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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斬木葬劍 謝家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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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斬木葬劍 謝家覆滅

化神劫沒能劈到傅雲, 此時雷霆萬丈,全都遷怒到謝昀身上。

不過,天道好歹記著謝昀是祂一枚棋子——天道之子, 不就是天道的棋子麽?

此界氣運不足以支撐兩位“上神”共存,天道要想解決其他妄圖成神翻天的家夥,還得靠謝昀這顆執念成神的子。

因此謝昀的化神劫渡得很順利。

只斷了一條腿, 烤糊了後背,露出半片脊骨, 謝昀感覺很好。

他之所以沒被暴怒的天道劈成碎塊,得感謝傅雲——他的好師兄按照誓約,在他破色戒後,還他一身木靈,謝昀如約,給了傅雲洗髓功法。

因果兩清。

現在謝昀應該追殺傅雲, 但他陷入微妙的兩難:一方面, 希望傅雲度過化神劫, 這證明天意可違;另一方面,傅雲要是突破,謝昀又會多一個勁敵。

傅雲。唉。傅雲。

謝昀這邊正琢磨,那邊,雷劫過後一群長老立刻迎上來, 一聲聲“恭賀宗主”過後,領頭的太上長老圖窮匕見。

“請宗主下令,捉拿傅雲一系叛黨!”

謝昀頷首, 朝長老微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叛黨?謝昀心道, 那我現在丹田還有那叛黨的靈力,我是不是該先自殺?

謝昀道:“傅雲是聖者親傳,一切由聖者處置。如今傅雲只是報仇,並未濫殺,我太一的勁敵,應當是魔淵。”

“將主峰所有峰主叫來,有要事商議。”

弟子散去,長老聚攏,到臨近的殿中,謝昀一樣一樣安排下去:內務司,清點弟子傷亡,統計各峰損耗;執法堂,把逃跑的長老逮回來處理;陣符司,修繕陣法,查探其中魔氣來向。

現下各長老都聽明白了,謝昀根本不在意傅雲。

他只想借外戰,清查宗門內部。

太上長老不滿謝昀這般態度,便大聲呼號:“傅雲怨我太一,如何處置,還望宗主三思——”

“即便不大範圍捉拿,也要確定其行蹤。”他低下去聲音:“……以避免,聖者包庇。”

謝昀和煦地笑起來:“怎麽避免?用嘴勸嗎?——好了,倘若聖尊無功而返,你我再糾結傅雲也無妨,至於現在該如何……”

他忽然問:“主峰峰主都到了?”

他的親信稱是。

謝昀擡手,幾人心口被靈力洞穿。四下嘩然,只聽新宗主點出身死的幾人名姓、來自何峰,道:“此三人受心魔蠱惑,裏通外敵,本座殺之,以儆效尤。”

“外敵當前,諸君,共勉啊。”

鴉雀無聲。

某長老戰栗地瞥向宗主,見謝昀臉上沾了半邊血點,笑時,血點一晃一晃的。

那笑意血腥又燦爛,長老一寒戰,一恍惚,竟覺得……弧度極像另一人。

*

“太一遇魔襲,青雲成覆雲”——傅雲叛離太一的事很快傳出去。

太一中有人去了傅家一趟,結果只看見幾具人,掛在枯樹上,迎著風,朝來人笑。修士嚇得幾近魂飛魄散,定睛看,才發現那只是幾個傀儡。

好啊,好陰毒的賊子,居然把自家屠殺幹凈了——這個魔頭!

有人說,拿不了他家裏當人質,就去把他教過的弟子抓來審一遍!

結果發現,跟傅雲有過牽連的弟子浩浩蕩蕩一大批,囊括各仙門、各外門、各世家,這要是都審,小半個修界都得癱瘓了!

而傅雲最初那批親信弟子,或是在戰場犧牲,或是不見蹤跡。

太一捉拿傅雲而不得,請示宗主。

謝昀上位當日,突破化神,殺長立威,底下各人聽話許多。半日過去,宗門各項事務漸漸回了正軌,

謝昀派了一化神長老、兩大乘和數名宗門弟子,去查傅雲的行蹤。

至於怎麽查?

謝昀說:“循草木茂盛、雷雲積蓄的地方去。”

長老問:“可否張貼通緝畫像,令其餘宗門協助?”

謝昀笑瞇瞇地看著他,不說話,另外一名大乘長老嘲道:“傅雲身負相貌變幻之術,張貼畫像有何用處!”

謝昀想了想,補充建議:“遇到嫌疑之人,務必仔細查探。切記,不必拘於男女。”

*

一日後。

夕陽西下,北境仙魔邊界,一黑衣女子被人圍困。

她狼狽無比,哪怕穿著黑衣,也看得出衣服上全是粘濕——因經脈斷裂,她渾身是血,又因為天雷,衣服焦黑,清麗的臉上也沾了臟汙。

“確定沒搞錯?傅雲可是個男人!”“太一特地說了,傅雲狡詐隱忍,扮成女子也不稀奇。”

“通緝令說他是爐鼎,抓來這女的一查不就知道了?哪怕不是,得來個爐鼎也不虧!”

“雷雲聚頂,木靈繁茂,都對上了。”

“可可可……這裏既靠近魔淵,長年都有天雷在頂上,又是聖尊的地盤,木靈多一點,也很正常嘛……”

“能教出個勾結魔界殘害同門的叛賊,狗屁聖尊!”

“女子”正是喬裝後的傅雲。

這一次化神劫的天雷有八十一道。

傅雲全身二十條經脈,斷了八條傷了七條,這還是有願力護體的情況。

他在陣法空間躲一天後,空間已是慘不忍睹,生機全無。再躲下去,空間只會崩裂。

原本計劃是去魔淵,可“魔後”的戲碼一出,可見魔主心思不純。

傅雲怕魔主被劫雲的動靜引來,趁他突破後重傷,再迫他做鼎爐,因此魔淵暫時不能去;楚無春那裏也去不得,他正維系散修盟、收容傅雲的親信;太一聯合其餘四宗追捕,四境城池也不能逗留。

思來想去,傅雲來了北境邊界、青聖長年鎮守的地方。

——這處密林。

然而天雷聲勢愈大,不過一日,有人循雷雲和木靈溢散的蹤跡,追了過來。他們不敢臨近,更不敢出手,只敢說些廢話引傅雲主動出來。

“傅賊,你不仁不義枉做人,還不束手就擒”“再不過來,等抓到你,就將你吸成幹屍”“聽說你生得很漂亮,露出真容,說不定我放你一條生路呢”……

真吵啊。

傅雲隨手一道木靈,劈落了半空中亂叫的蚊子,死屍落下,倒掛樹上。但沒過多久,又來一群新的盤旋其上。

他們仿佛禿鷲,先是將林中死屍搜刮幹凈,而後陰鷙地盯緊傅雲。

還剩五道劫雲,傅雲不再躲了,原地坐下調息。來一對修士,他就殺一雙。

傅雲心中痛罵:死老天,能快點劈嗎?

——傅雲有了楚無春的氣運,天雷劈不死他,只能拖延時間,用一群又一群的修士來絆他腳步。若非如此,傅雲本該早早就進了魔淵。

時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傅雲耳邊嗡鳴不斷,但腦子尚還清醒,不斷盤算:還剩五道劫雲,要是成功度過,馬上跳進魔淵,再去凡界,得來更多願力,謀求成聖……

傅雲的忖度突然停下。

他見到黑壓壓的人群間,晃過一道青影。

而後,那些肆意大笑、瘋狂叫囂的人,都死了。

一只微冷的手,從後捂住傅雲的眼睛,一道木靈擋住落下來的血雨。

風起,拂過林梢,枝葉海浪般一層層泛開,聲浪仿佛綿長不盡的嘆息。

傅雲身後飄來一道問聲:“你要成聖,我幫你,為什麽要走?”

青聖的化身來了。

這具化身和傅雲修為相當,他並不懼怕。

傅雲說:“你只是要把我養成下一個‘青聖’,替你飼養仙凡,做天道的狗。”

蒼梧生說:“你殺皇帝,救凡人,因果加身如萬刃穿心,與我割肉養人,有何分別?”

傅雲說:“我救我愛的人,你卻只能救你恨的人。”

他憐憫地看蒼梧生,說——我救凡塵,是因我的親人、同類、信眾都在那裏。

我和你不一樣,我有同類,你沒有。

我知道該愛誰,該救誰,你不知道。

林間草木的聲浪翻湧了一瞬。

蒼梧生不言語。

傅雲笑說,你縱容你的仇人吃你的肉,縱容他們造神,想看他們被自己的欲望撐死,被天道清算,虛偽不虛偽?

堂堂化神,裝木偶裝了幾百年,好人你不去救,惡人你縱容他,無能不無能?

天道之下,你假裝你愛仇人,可愛是要用心的,你的心早被吃了吧?又哪裏來的愛?

傅雲問:“這樣的聖尊……非公莫屬,雲不敢當。”

蒼梧生默然。

那張永遠溫和、悲憫,卻也永遠空洞的臉,此刻的情緒依舊寡淡,只是多蒙上一片很淡的迷茫。

愛?

一千年,他告訴自己,他應當愛世人。

於是縱容。百般、千般、萬般縱容,給出血肉,給出木靈,給出一生。這不是愛嗎?

他是木靈至聖,他應當愛世人,如果養育和縱容都不是愛,如果沒有心就沒有愛,如果愛是假的,他是什麽?

他存在一千年的意義是什麽?

這位無能無心的聖尊,朝傅雲伸出手,那姿態不像索求,更像獻祭——他向傅雲祈求愛。

他理解的愛就是吃人,所以他朝傅雲說:“吃了我。”

傅雲:“你的心都給人吃了,其他的臟肉,我不要。”

於是蒼梧生說:“采補我。”

傅雲說:“你連本體都不敢來,我采補只有大乘圓滿的廢物化身,有什麽用?”

蒼梧生:“我的本體只能在兩個地方活動,仙魔邊界,或太一附近,否則天罰即刻落下。你想和我同死嗎?”

傅雲難掩嫌惡,蒼梧生不知看沒看見,輕笑了笑,說:“這具分身我雕琢了一百年,有我三魂之一,大半精元,隨你取用。”

傅雲緩緩轉過頭,去看蒼梧生。

他曾經那樣敬畏他,把他當作神像、聖象來愛,把他隨手一折的樹枝當成珍寶。

卻原來他敬仰的只是塊朽木,是個賤種。

傅雲掐住蒼梧生的脖頸,將他忽地摁倒在地。

塵土浮揚。傅雲的眼眸卻亮得駭人,清楚地倒映出蒼梧生淺淡的錯愕。

天地間木靈之氣受傅雲操控,萬千草木瘋長,無盡枝條交織,化作密不透風的網,將二人與外界隔絕。

蒼梧生周身屬於聖尊的威壓悄然消散,他躺在泥塵裏,青衣沾了臟汙,衣衫不整。而傅雲膝蓋頂在他胸口,半跪於上,居高臨下。

傅雲俯下身,兩人的距離漸漸近了。

蒼梧生並未動用靈力,但他的神識太強,不能完全收回,於是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的眼睛。

傅雲的眼神跟蒼梧生第一次見他時,分別不大,跟野獸一樣的兇戾、倔強、滿是殺意——那是傅雲十歲的時候,蒼梧生開始布局煉神。

他將神識放進了傅家後院的榆木,看著傅雲。

他看傅雲悄悄學劍,看傅雲攀上榆木折下最高枝,看傅雲把滿手的血蹭到樹幹上,看傅雲給他妹妹縫衣服,突然又把臉埋進布料,沒有聲響地哭。

他沒有把傅雲當成過“孩子”、“弟子”。從一開始,傅雲就是他的棋子。

他喜歡傅雲的眼睛,生氣盎然,總是燒著一團火,像在恨著誰。

這種恨,他也想要。

後來,天要楚無春渡情劫、成劍聖,蒼梧生把這段記憶給了出去。擁有的時候,並不覺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覺得有點不適應。

有點空。

他身上是空的,靈魂也是空的。

傅雲的手扣在蒼梧生脖頸,膝蓋抵住他腰腹,就像一條藤蔓,柔韌地,有力地纏繞住了蒼梧生。

他們從沒有過這樣緊密的觸碰,因為他們是“師徒”。

蒼梧生沒有想過,有一日,他會渴望抱住自己的徒弟。

天道倫常在上,天罰雷劫凝聚,蒼梧生空曠的胸口裏,竟然久違地撞出一聲響動。是慚愧?是期待。

——吃了我吧。

——讓我進到你體內,血和肉抱緊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讓我證明,我、愛、你。

蒼梧生想抱一下傅雲,但是傅雲踩在他胸口,不讓他起來,傅雲的木靈壓住他雙手,不讓他環抱他。

傅雲跨坐在蒼梧生腰腹之上,他突然問:“你想艹我?”

蒼梧生說:“我想抱你。”

傅雲:“那對我有什麽好處?”

蒼梧生:“如果我能抱住你,就可以幫你丹田運轉精元、加快淬煉。”

傅雲同意了,下一刻腰間發緊,已被蒼梧生緊扣入懷,他的後脊被蒼梧生的指腹一節一節碾過,那只手很平穩,假若蒼梧生正環扣傅雲腰間,倒真像在嚴謹地查探弟子的根骨。

蒼梧生摸到一處骨頭的凸起,這是傅雲被兄弟從閣樓推下來時留的舊傷,蒼梧生替傅雲治好了。

他摸到一手濡濕,是傅雲斷裂的經脈在流血,他也替傅雲治好。

他仔細查探,修修補補,很是認真。

直到傅雲說:“不要浪費時間了。”

蒼梧生運轉雙修的心法,將畢生修煉的靈力,毫無保留乃至於急切地灌向傅雲丹田,等待著被汲取。

並沒有更深一步的接近,他想,如果傅雲接受這一步,總會有下一步的。

他總是怕傅雲落淚,眼淚會讓傅雲的眼睛更亮。那種光亮讓蒼梧生感到刺痛。

蒼梧生相貌氣質頗淡然,可行事恰恰相反,摧枯拉朽,堪稱暴烈。

靈力海嘯般灌進了傅雲的經脈。

蒼梧生抱緊了顫抖的傅雲。

他的手掌覆住傅雲的小腹。丹田處,剛剛湧入的精元被 淬煉,成為傅雲的本源靈力,流淌至他的經脈。

但蒼梧生看不見傅雲有任何愉悅的神色。

他想了想,決定再送傅雲一點東西。擡手,掌心躺著一截奇異的枝條。

“你不喜歡用劍,這段樹枝怎麽樣?”

通體玄黑,形態古樸,其中靈力極為深厚,妖氣和魔氣和諧地並存。傅雲來了一點興致,稍稍側過臉去,問:“它多少歲?”

蒼梧生說:“與我同歲。”

安靜了很久,只有靈力湧流的聲音。

“梧生。”傅雲在此時抽身離開,整理本就本就不亂的衣袍,平視蒼梧生,忽而一笑。“謝謝你。”

劍峰無春,青山有情。這句話他記了很多年。

蒼梧生的神色隱隱帶著一絲解脫與期許,在這樣的註視下,傅雲接過這段樹枝,主動給了蒼梧生一個擁抱。

樹枝尖端貫穿蒼梧生的後背,插進脊骨,物歸原主。

蒼梧生僵了一刻,卻沒有松手,反而將手搭上傅雲的後背。

傅雲說:“謝謝你——去死。”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劍,再不需要“師尊”賜劍。

“你的精元對我無用。”

傅雲剛才測試過,他確定了,哪怕有大能幫忙運轉靈力,也無法沖開他體內淤塞扭曲的經脈。

吸取靈力越多,靈力流經全身越快,他爆體而亡的幾率也就越大。

如果體質不改變,單靠采補靈力,他不可能沖破化神的瓶頸。

蒼梧生對他沒有用了。

精元被傅雲主動舍棄,木靈散逸,如甘霖無聲灑落,滋養著這一隅的草木,催生出不合時宜的、過於濃烈的生機。

“我不要你的修為。”傅雲說:“我要你死。”

他俯視蒼梧生這張即使此刻、依舊保持著某種詭異端莊的臉。月光落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幽綠的瞳孔泛出光亮。

血肉,靈力,聖者的一切,在傅雲眼中就是垃圾。

他憎惡蒼梧生。

從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好師尊算計,傅雲真是惡心得要命。聖者是天道的狗,傅雲卻成了他手中的狗!

“其實我很怕你,”傅雲嘆氣道:“你修為太高,能算天機,活的太久,能算人心。”

“青聖是下棋的好手,可我這棋子當得很不舒服……你騙我感情。”十分孩子氣的抱怨。“我見過一個地仙,他說,渡劫不是境界,渡劫就是渡劫——梧生,你拿我渡你的情劫啊?”

青聖口中流出血,似乎平靜地說:“不是。”

傅雲:“那你就是真賤了。”

“你說,到無可挽回時,會替我殺心魔。” 傅雲和蒼梧生渙散的眼眸平齊,“可我的心魔不止楚無春一個。”

“你也是。”

你承載著我從前盲目的敬畏、無用的懦弱、可笑的自卑。你是我道途上最重的那塊絆腳石。

所以你必須要死。

我要把每一道分魂、每一具化身殺幹凈,要撕開聖尊的皮,看蒼梧生是不是血肉凡軀,看你的心、肝、脾等等,是不是跟凡人一樣?

傅雲和蒼梧生十指抓握,他握住的這只手曾點化草木,操縱人心,也曾於無聲處撥弄命運的絲線。

傅雲把化身的手指一根根掰斷。

清脆的骨裂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別再拿人下棋了。” 傅雲說:“我會敲斷你的手。”

不是要算計我嗎,不是要拿我做棋子,要哄我愛你?

好,我現在愛死你了,愛到一定要送你去死,愛到你死那天,夠不夠?

月沈星湖,風動青梧。

化身的靈力飛速流走,傅雲把丹田中大半靈力也散出來——經脈壅塞不改,化神的瓶頸就破不過去,現在沖擊化神,九死無生。

雖然不甘,但傅雲分得清局勢。

他放棄這一次的沖擊化神。

漸漸地,天邊雷雲覺察傅雲不再沖擊境界,遺憾地退開了。

靈力溢散的同時,蒼梧生的血肉被傅雲震碎,他任由其化作最原始的精氣,流散於天地之間。

傅雲不要,一絲一毫都不要。

只剩蒼梧生那張臉,被傅雲一根手指狎昵地擡起,他吻去了那混有血的淚,最後在蒼梧生的耳邊說:“我只要你死。”

最後,那只手深入蒼梧生的後腦,攪弄一番,徹底搗碎了化身的神魂。

傅雲輕輕從血汙中抓出一點亮光。

亮光飛撲到傅雲胸口,很委屈地蛄蛹幾下,激動極了一樣上下亂蹦,瘋狂閃爍。“宿主!嗚嗚嗚!”

潛伏許久的系統涕淚縱橫——如果它有臉的話。

“宿主,你師尊,不,那雜種他、他……是個瘋子!變態!惡心!”

系統語無倫次。

他潛伏青聖識海多天,偶爾放電,影響下青聖的情緒,時不時零星見到一點青聖的想法,憋足了勁才沒有嚇哭出來或怒罵出來。

傅雲問系統看見了什麽。

系統只說:“殺得好!你快跑!”

傅雲卻說:“不跑了。”

他如今的修為維持在大乘高階,經脈也都好了。青聖本體行動受限,沒了雷雲追蹤,只要傅雲不主動暴露,誰人都再追殺不到他。

傅雲要停留修界,找一找洗髓所用的幾樣材料。

系統縮回熟悉的地方、傅雲的識海,本來已經在放松地酣睡,現下差點沒瘋。

系統:“謝昀洗髓是在練氣的階段,因為洗髓越早越好。境界越高,本源靈力越會護主,就越難成功。你現在洗髓,很可能一切推翻重來……”

傅雲說:“那就重來。”

那就散盡駁雜的本源靈力,散盡修為,重新鍛體、鑿通經脈。

不過再與天相爭一回。

*

太一,青聖峰,聖殿。

空曠的大殿中,只有兩道影子,一高一矮,一長一少。

青聖扯出自己一魂,放進他抱著的小芽體內。

小芽會動了。

它躲避他,號啕大哭,撕心裂肺,青聖不放手,最後心口濕了一團。他很容易就能用術法潔身,但他只是搜尋記憶,回憶摟抱孩童的姿勢。

他給小芽哼搖籃曲,跑調了。

終於,小芽哭累了,團在他手臂上,睡得安穩。青聖挑掉它臉上一顆水珠,掂在指尖,放入口中。他嘗到了澀苦的滋味。

小芽不會長大,而小雲再不會回到年少。

小芽的哭聲戛然而止。青聖掐碎了這顆小芽裏的小牙、傅雲的一縷殘魂。

冥冥中,青聖聽見了天意——天很滿意,青聖不再執著傅雲、那僭越天道的瘋子。

*

遠在天邊,南部某座小城中的茶館,傅雲心神一顫。

臺上茶博士口沫橫飛,將“青雲君”的事跡編成傳奇,添了十個傾國傾城的紅顏,七個生死相托的知己,甚至還有一段與魔道妖女虐戀情深的橋段,聽得底下茶客們如癡如醉。

底下不斷有人嘖嘖。

“太狂了!” 有人搖頭,眼裏卻是掩不住的向往。

“也太可怕了……” 另一人低聲附和,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這樣在泥沙俱下的江河裏,卻有這樣的一個瘋子,攪弄風雲,翻江倒海,像哽在所有人血中的一根刺……這樣的存在,怎麽不讓人害怕?

傅雲鄰桌一名修士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口中呢喃的依稀是“謝家”“入魔”。而臺上,茶博士捧著新到的傳訊,閱罷,如夢方醒,醒木重拍。

“這一則故事是,白璧蒙塵終不悔、仙君墮魔豈由人。

“各位看官,您且聽我講來——”

*

東華宗是在謝靈均閉關時殺來的。

東華宗主親自率了長老,言之鑿鑿,稱在一批謝家送修的劍中,發現了魔氣纏繞,經查探,那些劍俱都是謝家主所用。

至於證人……

東華宗主說:“證人是我門中弟子,所結交的謝家義士,他曾聽謝家長老言——謝家主的玉照劍,早已侵染魔氣!”

“小謝家主,你可敢將你的劍給天下一觀?”

謝靈均自然是不能了。玉照上魔氣至今不消,要真借出去,憑東華宗主那張嘴,黑的更能說成臟的。

傅雲曾與謝靈均說過,東華送的劍有魔氣的痕跡,要小心。謝靈均此後就逐漸疏遠了東華。

但中間還發生過一段插曲——謝靈均拿著有問題的劍,去私下質問過東華宗主。

但東華宗主也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與他母親是青梅竹馬,更是年年送劍於謝家,只這一次出了些問題。

東華宗主當著他的面,痛心疾首,從宗門中揪出幾個“被魔道收買的長老”、“潛伏的魔修探子”,當場格殺,言辭懇切,賭咒發誓絕不知情,皆是手下人作祟。

謝靈均知道,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動不了宗主,同時他也不希望和這位長輩,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步……

謝靈均退了一步。

他只是要宗主發誓,管好門中,勿惹是非,卻沒有將此事外傳,他還想給東華宗主留一點顏面,給舊情留一條存活的罅隙。

你退一步,就休怪旁人進九十九步了。

謝靈均下令:“所有謝家子弟,固守府中,不得外出。”

他提劍走出謝家府門。門外,是聞風而來的各方修士,或為除魔衛道、或為趁火打劫,如潮水般湧來。

玉照沾了魔氣後,謝昀曾發天道誓,“誤殺一人減壽一年”,今日卻不能不違背誓言。

東華宗主仿佛慈悲,說:“只要你折斷魔劍,證明你與謝家無關,謝家有一條生路。”

謝靈均殺盡了圍攻謝家的修士。

其中雖大多是墻倒眾人推的墻頭草,可也不乏一些真心覺得謝家有罪的人。謝靈均只能殺光這些真心。

他是家主,他可以死,不能退。

他是家主,他說謝家人可以退,不能死。那就是新的規矩。

天道誓反噬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誤殺都剮去一分壽元。

他劍光如雪,又似潑墨,染盡血色,不知疲倦。

謝靈均已是大乘圓滿,離化神只差一步,閉關本是為沖擊境界,不想東華宗主趁火打劫。

謝靈均冷靜掃過在場眾人,評估局勢:東華宗主是化神,有些難辦,但謝家還有十二位大乘圓滿,合力進攻,不無勝算……

他想他能守住。

直到那位看著他出生、教他練劍、被他視為親祖父的太上長老,違背命令,開了府門。

又從背後朝謝靈均捅來一劍。

謝靈均楞住了。

“是你,”謝靈均說,“東華說的謝家義士……是你。”

這位資歷最深、謝家最核心的長老,選擇背叛謝家。謝家子弟中不隨他背叛、選擇繼續奉謝靈均為家主的,都被封了口。

謝靈均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東華宗主給他看了影屏,因為謝靈均看見了——血流進洗劍池,又流進謝家外的小河中,最後流到謝靈均的眼睛裏。

各方修士圍在東華宗主背後,期待能分一杯羹。

東華宗主明面上苦口婆心、規勸謝靈均折斷魔劍,暗中傳音,給謝靈均慢條斯理解釋他的布局——這是從百年前就開始的布局。

如何策反一個不可能策反的人?——用真心。

從手下裏找一個能和目標志趣相投的人物,只告訴他以真心待目標。朋友贈禮,焉能不受?

一年,十年,百年……禮物從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到修煉資源,到性命相托的信任。

讓目標的妻子、情人、後輩和好友,要麽成為你的人,要麽身邊滲透滿你的人。

東華宗主說:“小謝,真心確實極貴,要一百年呢。”

東華宗主看著力有不逮、只能憑劍支撐身體的謝靈均,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這不忍很快被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經是謝家的門客,向往用劍,卻沒有天賦,被勸告離開謝家,另謀大道。還算幸運,他發現自己擅長煉器,又和那些一心煉器的木訥的蠢貨不同,花了幾百年,他招攬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謝家藏劍於身、以身為鞘的獨門功法……我神往已久。”

從謝家弟子身上取來的劍,被東華宗主號令取來,一把把釘進謝靈均的脊背。東華宗主說:“你多藏一把劍,他們就多活一個人。”

他沒有告訴謝靈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們是怎麽奪來本命劍的呢?

謝靈均是劍修,他可以不折劍。但他也是謝家的家主,可以不護子弟嗎?

謝靈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執,到可惡、可恨的地步。

大家夥幾百年都是這樣混濁的過來,結黨營私,抱團取暖,憑什麽到你這代就能另類獨行?

憑什麽你就在十多歲就被劍聖收為徒弟,一路順遂?

憑什麽你不用做什麽,就能作為謝家主,得到一切?

這不公平!

所以,你應該流血。把你憑血脈血緣得來的這一切流幹凈,再與我們比一回。

*

傅雲晚來一步。

東南一帶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禦陣法,他不想惹人註意,只靠遁地術趕路,不時還要偽造下身份文牒。

沒人想到東華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謝家代代世交,下手這樣快、這樣狠。

東華宗有意封鎖消息,快刀殺人,若非傅雲途徑南地,恐怕也就此錯過了去。

傅雲趕到時,謝府外屠戮已近尾聲,外圍多是些聞風而動、欲分一杯羹的散修與小派人士,東華本宗的已開始清掃戰場、布置遮掩。

在圍攻之人的背後,傅雲直接偷襲,先殺幹凈一批,嚇退另一批。在東華宗的人七嘴八舌質問前,傅雲已經出劍,將其斬殺殆盡。

東華宗主頗為難纏。

但也不是殺不得。

血水亂流,屍體橫陳,只有一人端坐在臺階前。

謝靈均以劍撐地,劍上遍布裂痕——本命劍與主人性命相連,看玉照的狀態,謝靈均情況很不好。

入體總共三十三把劍,把謝靈均紮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劍貫穿心臟,這才是真正要命的。

謝靈均咳出一口血沫,血裏混著內臟的碎片。他艱難地擡眼,看清了來人,灰暗的眸子裏,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時隔一年,傅雲抱住了謝靈均。

濃郁的木靈籠罩謝靈均。

但穿心的致命傷治愈不得,謝靈均竭力維持呼吸,嗅聞傅雲的氣息,在這樣溫情的擁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陣委屈。

他不講體面和自尊了,把頭掛在傅雲肩膀上,嘴巴裏吞不回去的血,全湧到傅雲肩膀上,他看見後閉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雲說一些話。

他把嘴閉上一些,輕聲輕氣、悶聲悶氣地說:“我的劍沒有斷,但我……我的家沒有了……”

他忽然開始喊師兄,師兄完了,又是傅雲,最後哽咽起來,他覺得丟臉,不再說話。

謝靈均覺得很累。

捅穿他的這些劍,還有劍上的謝家亡魂,真重。重得謝靈均差點沒能擡起來手,還好,他到底是很厲害的,最後剩了一點力氣,從劍上拽下來劍穗。

是古藤秘境裏他送給傅雲、傅雲又扔給謝昀的這個。

藍色劍穗變成紅色,和謝靈均骨節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擡起來時,就像一支桃花。謝靈均把劍穗纏在傅雲手腕上。

纏到一半沒力氣了,傅雲接過去,把火紅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謝靈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臉,緩慢地、輕輕地蹭了蹭傅雲的臉。

他眼底將熄的光又被這紅色短暫地點亮了。他滿足地嘆息一聲,用氣聲分享著一個秘密:“其實我最喜歡紅色了……”

最喜歡你了。

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那個總是挺拔如劍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疲憊至極的年輕人。身上壓了數劍的謝靈均咳出一口血,說:“等我死了,把我的劍骨挖出來。我師尊說,是在虎口下三寸。”

謝靈均越說,舌頭越沒有力氣了。

他說短句:“你帶我的劍骨走吧。”

傅雲說:“我只帶你走。”

謝靈均攢夠最後一點力氣,問:“現在,我們可以……一起了嗎?”

傅雲終於給了他一個不是禮貌攙扶的擁抱。是正經的親昵的擁抱。

劍穗的火花燒到謝靈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淚來,眼瞳漸漸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霧裏看花,他看著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見了春天。

傅雲不要他的劍骨,也不在乎謝家,傅雲就只是單純為謝靈均來的。

謝靈均最後傳音。

他給傅雲一樣功法。

——謝家有秘法,可煉死魂為生靈,只是那生靈是不得離劍的劍靈。

這功法是從前一位癡迷練劍、愛劍如狂的謝家前輩所做,因為有些陰損,歷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長老知曉。

謝靈均傳音的最後一句話是:“覆雲,讓我做你的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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