骨灰盒的人,眼眸冷淡,不緊不慢地說,“我找你父母還是楊若帆?”

“……”

找哪個都沒好事。

雖說死人沒辦法再算賬,但聶疏景不高興,早上骨灰埋下去,下午就能再翻出來。

鹿憫不敢有異議,乖乖披著衣服,開車門朝著楊若帆小跑過去。

轉眼間二人站在同一把傘下,打破正常社交距離,都是從頭到腳一身黑,不論是身高還是身形都很般配。

鹿憫背對著車子,聶疏景只能看楊若帆的神色———沒說幾句臉上出現溫和的笑容,似乎在安撫鹿憫什麽,把手中的骨灰盒遞給鹿憫,順勢站在鹿憫的身側,胳膊搭上後背,扶著人一步步踩上臺階。

兩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楊若帆貼心地將傘朝鹿憫這邊偏移,不管自己肩上的落雨。

趙萊感受到車裏越發冷沈的氣壓,從後視鏡裏瞄了瞄。

alpha的黑眸冷冽銳利,眼底醞釀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趙萊後悔怎麽沒讓高秉過來,壯著膽子問:“聶少,現在是回公司?”

“不然?”alpha冷冷反問,“還是說你準備過去上炷香?”

“……”

車子駛出墓園,與即將消失在雨中的身影漸行漸遠。

鹿憫披著聶疏景的衣服暖和不少,手也不再冰涼,抱著沈甸甸的骨灰盒,心情就像積滿烏雲的天。

雨落在傘上,淚流向心裏。

鹿憫給楊若帆說了抱歉,礙於聶疏景的關系,他沒辦法把父母的骨灰盒帶在身邊,聶疏景也不可能讓鹿至峰夫婦進泓湖灣,只能暫存在楊若帆那裏。

這都是小事,楊若帆並不計較,安葬鹿至峰只有他有資格和鹿憫一起做。

雨越下越大,鹿憫大著肚子不方便,還是堅持親手將父母的骨灰盒放進去。

碑上的照片是鹿憫選的,雖然他們都在笑,但黑白的色調看上去冰冷生硬。

生前壞事做盡,把僅有的一絲憐憫給了兒子,可死後孑然一身,這捧輕飄飄的骨灰是留下的唯一遺產。

鹿憫蹲在地上擦拭墓碑,神色麻木平靜,眸子空洞沒有神采可言。

白色的菊花放在他們的面前,鹿憫靜靜地註視著照片,直到雙腿發麻蹲不住,才被楊若帆扶起來。

“謝謝你,若帆哥,”鹿憫攏了攏快滑落的外套,寬大的衣服像個囚籠,擋住他不願示人的肚子,“現在也只有你還願意幫我。”

“我說過,你我之間不必這麽客氣,”楊若帆拿出手巾擦掉鹿憫臉上的雨水,“現在叔叔阿姨入土為安,你後面打算怎麽辦?”

他的目光移到鹿憫的腹部,雖然看不出來什麽,但他清楚,外套之下是一個藏不住的孕肚。

“為聶疏景生兒育女?他是害死叔叔阿姨的兇手,把你們鹿家搞得支離破碎,你還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楊若帆語氣不重,但很嚴肅,“小憫,你有想過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嗎?”

鹿憫清瘦的身體站在風雨中,好似下一秒就會隨風而散。

“他們到不了九泉。”他淡聲道。

地獄才是鹿至峰夫婦的歸宿。

楊若帆:“……”

“你不用擔心我。”鹿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平淡的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為我好我知道,有需要的話一定會找你的。”

楊若帆嘆了口氣,“小憫,我心疼你。”

他的視線包含過於濃烈的情緒,鹿憫率先移開目光,“我想單獨和他們待會兒。”

楊若帆把傘給他,“我在下面等你。”

“不用了,一會兒會有司機……”

“小憫,”楊若帆溫和的口味帶著不容置疑,“你現在懷著身孕,就沖這個我也不可能讓你在雨天一個人離開。”

鹿憫沒有堅持,接過傘靜靜地站在墓前。

風雨交織著這片寂靜天地,厚厚的烏雲讓世界變成灰白的色調,鹿憫站在墓園的一角,好似一場註定悲劇的默劇演到盡頭。

層層樹蔭擋住遠處高大的身體,一襲黑衣隱於雨中朦朧不清。

聶疏景緘默地盯著鹿憫蒼白的臉,平靜淡然的模樣其實很像鹿至峰,笑起來的眉眼又與鹿母神似。

神采飛揚的時候活潑又靈動,現在好似沒了靈魂,整個人像是行屍走肉,再沒有曾經的肆意瀟灑。

但不論怎樣,都能在鹿憫的臉上看到鹿至峰夫婦的影子。

那天,聶疏景在鹿憫離開後,也送了鹿至峰夫婦最後一程。

鹿至峰歇斯底裏的怒吼仿佛踏著風雨而來,崩潰咆哮的質問猶在聶疏景耳邊回蕩。

【“你這個混蛋!有什麽沖著我們來,你欺負鹿憫算什麽本事?!”】

alpha坐在椅子上,欣賞著他們怒不可遏又無能為力的樣子。

二次分化、標記、懷孕。

———鹿憫一直守口如瓶的秘密,在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被聶疏景無情地全盤托出。

鹿至峰猜到鹿憫跟了一個人,他可以理解,畢竟非常時期,外面那些所謂的兄弟靠不住,或許只有這種方式才能保得周全。

可沒想到鹿憫跟的人是聶疏景,是他口口聲聲囑咐兒子要避開的聶家人。

這件事對鹿至峰夫婦的沖擊比死刑還大,鹿至峰扒著金屬欄桿,恨不得將這個人千刀萬剮。

“已經快五個月了,”聶疏景勾著唇角,似笑非笑,“都是最後一面了,怎麽連這個都沒發現?”

“他天天和我睡在一張床,肚子裏懷著我的種,身上打著我的標記,這輩子都離不開我。”

alpha冰冷的眸子凝著兩張猙獰的面孔,“上次他來見你們也是我安排的,你們應該慶幸落在他身上的是吻痕,而不是大火。”

“聶疏景,你不得好死!鹿憫是無辜的!他憑什麽承受這些!”

“就憑他是你們的兒子!”聶疏景的怒斥蓋過鹿至峰的嘶吼,“那我又做錯什麽?你當初放炸彈的時候想過我是無辜的嗎?”

alpha淩厲的信息素充斥每個角落,把所有人壓得無法呼吸,鹿至峰身為alpha,腺體更是湧起尖銳的疼痛,一頭冷汗。

一旁的行刑人員拿著針劑走過來,對聶疏景說時間到了。

alpha稍稍收斂強大的氣場,盛怒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鹿憫就在外面的車裏,你們說我要不要也叫他親自來看看?”

鹿至峰捂著腺體半跪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他說不出一句話。

鹿母一邊哭一邊搖頭,哀求聶疏景不要這麽做。

行刑人員綁著鹿至峰夫婦的身體,聶疏景親眼看著針頭刺進皮膚,藥劑順著血管推進身體。

“我殺你父母,你殺我,上一輩的事情到此為止、一筆勾銷。”鹿至峰高傲一輩子,在生命最後一刻為了兒子低頭,“我求求你,不要再折磨鹿憫。”

“嘩啦——”

樹上的積水被風吹得重重砸在雨傘上,遠處隱隱傳來雷聲。

半小時過去,鹿憫依舊站在墓前,聶疏景不轉眼地看著那抹灰白之間的黑色,慶幸下車前給他披了外套。

在暴雨來臨前,鹿憫終於轉身離開,地面濕滑,他走得小心翼翼,一手打著傘,一手習慣性地搭在肚子上,大風吹過差點拿不穩傘。

聶疏景下意識想上前,看到楊若帆迎上去,踏出去的腳又收回來。

他的眼神愈發陰冷,幽幽地盯著鹿憫的背影,心中郁結的火氣無法用雨水撲滅。

鹿至峰死了又怎樣?

他這些年經歷的痛苦,怎麽能用短短幾個月的生死來平息?

———什麽到此為止一筆勾銷,他不會如鹿至峰的意。

鹿憫懷著他的孩子,又有他的標記。

他要鹿憫的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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