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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絲成川 頭發纏繞傅雲,黑白對比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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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絲成川 頭發纏繞傅雲,黑白對比驚心……

傅雲一恍神, 再仔細看去,那姑娘正對他笑,雖然有些靦腆, 但嘴裏幹幹凈凈,哪裏還有半分頭發縫嘴的痕跡?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不要聽”。

不要聽什麽?聽大娘說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還是不要在這夜晚, 去窺聽安安房中的任何動靜?

傅雲幾步追上端著空盤欲離開的安安,在走廊轉角低聲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讓聲音放得更柔緩些, “你眉間有郁結,眼下青黑,是常被噩夢驚擾嗎?”

安安腳步頓住,背影僵硬。

傅雲從袖中取出兩枚折成三角的黃符——是他方才隨手用疊的,指尖渡了一絲安撫的木靈,隨他說話, 符紙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雲自稱不是尋常旅人, 而是游方道士, 略通驅邪安神之術。

安安驟然轉過身,眼睛瞪得極大,她忽然擡手捂住了耳朵,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什麽可怕的聲音。

傅雲問:“你姐姐,是不是總在晚上來看你?”

“去年, 我生了病,掉光了頭發,買不起藥” 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澀,是長久不說話後的嘶啞,“阿姐從鎮外破廟偷來了菩薩, 每天都拜。有天,菩薩長出來頭發,還會說話……她說,頭發可以熬藥。”

“阿姐最後還是拿走了頭發,窮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變了。”

傅雲問:“她走之前,有沒有過奇怪的事?身上不對,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說,平平死前那段時間,最愛對著鏡子梳頭。

逐漸地,她的頭發越來越長,不再出門接繡活,也不再漿洗衣服,坐在廂房裏梳頭。白天對著天光梳,晚上對著油燈梳。

她梳頭的時候很開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讓我碰她的頭發,說這是仙神的恩賜,不能臟了。”

傅雲:“她跟你聊天嗎?可說過什麽話?”

“她只說,仙人賜發,等長好了,我要剪下來,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開始揉眼,“可我看著她、她的頭發,長到了我的腳邊……再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然後,阿姐就死了……”

得來安安同意,傅雲獨自進了她房間。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舊床靠裏,一張掉漆的梳妝桌,上面擺著一面碎過後又糊好的銅鏡,旁邊還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織機。

梳妝桌上,攤著一幅沒有做完的繡像。安安說,這是姐姐開始梳頭前,繡的最後一樣東西。但安安手藝不好,一直沒能照著原本的針法繡完。

傅雲端詳這幅繡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圖案依稀是個人形,但人面處是空的,只有一頭烏發繡得格外仔細,用了深青近黑的絲線,針腳極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著那頭發,又看了看銅鏡,鏡面昏黃,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後安安蒼白的臉。

安安嘴角上揚。

但傅雲轉過頭時,安安依舊是一幅瑟縮驚恐的模樣。

“我學過一點繡法,替你補完它,可好?” 說著,傅雲指尖撚起一根針,又摟過桌上散落的、堆灰的絲線,手一拂,絲線光亮如新。

安安那雙窄細低落的眼睛裏終於有了點喜色。

傅雲沒有用織機,一針一針手縫,穿針引線半天,他摸著麻布,心想,沒有魔氣和怨氣,也沒有靈力。

這繡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著傅雲低眉撚線的側影,“謝謝……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門邊,那裏謝靈均正筆直地站著,唯獨眼睛斜下來,看著房中。安安聲音輕到只有氣聲:“謝謝您們。”

直到晚飯的時候,傅雲才按照原本的針法,完成了繡像人身的部分,但臉因為沒有參考,補不全,只能從臉部模糊的輪廓看出,應當是個女子。

傅雲看得眼熟,但他見過的人太多,在記人長相方面又沒有天賦,一時半會也沒想起來是誰。

安安捧著繡像,突然掉了眼淚,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臉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實在可憐,但凡傅雲是個真女子,這時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雲出了房間,謝靈均亦步亦趨。

謝靈均傳音:“房間裏邊魔氣和怨氣不濃,不是源頭。但有一處奇怪。”

這點距離不影響傳音的效果,但謝靈均總習慣性地往傅雲這邊低一些,側一點。

傅雲:“我照鏡子的時候,氣脈有沒有變化?”

謝靈均道:“有。你和繡像同時出現在鏡中時,鏡子裏,繡像的頭發比現實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頭發。”傅雲:“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著鏡子。”

*

當晚,安安請傅雲到她房間,陪她一晚,查清噩夢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飯桌邊聽著,心中稱奇:楚無春是多慮了,瞧人家這套近乎的手段,哪裏需要他尹三帶路指點?

很快到了晚上。

傅雲在床邊打了地鋪,和衣躺下,閉眼假寐,收斂了所有靈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驚蛇——這一次魔氣的源頭,似乎對靈氣十分敏銳。

是在傅雲他們之前,青川也來過修士查探,還是這裏的魔跟仙相當熟悉,所以對靈力這般了解?

傅雲思索著,忽然,面上一癢,像被什麽輕盈的東西拂過。

傅雲立刻想到了頭發。在安安的故事裏,頭發是病狀,是藥材,也是最後異變的存在。

傅雲沒有睜眼,卻能感受到一雙眼睛,直直看著自己。也許是安安,也許不是。

嘎吱一聲。

似乎是安安跨過傅雲身上,走到鏡子前。傅雲聽見梳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梳齒劃過頭發的聲音,在青川寂靜的夜裏嘶嘶作響,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習慣梳頭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雲裝作被聲音弄醒,撐起半邊身體,試探地輕喊一聲:“阿姐?”

梳頭的動作停了。

鏡子前是安安,她的臉轉過來一半,另一半隱在陰影裏,嘴角朝上彎著一個溫柔的弧度,跟傅雲白天瞥見的別無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雲看過來,口中說:“小妹,快睡。”是安安的聲音,語調奇異地平靜,帶有一股不屬於她年齡的成熟。

想來她是夢游把自己當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鏡前梳頭。

傅雲順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餓了,睡不著。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幾天,我答應劉家嬸子,給她的孫女做雙小鞋子,等做完,就給你做肉吃。”

傅雲:“孫二娘說,等軍隊過來,就有肉吃了。”

“是嗎?……我想起來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聲音傳來,語調溫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層濕厚的棉花,悶悶的,黏黏的——濃密的頭發遮了她的臉。

“阿姐,你的頭發……”

“好看麽?”姑娘聲音近乎雀躍,她慢慢轉過頭去,面對著銅鏡繼續梳理,眼神癡癡地映在模糊的鏡面裏。

傅雲在她的眼睛裏看見一個很小的倒影,是個人像,但看不清臉。

“快睡吧。”安安重覆一遍:“睡著了,就能見到你最……”

她最後說的話尾音很輕,傅雲沒有聽清。

話音被腳步聲代替。安安離開了鏡子,走到傅雲的地鋪前,俯下身,幾乎與傅雲臉對著臉,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覺啊。” 她盯著傅雲緊閉的眼瞼。

傅雲維持著平穩的呼吸。

安安似乎滿意了,轉身回到床上。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應該是她躺下了。

傅雲能聽見房梁上的聲響,是老鼠竄來竄去,能聽見風吹著紙窗的摩擦聲,還能聽見……一種濕漉漉的摩擦聲,來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膩的觸感,隔著薄被褥貼上傅雲腳踝。

傅雲低頭,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腳。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無表情,和傅雲對視。

她的頭發鋪了一地,聲音就像是順著頭發爬到傅雲耳邊,平平的,沒有起伏:“你沒有睡覺。”

“餓了嗎?” 安安問,然後,將自己一縷濕漉漉、滑膩膩的頭發,遞到傅雲嘴邊,“小妹,吃肉……”

傅雲順勢咬住那縷頭發,嘗到苦味。陡然間,淳安鎮裏凡人怨魂說的話,在傅雲腦中響起——靈氣是甜的,魔氣是苦的。

傅雲剛一咬斷頭發,發絲瞬間又再連上。

安安的頭發不是頭發,這一頭黑發,都是魔氣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個活人,她的頭發又怎麽會突然成了魔氣?

*

謝靈均在隔壁房間,聽到梳頭的聲音,又聽到傅雲和安安的交談。不多時,交談的聲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靜了。

謝靈均只聽見兩道呼吸聲。一道短促沈重,應當來自噩夢纏身的安安,一道平緩輕盈些,謝靈均聽出來,是傅雲進入深眠後會有的呼吸聲。

但傅雲今晚不可能真的睡下。

尹三在旁蹲守,沒有得到傅雲的信號,他按兵不動,但謝靈均不再猶豫,魂體如絲線穿透墻壁縫隙。

尹三:“……”

他心道:劍聖啊,老楚啊,這真不怪我盯梢不力。一來,這相好年輕,氣盛;二來……他在意你家妻子,遠甚於案子。得,我還是先顧著外面,別讓別的玩意兒摸進來吧。

尹三繼續專註於警戒四周,畢竟他領的是散修盟的酬勞,做的是查凡界怨氣的任務,揪出背後黑手才是正事。

況且尹三可不覺得,憑那位萬斯的本事,會栽在區區一個鬼鎮。尹三真是好奇,這“萬斯”到底是哪位披的皮呢……

謝靈均的魂體又在房中重新凝聚。

沒有血氣也沒有魔氣,一切平靜得過分。

地板上,安安緊縮在傅雲身邊,一頭濃密的黑發鋪在地面,也將傅雲半掩在其下。幾縷烏黑發亮的蜿蜒到傅雲頰邊。就像頭發成了被褥,將兩人密密地蓋住,看著非但不顯詭異,反倒讓人覺得溫暖……

溫暖?

謝靈均驟然回神,這一幕怎麽都稱不上溫暖,疑點也多:飄到傅雲臉上的頭發並非枯黃,反而黑亮,是其一;謝靈均來,傅雲卻沒有醒,沒有醒來,是其二;安安下床靠近,傅雲卻任由她貼近同眠,是其三。

為何第一眼竟覺出幾分虛幻的溫暖?是什麽東西悄然扭曲他的感知?

謝靈均很快註意到傅雲放在小腹上的手,似乎握著什麽東西。

謝靈均立刻凝氣聚身,用極輕的力道、極淡的魔氣,謹慎去碰傅雲的手。

觸之冰冷。謝靈均心下一沈,一面不動聲色,調動自身魂力中最為溫和的部分,將一絲暖意渡過去;一面探入傅雲指縫,試圖輕輕撬出那束被握緊的頭發。

握住頭發的瞬間,一縷極淡的木靈渡來,在謝靈均掌心變作兩個字:【幻鏡】

傅雲在最後被拉進幻境時,暗示謝靈均,入境的媒介是鏡子。

證明他入鏡時意識尚清醒,那憑傅雲的修為,現在還沒有掙脫幻境,只說明他有意滯留境中,查探線索。

想通此節,謝靈均心弦稍稍一松。他沒有立刻松手,而是就著交握的姿勢,把指腹搭在傅雲腕間,悄然探查,確認傅雲經脈平穩,氣血流暢,周身並無損傷。

確實無恙。

他這才真正放下心,停止了繼續渡入本源靈力——過多靈力可能擾亂傅雲在幻境中的布局。

謝靈均停頓少許,維持著半凝實的魂體形態,在傅雲身邊未被長發覆蓋的地上,輕輕坐下來,他細細聽著傅雲的心跳。

就這樣守著,一面用魂力護持傅雲肉身,一面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房中銅鏡。

隔遠看,鏡中一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人影。

當謝靈均看見那幾道人影,瞳孔縮了縮——鏡子裏多出來第三個影子。

那是謝靈均自己。

鏡中的“他”,也正靜靜地看著鏡外的他。

謝靈均立刻就意識到,他也被拉入了幻境。也許發絲是媒介,也許,當他凝神註視銅鏡時,鏡,幻境就已經開始了。

依舊是在安安的房中,只是銅鏡不見了,而墻上多出一幅壁畫。

雲霧掩映中,有一位側身而立的女子。她衣袂飄飄,正側身梳理著一頭青絲。青絲呼之欲出,謝靈均順著看過去,終於,他看見了安安,也看見了傅雲。

他們在畫中。

畫中的傅雲仍是女子形貌,被無數發絲纏繞著手腕、腳踝,甚至脖頸,整個人被淩空吊起,懸在虛無的背景中。

而他身旁,安安正恐懼地奔逃,躲藏朝她鋪來、想將她和傅雲一同罩住的頭發。安安應當是幻境的境主,因此境中造出來的魔物,是她最恐懼的頭發。

被頭發纏繞住的傅雲突然仰頭,朝謝靈均看來。

唯一沒被頭發圍住的是他眼睛,蓄著一層朦朧的霧,像在流淚。

謝靈均直接斬斷壁畫!

傅雲怎麽會流淚,怎麽會如此乞憐?謝靈均心中怒火交加,這幻境可笑,可誅!

撕裂聲響起,不像斬斷畫紙或發絲,反而像是……鋒刃切割過某種柔韌粘稠的東西。就像血肉。

壁畫裂開一道縫隙,畫中雲霧翻滾,那梳理青絲的女子側影扭曲了一瞬,而後畫中所有人物都不見了。

謝靈均看向角落那面有詭的銅鏡,當中出現一道長裂口,正和謝靈均劈在壁畫上的魔氣走勢相同。

謝靈均的魔氣接住近乎昏迷的安安,卻沒有等到傅雲。

便在這時,門被人從外輕叩響。

“咚,咚,咚,咚。”

四下,不疾不徐。接著又是四下。

這響聲不尋常,位置極低,仿佛叩門者蹲在門外,手探了探下方門縫。

謝靈均腦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這是以前他貪玩不睡覺,謝識君給他講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過來。

她臉上驚懼褪去,換上一片茫然,接著,漸漸變成近乎虔誠的癡迷。她站起身,無視地上扭動的發絲,朝房門走去。

她口中癡癡地念:“識君仙神,您來啦……您來救救這位客人,她也很餓……”應她請求,外頭傳來一道模糊的女聲:“莫怕。”

剎那間,謝靈均如墜冰窟。這聲音別人或許聽不出,他絕不會認錯。

識君。謝識君。

他到底有沒有出幻境?

謝靈均心中頓生一陣尖銳的暴怒,身體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開房門,親手砍殺那所謂仙神。仿佛有另一個意志,順著“識君”的呼喚滲入房中,侵入了他剎那的恍惚。

便在這時,謝靈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溫熱,有力,手指有繭。

驟然間,一句傳音如驚雷,漠然劈在謝靈均識海:“睜眼。”

*

謝靈均闖進房中的那刻,本打算進入幻境的傅雲就有一個計劃。

他引謝靈均接觸頭發,先將謝靈均送入幻境,而後傳音叫來尹三,讓人蹲守房中,盯緊了銅鏡。傅雲本人則是緊隨謝靈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現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會是謝識君。

在銅鏡中泛出魔氣的瞬間,尹三動手了,他逮出銅鏡中的“鬼”。

尹三說:“果然是魘獸!一種心魔,可以通過水、鏡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將人帶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興奮不起來了——魘獸剛脫離鏡面,沒有遁走也沒有反撲,瞬間像被抽幹生機,軟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鏡即死!

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罵魘獸全家。

“魘獸擅造幻境,但本體脆弱,它死這麽幹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脫離宿主或被捕,即刻魂滅。”

最簡單的審問方式就是搜魂,可這玩意兒死得透透的,魂都開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難道能去搜那兩個已經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們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剛抓到的線索,眼看又斷了。

謝靈均比尹三神色更為沈郁。

他在尹三詫異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魘獸,魔氣從上而下,一寸寸檢查,到最後某個位置時,謝靈均頓住了——魘獸的肩上,有一道長疤,而謝識君身上也有同樣的傷口。

那是她百歲時游歷,為護屬地的凡人而傷。

“……不是她。”謝靈均啞聲道,雖然不知道向誰澄清又向誰訴說。傅雲在他身後,遞來被修補過後的玉照,說:“好,毀了這贗品。”

魘獸已死,魂魄殘損,明顯是為避免它被搜魂洩密,既然無用,那就處理幹凈。

謝靈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雲從後走近他,幾乎貼著謝靈均耳根,說:“那就讓她不是。”

謝識君護佑凡塵,三百年,凡人間偶有傳說流傳,於是仙門拿識君做餌,引誘領地凡人信仰“仙神”——只會有這一種解釋,一個故事。

謝靈均眼中幹澀,並無淚意,他不再遲疑地提劍,碎魂魘獸。

他低頭,看擁有母親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頭顱。

他終於學會看底下的世界了。

並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惡,陰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氣,反而更能看清惡與怨從何來,到何處去。謝靈均說:“除了銅鏡,安安也浸染過魔氣。”

傅雲:“是她的頭發?”

謝靈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謝靈均所見到的安安,並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傷痕累累,魔氣極濃。

“……魔氣?”發抖的問聲,來自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安安。

三人紛紛看向裏床。

安安茫然又無措地從床上爬起來,雙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頭散發,看向傅雲,“夫人、唔,不對,大師,魔氣是說我中了邪氣嗎?”

她看著已經變回男身的傅雲,又楞楞地問:您的胸怎麽突然變平了啊…是驅邪的時候受傷了嗎……

尹三不抱希望地問她可還記得噩夢的內容,安安回憶半天,眼中渾噩,只知道搖頭。

尹三心中長嘆。

魘獸死了。姑娘又是個傻的。

完了。

傅雲:“你們往後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動聲色地變回女身,將自己身上變化說成是被邪魔所傷,語氣輕描淡寫,卻惹得安安淚眼漣漣。

她看著面色蒼白的傅雲,這缺乏血色的樣子,與記憶中她最恐懼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對啊,平平是怎麽死的呢?

安安自問自答:是被頭發纏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臉都被頭發蒙住了,安安是怎麽看見她的臉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麽死的?

傅雲看來,安安只是低著頭,流著淚,自顧自回憶,臉越來越白。

“只有我記得,只要我記得……”安安自言自語,好像完全瘋了一樣,重覆念著。傅雲卻依舊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個能在魘獸夜夜侵擾、神魂被反覆攻擊中活下來,還能維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館的女孩,會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安安終於擡頭,看向正平視她的傅雲,“您說過,會幫我驅邪,謝謝您、謝謝,現在……還可以繼續嗎。”她的牙齒在打戰,得到傅雲肯定的回覆,重覆幾次,最終將完整的話說出來:“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說出最後一個字時,笑了笑,傅雲眼神瞬間定住——安安滿口是血。

傅雲替她療傷,她卻尖叫一聲,說“快去”!

*

三人循著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過沈寂的古鎮,踏上荒蕪的山徑。

夜色濃如潑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腳下泥路。

上山找到線索的時候,天都快亮了,三人總算知道安安為什麽那樣急迫。

山裏有個瀑布,瀑布後邊有個被擋住的山洞,一進去,就是白花花的骨頭……和滿地亂爬的蛆。

蛆蟲見人來了也不慌,慵慵懶懶地調個頭,朝著山洞深處蠕去。最後,爬進了一堆又一堆、一團又一團的頭發。有些頭發黏在洞頂,垂落成簾。

從洞口看去,頭發上下交錯,就像縫合住巨口的針線。

洞裏有風,從不知名的縫隙鉆進來,穿過那堆頭發。它們就輕輕地晃,悠悠地抖,像還長在什麽人頭上似的……那頭骨也許就在幾步外,空蕩蕩的眼眶對著傅雲他們。

安安大概是以為再晚來幾天,頭發也會跟著肉一起爛掉,然後就沒人知道她為什麽怕頭發了——看著這從洞口一路堆進裏邊的死人,以及從死人頭上掉下來的滿地頭發,誰能不怕?

尹三一路無話。

回到旅館,看見熱湯,沒忍住“嘔”,吐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當著孫二娘的面。

二娘陰沈著臉,倒沒有像他們想的那樣掀桌,而是問:“你們……都看見了?”

“我知道,你們是仙人,來住店,是想查些什麽。我腦子裏邊有線索,我還知道,你們能看見我腦子。”

“半年前我店裏來過幾個仙,他們說能讓青川解脫,可是他們都死了。”

“不,不是我殺的,我給他們吃的都是最耐餓的肉,最暖和的湯,可是他們住了幾晚上,就都死了。”

“你們能活這麽幾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願意給你們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會死?沒關系,我不會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夠了!”

“反正……我都已經被扒過一次魂了。你們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強行讀取記憶,對神魂有損,輕則記憶錯亂,重則魂飛魄散。

聽孫二娘所說,她的神魂被修士改過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風險極大。

但孫二娘固執地要求傅雲“看看她”。

她說,七個月了,兩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覆一遍今天的話,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連她都忘了她的家鄉,她的家人,又有誰還會記得?

*

孫二娘的識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個人就是個奇跡。

傅雲擅長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見了孫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記憶,也不敢多留。

飛快閱覽一遍,縫縫補補,拼拼湊湊,湊出一個還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為不知道孫二娘的記憶真假。

孫二娘確實在青川開著飯館,是遠近有名的腌肉大戶,她做的肉不柴不幹,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擡來半扇肉,讓她拾掇後腌起來。肉很新鮮,還溫著,她抖著手接了。這年頭有肉就是福氣,從前,她最樂意沾一沾別人的福氣。

那天卻不一樣。

客人是軍隊,搬來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們擡著半死半活的“屍體”,再讓二娘腌成新肉。

城滅了,肉腌了,但一切還沒有結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從天而降巨獸,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滿肉腥味,妖獸來討肉吃,她給了,因此活了下來。

在她混亂記憶的一角,傅雲找到鄰居的安安——兩姐妹,大點的那個被妖獸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來骨頭和頭發,從天而降,撲了小的那個滿身滿臉。

安安暈死過去,她也活下來了。

搜魂結束,傅雲立刻將木靈填入孫二娘的神魂,然而她還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孫二娘喃喃自語:“這裏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記錯了,他們錯了!”

她突然往旅館外跑去。

邊跑邊念叨“當兵的送肉來了”,她雙手擡起,面向幹凈的大街,臉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滿希冀的。

她活在了虛幻的幸福與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經歷這些,為什麽活得不人不鬼。

傅雲卻能拼湊出一種真相。

仙門旁觀甚至默許軍隊屠城,造成怨氣;

再派妖獸降臨,清掃作惡的軍隊,這些妖獸也許自稱是神獸,也許偽做“識君仙神”的坐騎,引來凡人信仰;

最終,仙人的手幹幹凈凈,接住由恐懼與祈求煉化的願力。

但青川出了差錯。

被操控的妖獸失控,不僅吃了士兵,還吃了平民。

只剩兩個活人,被仙門改了記憶,仿佛正常地活著。一個當著大廚,做著好肉,念著軍隊的好;另一個夢魘纏身,忘了姐姐,卻記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講完,無人說話。

孫二娘的期許是“讓青川解脫”,冤案已結,怨魂成魔,不入輪回何來解脫?

沈默粘稠,灌入每個人的口鼻,其中盡是腐爛的屍臭。

就在這難耐的間隙,突然又響起熟悉的聲音——頭發窸窣爬動的聲響。

謝靈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縷頭發。

這縷頭發來自傅雲的腦後,正在肉眼可見地變長……生長,扭曲,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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