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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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電腦上是一份文件,滿滿當當好幾頁,悉數鹿氏集團從十年前到現在的所有罪狀。

貪汙受賄,偷稅漏稅,合同詐騙,挪用資金,以及———

故意殺人。

與其說這一份文件,不如說這是鹿父多年的罪狀。

而實名檢舉人,是聶疏景———是將鹿憫變成omega,將整個鹿家搞得支離破碎的愧悔禍首。

他敢簽上大名、蓋上公章,不怕任何人去查,因為想查的沒能力,有能力的不會惹禍上身。

而唯一有能力也敢告訴鹿憫的———

幾乎是看到電腦的瞬間,聶疏景就聯系上前後。

難怪中途聶威會把他叫走。

難怪回去後總覺得鹿憫有些奇怪,只當是被開槍嚇到產生的情緒波動。

鹿憫的依賴和裝乖,不過是為了隱藏手裏的U盤,房裏的溫情不過是各懷心思的一場鏡花水月。

聶疏景對上鹿憫難以置信又憤恨的目光。

事已至此,所有事情坦白在面前反而變得輕松。

聶疏景面無表情,眼神冰冷而淡漠:“沒錯,是我做的。”

鹿憫的腦子嗡了一下,親眼看到和親耳聽到的沖擊快將他震碎———放下自尊苦苦哀求的人竟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家裏的公司是他弄垮的,也是他將自己變成omega,成為人盡可欺的情婦,淪為沒有人權的發洩工具。

所有的傷害、侮辱和踐踏鹿憫都忍,他甚至不貪心,不求公司回來只想讓父母平安。

平安嗎?

只有可笑。

他被聶疏景標記,被聶疏景帶出去受盡委屈,卑躬屈膝和委曲求全沒有換來想要的東西,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個真相。

崩潰、委屈、憤怒、憎恨和難過匯聚成鋪天蓋地的網,鹿憫是陷在其中的獵物,肉體飽受摧殘,精神也遍體鱗傷,越是掙紮束縛得越是緊,猶如刀片將他淩遲,一種難以言喻且不知從何來的痛蔓延全身。

alpha睥睨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塊垃圾。

他不想哭,可眼眶控制不住發紅,淚水蓄滿眼眶。

良久,鹿憫顫著聲音緩緩問:“……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要做這些?!”他一開口淚水就大顆大顆滾落,所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歇斯底裏地質問著,“我家到底怎麽你了,你要下這種狠手!公司倒閉、父母下獄還不算,還要把我騙過來給我註射針劑,把我變成一個聞到你信息素發青的下賤貨!聶疏景,你就這麽恨我家?非要將我們所有人置之死地才甘心嗎!”

“怎麽我了。”聶疏景終於摘掉面具,隱藏許久的恨意得以窺探天光,眼底蔓上猩紅,一步步逼近,積攢怨憎恨是一頭嗜血兇獸,“鹿憫,你父母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死我父母,你覺得我不應該恨?不應該報仇?!”

他的信息素兇狠又淩厲,冰冷刺骨的殺意頃刻間充斥空間,嗆鼻的硝煙味猶如戰場,虛空之中迸射出來的火光直奔一個目標而去。

alpha對omega有天然的壓制,鹿憫當即腿軟,腺體一陣陣刺痛,臉上掛著淚,可眼神絲毫沒有退縮,眸底流淌著不亞於聶疏景的恨,想也不想地說:“不可能!我父母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不論他們做出多少違法的事情,但他們絕對不會草菅人命!這一點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聶疏景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這四個在唇齒間幾乎被咬碎,“你的保證值幾個錢?鹿憫,你這麽信任你的父母,可你父母在外面幹得勾當,你又知道哪些?!”

alpha攥著鹿憫直奔主臥,再一次打開密室,徑直將人扔在地上。

“啪嗒”,燈光充斥這間屋子,不同上次的昏暗不清,這次明亮如晝。

聶疏景從抽屜裏拿出厚厚一沓紙朝鹿憫砸過去,輕薄的A4紙承載著被歲月淹沒的罪狀,墻上破碎的相片在漫天紛飛的罪惡中尤為諷刺。

他指著墻,剖開經年已久的傷疤,“我父親叫萬諾行,是國內非常優秀的建築師。鹿憫,你還有印象嗎?當年你追著叫萬叔叔的人,你他媽究竟能不能想起來?!”

聶疏景幾乎嘶吼的質問像一顆雷,在鹿憫腦中炸開。

鹿憫怔怔地看著只有半張笑臉的照片,在童年的記憶中找到微不足道的一角,畫面被久遠的時間滲透成淡黃,殘缺記憶碎片和照片拼湊一起,組成一張完整的笑臉。

那是一個溫柔穩重的男人,小鹿憫被他抱著,奶聲奶氣地叫著萬叔叔。

好像是一次夏天,鹿憫跟著鹿父去工地,戴著不合適的頭盔在灰塵漫天的施工現場跌跌撞撞走著,鹿父忙著工作沒有註意到他,一個不留神眼看著要摔倒,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一雙有力的大手接住他。

好聞的氣息壓過鋼筋磚瓦的沈悶,內斂馥郁,鹿憫跟著媽媽去寺廟的時候聞到過,很像檀香的氣味。

“小朋友,小心一點。”男人笑意溫和,擦了擦鹿憫沾上灰塵的小臉兒。

鹿憫有些怕生,轉身跑到鹿父身旁攥著衣角。

“鹿總,這是您的小孩?”

“萬工,好久不見。孩子放暑假,帶他出來走走,一會兒要去公司。”

男人拿出一個小頭盔幫鹿憫戴上,和顏悅色道:“這裏太危險了,我帶你進去休息室,那邊可以吹空調,有冰激淩吃。還有一個小哥哥,你們可以一起玩。要去嗎?”

記憶不會丟失,只是暫時遺忘。

鹿憫呆坐在地上,墻上看不出人臉的照片卻將萬諾行的臉在腦中清晰刻畫,所有掩埋在塵埃中的碎片被狂風連根拔起,掀起山呼海嘯般的崩裂。

小時候他的世界裏是有這麽一個萬叔叔,溫文爾雅,穿著幹凈的襯衫走在雜亂的施工現場,灰塵永遠落不到他身上,沈香的信息素令他也帶著一股佛性的禪意,好像什麽事都無足輕重,可以游刃有餘地解決。

自從第一次見面後,整天纏著鹿父帶他去工地,他要去見萬叔叔,要讓萬叔叔給自己畫畫講故事,雖然有個小哥哥總是板著臉和他不對付,但小哥哥願意把冰激淩讓他吃。

小哥哥。

鹿憫僵硬地轉頭,對上聶疏景醞滿風暴的猩紅雙眸。

“我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工程師,這輩子有無數優秀的作品,參加過國內好多建築工程,”聶疏景咬牙切齒地說,“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栽在你爸的手裏!栽在你們鹿家的貪欲裏!”

“你知道你爸媽做了哪些臟事嗎?你被他們像個瓷娃娃一樣保護起來,你有什麽資格替他們辯解否認?不可能草菅人命?鹿憫,你的爸爸為了利益,買通工作人員,強行驗收不達標的體育館。這個建築並非你們鹿家的私有物,他也是我父親的作品,他拒絕同流合汙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只是為未來踏進這個體育館的人爭取一份保障。”

“你說他有錯嗎?我媽媽又錯哪兒了?我當年才八歲!我們一家人全部成為鹿家的刀下魂!鹿憫,這他媽就是口口聲聲擔保的父母!”

擺在臺案上的佛珠也無法安撫alpha失控的神智,暴走的信息素成為帶著尖刺的荊棘,覆蓋空間裏的奇楠香氣,鋪天蓋地朝omega而去,硝煙味裹挾著無助的身體,強壓之下顫抖的更為厲害。

“不……不可能……”鹿憫瘋狂搖頭,眼裏有驚懼和絕望,更有一絲掙紮,“我父母不會做這樣的事!他們不會的!”

聶疏景體內暴戾因子快要達到一個閾值,極度壓抑的恨爬上每一根神經驅使著他做出更決絕的事,手臂青筋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爆裂,滿腔的嗜血殺意凝聚成一句沈甸甸的質問。

“———你知道他們怎麽死的嗎?”

鹿憫已經做不出反應,眼淚流得無聲而洶湧,盛滿水光的眸底裝載著驚恐,已經下意識抗拒接下來聽到的內容。

“是一場車禍,我因為下車買東西僥幸逃過一劫,我親眼看著車子爆炸,親眼看著他們炸成碎片屍骨無存,他們的肉彈在我臉上。”聶疏景看著地上的人,報仇和憎恨並沒有給他帶來想象中的快意,漆黑的眼中閃過淡淡的水色。

“鹿憫,你這輩子,都不會明白那種感覺。”

當年的火從未在聶疏景的世界裏熄滅過,他備受煎熬苦苦求生,盡管走到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可靈魂早已腐爛不堪,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孤魂野鬼。

萬諾行曾經告訴過他,人生最痛苦事莫過於求而不得、擁有後失去。

萬疏景八歲體會擁有後失去的痛苦,再用未來十多年的時間深陷求而不得無奈。

午夜夢回,他無數次重回現場,爆炸在眼前重演上萬遍陷入自虐的循環,這對他來說並非噩夢,而是唯一能見到父母的方式,寧願長眠不醒,拼了命也想回到父母健在的日子,重走一遭生命中最美好的過去。

陪伴聶疏景度過漫長深夜的只有月光和照片,二十六歲的人生早就滿目瘡痍腐朽不堪,其實他早就死在爆炸裏,和父母一樣屍骨無存。

即便現在求仁得仁大仇得報,可想要的依舊回不來,仍然只能守著照片,待在充斥著和萬諾行信息素一樣的空間裏。

殘月如舊,思念化成長河,流向亙古不變的宇宙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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