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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翻手為雲 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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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翻手為雲 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

任平生和萬斯縮地成寸, 不過幾個呼吸,就找到萬生失蹤的那處山崖。

山崖陡峭,像被天斧劈開的一道口子, 只有風聲在石縫間嗚咽。

萬斯直接跳了下去!

任平生緊隨其後,百米之後,落到崖底, 在一處不起眼的凹地邊,萬斯將苔蘚引開——倏地, 那處空氣微微扭曲,透出人為的靈力波動。

是結界。

此處果然有仙門。

“兩位道友……你們這是?”

來迎接的人自稱孝南宗弟子,他一身華服,面皮白凈,三縷長須,堪堪元嬰境。萬斯和任平生誰都沒有先動, 任平生伴在萬斯身後半步, 將他周身護住。

萬斯只說散修游歷, 隨處看看,弟子熱情請他們入宗一敘。

萬斯說:“不便叨擾,只問一句,這三日,可曾見過有……凡人在此墜崖?”

弟子:“倒還真有一位。”他袍袖一拂, 一具了無生氣的身體便出現在石臺上。

任平生劍氣一引,立刻將那屍體淩空奪來,小心扶住。萬斯僵立一刻, 近前來看。

是萬生。

他穿著離開那日的布衣,面容蒼白安靜,雙眼緊閉。

孝南宗弟子面露痛惜:“此地名曰斷魂崖, 時有凡人失足。我宗弟子偶會來此收殮。今日恰是在下當值……這可是二位要找之人?”

任平生不看那屍體,只看萬斯。可對方神色似痛非痛,更像麻木。

萬斯他慢慢地眨一下眼,任平生聽見他破出一絲笑,“死劫…這就是我萬家人的命……”

就在旁邊,孝南宗弟子眼中精光一閃。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一人心神俱震、神智恍惚,一人被同伴吸引、氣息出現遲滯——

萬斯問:“看我小弟屍身,他死去超過一日。你今天當值,怎麽能收到他的屍?”

“……”弟子再不掩藏修為,靈力湧流,從元嬰一躍為大乘。

他不是什麽收屍弟子,而是早就等在崖下、埋伏二人的孝南宗主。

宗主使盡全力,意圖一擊將人徹底壓制,然而,他那蘊含著開山裂石之力的手掌,在快要觸及散修後背的前一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因為手臂被砍斷了。

而他甚至沒看清是誰出的手、怎樣出的手。在他眼前,任平生掃來一眼。

宗主捂著手臂跪倒,哀嚎連連。

萬斯連看都不看一眼這邊血腥,只抱起萬生的屍體,一眨不眨地凝著。

任平生問:“大乘修為,你是孝南宗宗主?”

“萬生為何會出事。”

宗主:“是、是北地青嵐宗!他們說你們的軟肋是那孩子,逼我配合……可那孩子,我找到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啊!真的是從這崖上掉下去的!”

他為保命,當即發了天道誓。

任平生:“南寧寺,神像眼中有靈力,是你孝南宗在背後監視信眾,攫取凡人願力。你拿願力做什麽用!”

宗主喉嚨中發出“嗬嗬”的亂聲。

他竟當場氣絕身亡。

“……都是棋子啊。”萬斯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崖下山風又快又急,他的衣角在飛,可懷中萬生連發絲都沒有動,睡得很安寧。

兩片素白衣袂纏在一起,像兩片雪。

萬斯毀了結界,任平生闖入其中,只見一片華美建築,可人去樓空。想必孝南宗弟子是感應到宗主死,早早跑了。

任平生:“先看萬生,然後我再追查。”

*

萬生的房間騰出來,點了三盞長明燈玩,一盞代表十年。

豆大的青白火苗筆直地燒,映著當中那口棺木。光暈是冷的,投在守夜人臉上也投不出半分暖意。

屍體由萬斯一並打點。楚無春這時才知道,早在一月前萬斯就備了棺木。誰料他這大哥還沒死,做弟弟的先走一步。

他們下了一夜的棋。

黑白子敲在死寂的夜裏,沒有人說話,月光白,影子黑,天地只剩濃黑和浮白。

天明,他們才看清對方頭發覆上一層白——昨晚起風,梨花淋了院中二人滿頭。

他們下了一整夜。

萬斯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有些意外:“你之前說你不會下棋。”

“我騙你的。”楚無春說:“只是不想和你下。”

萬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其實我也騙了你。”他將棋子按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我也會用真劍,只是不想給你看。”

楚無春:“你不想用我送的劍。”

萬斯糾正:“是青川百姓送我的劍。”

“這人界很好,送我一把劍,我要再護它下個百年、千年。”

萬斯落子,說:“仙門插手太寬,應該一只只砍下來。”

楚無春說:“以後,你要還想再殺一殺皇帝,也告訴我。”

萬斯:“嗯?”

楚無春:“我不怕雷劈,可做你的劍。”

他說完,突然又問萬斯之後的計劃:“萬生走了,你什麽時候去送他?”

萬斯:“他和我四海為家,不用送葬,骨灰灑進長江就是了。”

楚無春:“我是問你,什麽時候也逃跑?”

萬斯停子。

他的驚詫沒有遮掩,手指拈住棋子,在棋盤上發出輕輕的——噠。楚無春心臟好像隨著一動,他以為萬斯是在思考怎樣說謊敷衍。

但萬斯瞇了瞇眼,似笑非笑,問:“什麽時候恢覆記憶的?”

楚無春:“你殺皇帝那天。”

萬斯的眼縫笑得更窄了,細長的弧度像一把刀,剜出楚無春的臉,一寸寸審視,“那怎麽……不把我的幻霧攆出你神魂?”

楚無春:“你給我的真東西太少,自然要留著,以後一一算。”

萬斯笑不可遏。

楚無春忽然伸手,猛地一掃!棋子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嘩聲止住萬斯的笑。

“沒有以後啦……”萬斯笑咳,口中血沫濺上蒼白的臉,也染紅了指縫的晨光。

“你不是什麽散修,我也不是你妻子。”萬斯說。

楚無春一顆一顆從地上撿起來棋子。“我知道。”

哪怕沒有恢覆記憶,他也能知道。

青川采補,萬斯吃他的血,那種咬牙切齒磨牙吮血的恨,證明他們做不成情人;江南隱居,萬斯和他同床共枕,戒備、生疏,證明他們從沒有做過夫妻。

但只要萬斯裝乖,任平生就也賣傻。

萬斯又說:“你的劍骨,其實能塞回去……是我讓萬生騙你。”

楚無春:“無所謂。那是我送你的劍。”

萬斯:“咳、咳咳,其實我是你仇家之一。”

楚無春捏碎撿起來的一顆棋。

萬斯自顧自說:“我想想,還有什麽騙了你……哦,你想送劍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

他說著又開始咳血。

“心魔纏身,氣血虧空——你還讓萬生騙了我這一句。”楚無春看萬斯流血,從上自下掃過這具身體,“是傀儡?”

他補充:“你和萬生的身體,都是傀儡。”

話雖如此,他還是給萬斯註去靈氣,想讓對方不要再裝咳血。

但反被萬斯扣住手,“別想查我經脈,傀儡裏邊是有我的魂,但你敢進來,我馬上毀了它。”

“我要是受傷,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樣失憶,被人撿到,裝成道侶……”

萬斯眼睛笑盈盈,唇邊血淋淋,楚無春像被灼痛一樣,瞬間收手。

“別再演了!”他忍無可忍,冷冷道:“把萬生叫出來,你們想殺我,那就都留下來。”

萬斯充耳不聞,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失態,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好戲。

“你已經恢覆記憶,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還真是喜歡凡界啊。”萬斯歪了歪頭,血跡順著臉頰滑落,“我給你造這個美夢,不喜歡嗎?你為什麽還生氣呢?”

楚無春:“入夢的不止我一個——你為凡人殺皇帝,痛快嗎?”

萬斯:“難道你不喜歡嗎?”

楚無春:“是,我喜歡你,我可以不管你騙我……可你不能騙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萬斯用人皇血,澆灌了兩顆劍客心——他自己和楚無春。

楚無春早知萬斯對他不真心。最開始在青川,如果萬斯只是同他虛與委蛇、假扮溫情,哪怕過一百年楚無春也絕不動心。

可偏偏,萬斯對萬民竟有真心。

萬斯、萬死不辭,誤了平生。

楚無春:“你到底是誰。”

萬斯給了他最後一個笑,很輕,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開一漣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語氣那眼神,分明在戲謔——想知道?就來找我啊。

為我放棄任平生,回來修界,楚無春,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楚無春這回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他碰了碰萬斯的臉頰。皮膚還是溫的,軟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萬斯閉上眼,長睫在投下兩彎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靜,像個疲憊已極、夢見回家的旅人。

楚無春看著這具身體腐朽、幹癟、失色。肌膚失去光澤,泛起灰敗死氣,五官輪廓也變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當皮囊萎頓下去露出內裏,楚無春卻楞住了。

裏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滿了黃符,構成了類似臟腑筋絡的形態。這些符箓大多損毀,邊緣焦黑卷曲,靈光盡失。

那是雷雲壓制過的痕跡。

楚無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萬斯殺了皇帝,引來天罰。當日他只看見雷雲散去,卻不知天威煌煌,還是傷了萬斯。

所以萬斯會吐血,會疲憊,這不是演戲。

如果他想假死脫身,完全可以造一樁更逼真的意外,扮演“舊疾覆發”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萬斯是真的受傷了。

任平生為凡人剖劍骨,萬斯看不慣他充英雄,再受了城滅的刺激,為凡人殺皇帝,觸怒上天。

萬斯走到氣血虧空這一步,未必沒有楚無春的原因。

他口口聲聲要護身邊人,結果引得萬斯的死劫提前到來。如果萬斯不是傀儡身,如果這是他本體,現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無春後背撞上樹幹,震得枝頭落花白,撲了他滿頭滿臉。他覺察不到一樣,只死死盯著地上符箓殘灰,和中間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侶”。

楚無春臉一點點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來沈穩的臉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後茫然裂開,底下的暗流瘋狂蔓延。痛苦、驚愕、不敢置信、後怕與尖銳的慚愧,轟然湧上。

他擡起自己的手。這雙手能握穩劍,斬妖除魔,能犁地耕種,能為那人梳頭。

卻護不住一個萬斯。

任平生護不住他的道侶。

是,哪怕到這地步,任平生也認萬斯是他道侶。哪怕一切始於欺騙,哪怕溫情背後是算計。可螭龍劍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為凡人揮劍的決絕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沒有用處。

“嗬……”一聲抽氣從他出血的牙關滲出。他額頭抵在樹邊,肩膀開始顫抖,細微、持續、戰栗。

良久,良久。遠處靈堂,長明燈還在燒,近處泥地,傀儡身再不見,被晨風吹散了。

楚無春走到靈堂,看著裏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盞長明燈。他輕移開燈,撬開棺木。

果然沒有人,只剩灰。

“騙子。”楚無春重覆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諷還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點感謝萬斯——感激萬斯騙過他,也騙了天道。感謝萬斯還活著。

“我會找回來你。”

他會抓回來自己的“道侶”。

然後掐住那總是醞釀謊言的臉,真正拜堂、成親。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戲,只要來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強求。

*

百裏外,山崖邊雲霧中,結界中傅雲睜開眼,面色還是有些不怎麽好。

他做了一個試驗。

殺皇帝的時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則藏在鬧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騙過天道、給自己替死。舍棄一縷魂魄,總比主身受損好。

還是瞞不過天道。

雷雲散了,意思是之後再跟你算賬。

後邊來江南,傅雲就一直用著傀儡。所以他一直沒跟楚無春提什麽雙修、采補——傀儡怎麽草?讓楚無春草草嗎?

系統:“宿主,你跑就跑了,幹嘛和劍尊承認你騙他?”它好擔心:“你不要真的喜歡上他啊!”

傅雲:“……你吃的哪門子飛醋?”

系統:“那你告訴我你怎麽想的。”

“楚無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摻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會越來越惡心。”傅雲笑道:“要是假意摻和幾分真心呢?”

系統好奇:“那到底是幾分?”

傅雲:“在他反覆揣測的時候,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統還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為什麽還選了和你一起?”

傅雲神色一瞬覆雜。

“因為他就是這種人,永遠把自己當中心,”傅雲冷冷地說,“所以對誰反感,就一點不留情、不沾染。對誰動心,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粘手。”

傅雲心情覆雜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了解楚無春。

跟劍人待得久了,自己也會被同化,所以幾天前陷入夢魘吐了血,傅雲加緊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寧寺他早就去過,孝南宗也踩過點,去見宗主的青嵐宗使者,則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讓萬生墜崖,合理退場,再讓萬斯被孝南宗主偷襲、引動舊傷,合理去死,最後楚無春去鏟除孝南宗。

原本計劃該是這樣。

不過楚無春居然還懂一點傀儡,把傅雲戳穿了。恰好傅雲也演得很煩,就說一點真話,刺激下楚無春。

至於傅雲有幾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著楚無春都很安心——這麽好的一身骨頭,敲出來給他煉劍多好?懷裏抱著金山,傅雲每晚都睡得不錯。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動要他采補那晚。

傅雲想起來,這是個喜愛著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謝靈均。

然後傅雲驚醒了。他發現自己居然因為這愛,感到一點快樂……膚淺的快樂和深沈的痛恨撕扯傅雲,他很難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變回楚無春最好。

這樣傅雲在用他的骨頭煉劍的時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螢在一邊幽森開口。“我還是覺得,該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雲給了她一張傳送符,約定好在這處山崖相見。

傅雲:“三十年前我沒能毒死他,三十年後再用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螢不說話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葉,在傅雲身上掃來掃去,半天,又給自己掃。她說這是除假死的晦氣。

“我倒覺得是新生。”傅雲掐來一片柚子葉,往小螢臉上刮了刮,“以後想去哪裏?”

小螢拽住傅雲的袖子,說:“老樣子。”

傅雲說:“好。”

小螢問:“你呢?”

兄妹倆突然誰都不說話了。

小螢問:“哥哥要走的路,很難嗎?”

傅雲說:“舉世皆敵。”

小螢:“……”

傅雲:“我改了下因果,萬生死一次,相當於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螢’已死。”

“還差一步,我的小螢就能自由了。”傅雲柔聲說:“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斷親緣,來日哪怕有修士推斷因果,也不能通過我找到你。”

小妹木然的臉倏地擡起,“我不怕死。”

她的回答飛快,和她流的幾道眼淚一樣快,傅雲沒有替她擦幹凈眼淚,依舊維持柔和的語氣,說:“不要做我軟肋。”

良久。

“為我取個新名字吧。”小妹說:“與我做個念想。”

“識乾坤大,憐草木深……”傅雲一停,說:“就叫阿大吧。”

小妹:“哥……”

傅雲逗她一笑,而後正色,變回那副溫和又殘忍的樣子:“我不能給你留這點念想。”

正因為我愛你,就像愛我一部分、愛我自己一樣的愛你,我完完整整放你走。

什麽東西都不要留,一身輕松,一生輕松。

如果妹妹不能自由自在,那還要哥哥來做什麽?

……

相傳,南地有一奇散修,名萬木深,雖引過靈氣入體,卻不修道法,一生只做游醫,廣開醫館,只收女子為弟子,所救之人數可敵國。

人人叫她“靈醫”。

靈醫不茍言笑,只是偶有 人問起她所修之道,她會一笑,說修刀。

殺人的利器在她手中,卻是救人的寶器。

她自費修了幾座祠廟,裏邊是一座仙君像,她說這是自己年輕時遇到的神仙哥哥,名叫“雲”。她這輩子救人積攢功德,不為自己求一個來世,只為她的雲求一個今生。

據說她一生如觀音垂目,治病救人,百年後某日,她擡目睜眼,遙望天邊。

她問,那裏還被霧遮蔽嗎?

弟子看後,回道,天朗氣清,不見迷霧只見雲。

靈醫笑著睡下,第二日,弟子發現房中空空。從此再沒有人見過靈醫。

弟子都說,是靈醫的雲哥來接她,去做神仙啦。

……

傅雲禦劍而行,天高風急。

淚跡消散無痕。

當年求道於太一,她淚眼送他。今日,這就還清她所流過的淚了。

系統開始哭。

哭完,它還是不甘心:“你把小螢留在凡界,萬一之後楚無春發現你身份,找到她……為難她呢?”

傅雲道:“楚無春是有可能遷怒小螢。”

系統急了:“那還不趕快把咱妹拉回來——”

傅雲說:“但劍尊不會。”

*

告別故人,離地千丈,傅雲的眼睛被風刮幹了,他重新掛上笑面。

就在這時,又遇見一個故人。

女子紅衣獵獵,魔氣烈烈,不是珠璣又是誰?

“珠璣前輩。”傅雲行了個禮。

南界正是如今的九魔君、珠璣的地盤。

珠璣說:“你現在也是大乘了,不用喊前輩。”她看著傅雲,“要不要叫我一聲姐姐?”

見面以來,珠璣就一直想引傅雲親近,還給過傅雲魔功。傅雲本就打算結盟魔淵,知道珠璣有心招攬自己,叫一聲前輩合情合理。

他笑問:“前輩來凡界為什麽?”

當然結盟的前提是,珠璣不要禍害凡人。

話說得平和,但劍已經掂量在手裏。珠璣看得出,自己要說錯一句,“魔頭前輩”可能會變“仙人板板”。

“凡界剛打完仗,我來吃一點留下的民怨。”珠璣評估雙方實力,誠實回答。

傅雲提醒:“南邊有個孝南宗,剛得罪太一劍尊,您最好避開點。”

珠璣:“嘶!多謝提醒。”

她自然不是怕孝南宗的小男人們,主要……劍修太可怕了。說著什麽大義啊滅親啊就上來自爆,雖然珠璣不會死,但珠璣也會痛的呀!

珠璣投桃報李:“尊主出了魔淵,青聖本體在壓他。他說你要還想結盟,就快回宗,跟他裏應外合、狼狽為奸、郎情妾意……幹死太一。”

傅雲:“……魔主真這麽說?”

珠璣:“藝術加工。大意不變。”

*

半年後,太一宗。

半年光陰在仙門不過彈指,可這半年內務司前領月例的隊伍裏,傳功坪上等師長開講的間隙中,膳堂捧碗啜飲靈藥湯的弟子口中,翻來覆去,總繞不開一個人——

傅雲。

如今該稱一聲“雲峰主”了。

一年前離宗時,傅雲只是個困在金丹、囿於內務的普通修士,只有“青聖弟子”的名頭值得一看。出宗不久,玉牌碎裂,內務司都當他已經死了,除了和他交際過的外門弟子、內務師兄,也沒有人關註。

期間叩玉京司主出過一次宗門,他竟專程去傅家一趟,但回來時再沒有提起過傅雲。

仙魔打得難分難舍,青聖不能久留宗內,在算過五弟子方位後,只說行蹤失落。聖尊已經發話,宗門也就默認傅雲兇多吉少。

傅雲漸漸被遺忘。

玉牌壓進撫恤堂積了灰,墓邊野草枯榮一輪後,傅雲回宗了。

他出宗時還不過金丹,這才一年,竟然到了元嬰圓滿!

進境快得令人心驚,也惹人遐思。宗主道長明親自接見,和他當面對談,整整一夜。

宗主當眾再賜傅雲弟子玉牌。那玉牌被煉成了防禦法器。而後,宗主劃出一峰,專門賜給傅雲。

獨占一峰啊!那可是大乘長老才有的待遇。

“嘖,但我看見了,宗主當時可沒半點笑模樣。”練武場角落,一個內門弟子壓低聲音,“怕是傅雲離宗這一年行蹤成謎,修為來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慎言!”旁邊同伴立刻用胳膊肘撞他,眼神警惕地掃了掃四周,“怎能直呼前輩的名字,該叫雲峰主!宗主賜峰,那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弟子嗤笑。“賜的是哪座峰?慎如峰!離長老堂和宗主峰百裏,靈氣稀薄,荒涼得很,早年是堆雜物的廢峰。”

“再聽聽名字——慎如,謹慎小心,如履薄冰。這哪裏是賜峰,分明是警告。”

說話的弟子被一道符箓劈上臉來。

襲擊他的弟子冷冷說:“慎如意為君子慎獨,形容雲主,恰如其分。”

“喲喲喲,慎如峰的小狗來嘍,這邊給主人撕咬,回去後你們的雲主賞不賞你骨頭……”反唇相譏的弟子突然閉嘴。

他漲紅了臉,他“嗯嗯”半天——混蛋,敢給我貼禁言符!

這群走旁門左道的雜修!

傅雲接手慎如峰後,沒有廣招戰力出眾、天資卓絕的弟子,反而看上了宗門裏的邊緣人。

有沈迷傀儡之術、玩物喪志而被師長厭棄的廢物;有擅長調制奇毒,連宗門大比都進不去的邪人;有癡迷奇門陣法,但至今最大成就是困住自己的奇葩;乃至於還有精於算計、擅長經營的外門弟子……

傅雲幾乎照單全收。

起初引來不少嗤笑,怎麽慎如峰成了破爛峰?可不到半年,這群破爛人物居然出了幾個能人。

比如今天制造禁言符這位,就是慎如峰一位名人,叫李參,一個符修。

他修為才築基初階,居然能跨境界禁言築基中階的師兄!

禁言完,李參道:“呵呵,你嫉妒雲主對我們好,直說嘛,我們分不了你骨頭,還可以分你點尿,讓你照一照自己——”

被禁言的弟子總算撕開符箓,喊叫道:“他娘的,別攔著老子,我要弄死這群築基……”

“你們峰主再厲害又怎樣?誰不知道,他就是謝昀師叔的腳邊敗犬,永遠也贏不了自己的師弟!”

李參呵呵:“你贏不了我們,就扯謝昀師叔?人家知道你是哪根蔥?狗插雞毛撣子——裝什麽大尾巴狼!”

此前太一人人皆知,宗主有意傳位給謝昀。

——謝昀出生伴著祥瑞,落地就被抱入聖峰,宗主與他親近,各峰長老愛他如子。他身邊圍繞著慕容家嫡女,南宮家少主,還有好幾位主峰長老的親傳弟子……所有人都覺得,下一任宗主理所當然是他。

直到傅雲師叔回來。

可傅雲此番回來後聲名鵲起,聽說得了幾個大世家的青眼,要和他聯姻。

傅雲謝昀,同門師兄弟,論起資歷傅雲還要老一點。

他從金丹小修一躍成為一峰之主,際遇變化,待人接物卻還同往常一樣,體恤外門弟子。

有內務司的弟子說:慎如峰怪得很,前幾天我去送東西,那些弟子全都笑瞇瞇的。聽說他們峰上規矩少,做什麽任務,得多少資源,明明白白貼告示上,誰都能看。要有疑問,找大弟子,大弟子解決不了的,可以直接去問峰主!

有外門弟子接話:說起來,傅師叔本來也沒架子。多年前我練劍岔了氣,恰好他路過,順手幫我疏導了氣息。他到底是內門師叔,竟肯為我一個練氣費心……要有機會,哪怕靈石減半,我也願意進慎如峰。

不論如何,太一這片深湖起了波瀾。

中心只兩個名字:傅雲。謝昀。

一個如曜日,高懸中天,光芒萬丈。一個似暖陽,溫煦和睦,毫不刺眼,照進陰影。

可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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