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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剖劍骨 如果他跌入塵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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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剖劍骨 如果他跌入塵泥了呢?……

這晚, 天上星星眨眨眼,看著小院外頭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遠處,幾個小孩的頭頂在一起, 手上草蛐蛐兒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嬸娘家的二丫跑過來:

“別玩草了,今天任叔打來了一頭鹿,有肉吃, 快來呀!”

耀溪夏日有個不成文的習俗,“燒夏”, 不是什麽正經節慶,就是誰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裏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鄰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無春白日獵來一頭鹿子,已經剝洗幹凈, 抹上粗鹽和食茱萸, 架在火上緩緩轉。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 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過來。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條河裏抱來的魚,這邊撒一把過年才舍得吃的鹽,鍋裏盛著黍飯, 旁邊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後成了大燒烤。

傅雲沒往人堆裏湊,站在自家院門的陰影裏,背靠土墻, 靜靜看著。小螢卻咽了咽口水,她小時候沒吃過好的,現在長大, 還是饞。

傅雲:“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攤子了。”

楚無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著袖子翻烤鹿肉,偶爾和旁邊人說兩句話,那些人指著鹿肉笑得微妙……傅雲瞇著眼,偷聽他們在說什麽。

突然衣角一沈,林嬸家的三丫仰臉看他,把他往火堆邊上拽。

傅雲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來小板凳,說“萬大叔叔坐”——被林嬸教訓說不準喊哥哥後,她就飛快改了稱呼。

傅雲莫名其妙地坐下來了。

他見沒人註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著舌頭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飛過來,舌頭一哈一哈的。

傅雲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卻被穩穩截住。

楚無春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擋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熱燥的影。傅雲被嗆得鼻子一癢,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無春。

“……”楚無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過,有點沙啞,“你扇人的時候,能不能看準位置?”

傅雲這才回頭看一眼,“勞駕,移下尊臀。”又反問:“我餵狗,你擋什麽道?”

楚無春半蹲下,餵了狗一顆野果子:“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雲順手把這串肉塞給楚無春。

楚無春額角青筋一跳,最後還是想著肉貴,不能浪費,只能吃幹凈。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還沈沈地凝視傅雲。

吃完了,楚無春說:“你既然看不慣我,為什麽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雲還沒說話,隔壁院裏的孫嬸帶著她丈夫過來,感謝今天打獵時楚無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嬸和孫嬸關系好,也跟著一起過來,說:“你還得感謝下萬大夫,是她給你家那位包紮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夥啊嘖嘖嘖……”

孫嬸又對著小螢千恩萬謝,小螢臉都紅了,暈頭轉向,只悶聲說“我去找我哥”,終於從孫嬸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來。

林嬸說:“小萬大夫,我想單獨跟你說幾句話,進院子來可以嗎?”

小螢:“姐,我真沒有娶親的打算……”

林嬸:“欸,不是給你說親事,你先進來。”

小螢求救似的看向傅雲,傅雲朝她擺手,臉上是愛莫能助,可嘴邊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螢飛快往傅雲嘴裏塞了塊肉幹,扭頭就跟孫嬸進了院子。

林嬸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給小螢遞來一條白色布帶。

她從盤古開天地,講到陰陽調和,又講到自己養過三個姑娘,三個都好好長大了……小螢燥得眼皮都紅了,連忙重申:“我把丫丫她們當妹妹,不,當女兒!”

“……我知道你沒想法,嬸就是想說,哎,”林嬸深呼吸,“我也把你當妹子看啊!”

“我給你的這個,是新的……月事帶。”她竟看出小螢是個女孩。猶猶豫豫,還是說出口來:“萬大夫,你是不是吃藥,故意停了經?”

“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這下邊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陰陽一部分,”林嬸娘窮盡畢生語言,“天要我們長成這樣,就是天賦嘛。你調養我們的身體,也要好好對你自己哪。”

小螢:“可……可我確實是男子。”

林嬸:“欸?”

小螢想了想,提了提褲子,勒出輪廓。這是傅雲教她的功法,可以短時間內顛倒陰陽,逆轉鸞鳳……簡稱多一根。

林嬸:“啊!”她臉通紅,往後一蹦,罵聲到嘴邊又咽回去,捂著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時院外,傅雲半張臉都被肉幹撐起來,艱難嚼動。可楚無春要他吐出來,他不搭理。楚無春只能找來一碗水,一點一點給他喝。

這時候時辰也晚了,各家各戶明天還要正事,吃飽喝足,紛紛散場。周圍少了人聲,只剩蟲鳴。

等傅雲終於咽下去那整塊肉,楚無春說:“這麽寵你弟弟,他娶親你卻不管?”

傅雲揉了揉發酸的臉:“催他像我一樣,娶個靠不住的?”

楚無春聲音很低:“你不願意,與我盡快和離就是。”

他始終不信自己與傅雲會是道侶,說這話時一直觀察傅雲,想看對方神色中破綻。

傅雲:“有件關於你的事……我沒跟你說實話。”

楚無春沈下心來,仔細聆聽。

傅雲:“你的劍其實練得還可以,人也還成,偶爾還會救人,大概是想聽人誇你英雄吧,呵呵。不然你那情人也不至於看上你……”

楚無春:“我一個散修,劍術能有多好?”

傅雲:“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無春見他反應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麽宗門弟子假稱。楚無春正色解釋:“散修沒有師長教導,全靠自己摸索,進度自然會慢,這跟天資無關。”

傅雲面上倏忽而過一縷異樣,那是嘲諷。不過他經常露出這樣的神色,楚無春也就沒有太過在意。

傅雲:“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訴你就是——你以前說自己手上有塊骨頭,天生跟人不一樣,所以你發力更快、出招更穩,天生就適合用劍。”

他回憶著,漸漸帶上一點笑,“我看你是天生適合吹牛。誰問你為什麽擅長用劍,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劍骨……你這張賤嘴哪。”

他挖苦楚無春,但語氣裏全是親昵熟稔。

楚無春默了半晌,問:“你到凡界,是跟著我來的麽。”

傅雲一楞,神色有瞬間的不自然,很快就斂去,他重重嗤笑一聲:“你真敢想哪,我來凡界是為了養生……”

楚無春:“凡界風景再好,到底靈力不足,你養什麽生?”

傅雲說:“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無春一楞神。

傅雲:“修仙路長,我資質平庸,大道艱難,終要化作黃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爭,就躲到凡界,想多見些俗人、做些俗事,讓人記住我……凡人命短,相處幾日,或許能記我一生。”

“可修士牽扯凡界,因果纏身,會惹來天罰。你還是該再考慮。”

楚無春說完,默然。他對傅雲並沒有什麽感情,也說不出什麽真切安撫的話,交淺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說。

傅雲笑問:“怎麽,只許你有抱負,不許我做點事?”

火堆徹底熄滅了,最後一顆火星落在柴上,發出劈啪驟響。

楚無春盯住傅雲的眼睛,想從中找出虛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因為傅雲本來就沒說假話。他站起身來,快步把楚無春甩在後頭,往院中走。

楚無春還有事想同他說,一路追上去,可傅雲就是不轉身、不理他。楚無春只能趕在人閉門前,把手臂卡進去,把自己塞進房中。

傅雲罵之前,楚無春接著剛才的話題問:“你想讓哪些人記住你?”

傅雲默了一瞬,說:“若有可能,天地眾生。”

楚無春一怔。傅雲在說“天地眾生”時,沒了那種冷然的譏誚,眉眼平和,燭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舉動掀翻。傅雲忽地拽住楚無春,楚無春不動,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來路的香味侵入楚無春的呼吸。

“鹿肉滋補,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無春定住身體:“什麽意思?”

傅雲扯他衣領:“雙修。”

楚無春:“……”

傅雲理直氣壯:“不然我為什麽和你這混賬結契,還養著你?圖你那塊賤骨頭,還是圖你臉糙到能刮肉?”

楚無春:“……刮哪裏?”

“我身上啊。”那張精怪一樣鬼魅的臉笑起來,不懷好意,咄咄逼人,“裝什麽純?怎麽,以為你我之前沒雙修過?”

楚無春很想反駁,可發現對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據:結契道侶,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臨近楚無春鼓囊的胸口。

楚無春渾身肌肉僵成鐵塊,猛地拍開他的手。

楚無春難得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慮……他脫口問出:“道侶契約怎樣解開?”

話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雲一楞。那雙澄澈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臉上一閃而過受傷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緒。

“想解開,簡單啊。”他低笑。“道侶契是天道契,那誓約就該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罰的效果,自損神魂。”

側頭時,楚無春看見傅雲眼睛有一點細微的亮光。

傅雲說:“要麽雙修,要麽解契,選吧。”

楚無春以為傅雲是傷心。

其實傅雲是期待。

——楚無春要是選自損神魂,更加虛弱,傅雲說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敗,也能讓楚無春修為再損。

要是選肉身雙修,做到一半,傅雲就把雙修強行變成采補,最後踢開楚無春,不怕他心不動蕩。

兩種傅雲都不虧。

楚無春看著傅雲格外妖異、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頭的反感和警惕越來越深。他沒有想過與人結契,對傅雲沒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雲失了耐心,準備推楚無春一把——作勢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輕,小腹反胃,傅雲竟被楚無春扛起來,天旋地轉,他後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無春壓下來。

傅雲也不亂動,看他究竟要做什麽。

一床厚棉被劈頭蓋臉地罩下來。劍修的手果然夠快,把傅雲裹緊了,只露出一張茫然的臉。

楚無春單膝跪在炕沿,將掀開的縫隙牢牢壓實。

傅雲想他腦子真出問題了,想用棉被綁住一個修士?正要撕開束縛,楚無春說:“今天的鹿肉有點問題。”

傅雲掙紮暫停,他想起小螢也吃了鹿肉。

傅雲飛速問:“什麽問題?”

楚無春:“肉沒毒,是太好了——裹滿靈力。我問了老徐,山裏邊的野鹿早就絕了,今天這頭鹿卻肥得很。”

“鹿有靈性,會往有靈氣的地方鉆,我追它到一處山洞邊,靈力充沛得反常,而且,還有結界。”

傅雲:“裏邊有仙門。”

楚無春:“這就是問題。”

結界隔絕仙凡,也隔絕靈氣和人氣。靈力珍貴,仙門怎麽會由著它溢散?楚無春說,之後幾個獵戶追過來,碰到結界馬上就暈過去,要不是楚無春護著,他們可能就死在林子深處了。

傅雲:“這仙門對凡人毫無憐憫,散出靈力只能是為了自己。也許,他們手上的靈力太多了,多到……會引來覬覦,不能不散出一些。”

楚無春:“北境這邊有沒有大的靈脈?”

傅雲:“都被狄宗占著,是他們的話沒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來是哪個小宗門得了機緣。”

傅雲語氣淡漠:“只要他們不出來禍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無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張臉、明明狼狽卻一副冷靜分析的樣子,心裏因雙修而起的反感竟平覆了些。

楚無春忽轉話鋒:“凡界靈氣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該吃一點。”

修士沒了靈氣,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和凡人無異,只身強體壯些……可看眼前人。

楚無春的眼神定在傅雲從被卷裏露出的瘦長脖頸,又想到幾條細手細腿——這人連身強體壯都不占。

傅雲不領他突如其來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這樣火氣上來,找我發瘋!”

楚無春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現在的姿勢——單膝壓著炕沿,身上傾過去,手隔棉被壓著人胸口,另一只手還綁緊被卷,將人困在床上——確實是……很不好。

楚無春沈悶地說出聲“事急從權,抱歉”,把傅雲放出來。

傅雲倒不像表面這樣惱怒,他扮出一個冷笑,心裏卻想怎麽趁楚無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這你兀自沈默、我暗自算計的空當。

房外傳來一聲嘹亮的哭嚎。

本以為是附近嬰孩啼哭,可這聲音越來越強,直擊耳膜。楚無春瞬間松開傅雲,霍然起身,傅雲也從棉被卷中掙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體型約一人高、形貌怪異的“鳥”正撲騰著,頭是一張孩童的小臉。

它大張著嘴,啼哭不斷,周身散發著微弱妖氣,約莫練氣期的修為。

怎麽會有妖獸突破結界入凡?這附近的仙門都死了不成?

鄉民沒見過這等奇怪的野物,還不怕死地近前,指指點點。忽然妖鳥口吐火焰,燒到了近前觀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時間咿呀啊亂叫不斷,幾個大漢提刀槍殺來,可妖獸有羽毛和修為在身,豈是他們能抗衡的?

楚無春正要出手,餘光忽見身邊飛出一道弧芒。

傅雲拾起樹枝,暫時做劍,起手一式楚無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過的。

樹枝竟然劃開火焰,將妖獸一擊割喉。

這幾下,舉重若輕,行雲流水,楚無春凝神思索,傅雲側頭見他沈凝,似笑非笑問:“忘了?這是你教我的呀。”

楚無春:“……”

不是足夠親近、夠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對方自己的招式。傅雲是自己“道侶”這一說法的可信度瞬間拔升,從將信將疑漲到了六七分。

可是為什麽?

聽起來原本的他不喜歡傅雲,還跟另一人糾纏不清,傅雲為什麽還要跟他結契?肯定不是為了什麽權勢地位,難道真像他說的,只是為了……雙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體?

妖獸被割喉,遠處響起一陣鈴音,將或躲閃或圍觀的凡人震暈過去。

幾個仙門弟子姍姍來遲。

他們自稱青嵐宗弟子,傅雲未曾聽說過,想必是某個小仙門。

為首那人收起銅鈴,朝楚無春拱了拱手,語氣還算客氣,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總顯得審視:“道友是?”

顯然,他根本不在乎楚無春身後瘦弱的傅雲,以為楚無春是斬殺的妖鳥。

傅雲淡淡問:“那妖獸不過練氣修為,你們竟叫它逃出了邊界?”

此言一出,幾名弟子臉色齊變 。大弟子臉色發白——他感知到了威壓。

只是一點,若隱若現,可讓他氣血翻湧。

他們原本見楚無春氣度驚人,而傅雲周身平靜,以為傅雲是依附散修的凡人,畢竟,許多留戀凡俗的散修就好這口。

“前、前輩……”大弟子聲音有些發幹,額角見汗,“我等……”

傅雲:“你等看管不力,導致妖獸逃跑,殘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訥訥難言,忽然遠處,又傳來一聲尖哭,小仙門弟子面上閃過異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難,我等必須離開!兩位,之後再來拜訪!”

楚無春一根樹枝挑翻幾人,傅雲一道靈力捆好他們。

就在將要審問時,幾人身體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燼。

“是傀儡。品階還不低。”傅雲一眼就知。他臉色的難看毫不摻假。

傅雲心情很不好。

本來安生的日子,突然沖出來一只鳥、幾個一看就不是好鳥的人,打斷他的采補計劃。

看楚無春的反應,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攔著這廝查案,他怕不是會一劍也劈了傅雲。

楚無春:“查不查?”

傅雲:“睡不睡?”

楚無春:“……”

不得不說,楚無春運氣真是好,每當傅雲有心逼他上床時,總會有突發事件打斷——

“萬哥哥,任叔叔……你們是仙人嗎?”

在場竟還有個沒被震暈的凡人小姑娘,她先發誓,說自己絕不會把今晚的事說出去,再說自己的目的。

“我能不能跟你們學劍?”

傅雲把鍋拋給楚無春:“你教不教?”

楚無春:“先看資質。”

傅雲好奇:“你想要怎樣的資質?”

楚無春:“心性堅忍。”

傅雲笑瞇瞇:“你看我如何?”

楚無春擰眉:“你是我道侶,怎能做我弟子,亂了輩分?”

妖獸突襲,到底是嚇到了周遭凡人。姑娘十三歲,名叫雀生,楚無春看她生得壯實,也吃得苦,也就真開始教她一點基本的劍招。

鄰裏其他小孩看見,也湧過來,跟楚無春學劍。

楚無春嚴厲,小孩手嫩,很快磨出血,但能堅持下來的都是心性不錯的,不叫哭也不叫累。但傅雲看雀生憋臉漲紅,實在可憐,悄悄用靈氣幫她療傷。

楚無春專程來傅雲房外,第一次對傅雲表達不滿:“嬌縱的孩子難成大器。”

傅雲:“要成什麽器?她活得開開心心,像個人樣就好了。”

楚無春:“現在到處死人,妖獸作亂,不能自保就只能等死。

傅雲不理他,半彎下腰,看鼻尖紅紅、手掌紅紅的雀生,說:“我教你畫符,比學劍簡單,也能保你和你家人,要不要來?我們悄悄練。”

他哄起小孩來,柔聲細語,甜言蜜語,就差把孩子抱起來了。楚無春看雀生那體格,真怕傅雲抱折了腰。

楚無春:“你對小孩倒還不刻薄。”

傅雲:“你現在跪下膝行,我也勉強能好好對你。”

楚無春突然問:“我們結契也有幾個月了,你想沒想過領養孩子,或教養正式的弟子?”

傅雲:“你我都是散修,無牽無掛來去,要那些個拖累做什麽?你想要,那就回修界自己找去。”

雖然你在修界已經有一個了。

但反正他都當你死了,你也就當他死了吧。

提到弟子,楚無春沒什麽太大反應,傅雲確定他記憶還是缺失,非常滿意。當晚上,他又悄悄放一點幻霧進楚無春住的柴房,惑亂神魂。

*

見過妖獸,凡人害怕幾天,又紛紛正常做工。

日子總得過,地裏的活計等不得,城裏的鋪子要開張,稅糧要交,肚子要填……反正,最壞也就是死了。

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皇帝一心攘外先安內,忙著收攏兵權,邊境隔三差五就換將軍,耀溪臨近邊境,輸了,填進去的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命。再說國內,這邊官兵養土匪,好向朝廷要錢要糧,壯大自己;那邊豪強占田地,佃戶鬧起義,可惜成不了氣候,轉眼就被官兵和豪族聯手壓下去,人頭掛了一茬又一茬。

——這都是傅雲從鄰居口中聽來的。鄰居是個不得意的小吏,喝醉了罵權貴罵皇帝,說那些個窩裏橫,哪天蠻族騎他們頭上拉屎,他們都要吃了對面放的屁,再噴向自己窩裏……

鄰居到現在還沒被砍頭,可見本地官場淳樸。

雖然死人很多,但死的不是王公貴族,就還是太平盛世。

戰亂時期,新多出很多寺廟。每到秋收時節,當地人就感恩自己又活過一年,回寺廟還個願。

這天,林嬸熱情邀請萬家兄弟和任兄弟去拜一拜,除除晦氣,接接喜氣。

寺廟很大,就在城中心,人來人往。

有趣的是,佛像兩側還多了幾尊衣著飄逸、手持拂塵或寶劍的仙君像,顯然是民間新創的信仰——

聽廟裏的知客僧說,這是因為耀溪有個人早年遇困,得一位仙人點撥,後來耳清目明,壽元增長。這人就出錢塑了幾尊仙君像,自己也在廟裏落了發,當了住持。

“這尊仙君像法號清源,就是當年我遇見的那位。”

百姓也不深究,只覺得反正都求神拜佛了,來都來了,把仙兒也一起拜了吧。一拜全拜,總有一個靈的。

“你別不信,是真的有仙君!上月有妖怪要殺我們,不就是仙人來救的我們?”

“我住禾川的哥哥也說遇到了仙君……”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樣了,就修個來世吧,來世讓我做個仙兒當當,不要當假大仙,要做真仙君……”

傅雲二人巋然不動。

滿耳朵仙君仙君,兩位真仙君反而受了冷落。突然。

“您二位怎麽站原地不拜呢?是外地人吧,不認識咱們的神靈?您看,這邊是桃花仙神,求姻緣,保管前腳出門,後腳就找到婆娘,和和美美過新年!”

一個和尚竄出來,誇讚楚無春:“您一看就是個能幹活、有出息的,說不定仙神保佑,您還能再多一房美妾……”

楚無春心道,一個婆娘就夠受的了。他眼角餘光瞥向身側的傅雲。

那和尚順著楚無春的目光,看向傅雲,這人身形纖細高挑,皮膚瓷白,雖作男子打扮,但這等相貌……

和尚恍然,自以為明白了,拍手笑道:“哎喲,走眼了,原來施主已有美眷在側!您應該往那邊去——”

那邊是送子觀音。

傅雲正思考自己聽到“多一房美人”該不該假裝妒忌,朝楚無春發火,又該怎麽把這怒火利用好,招惹楚無春……就聽楚無春說:“麻煩。”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傅雲,拉著他就往正殿最大的佛祖像走去。

“這裏,一拜全拜。”

正殿佛祖前,香客反而少些,顯得安靜許多。

傅雲為不顯得太過突兀,指尖蘸了點香案上積的香灰,再掐一個幻術訣,那手指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根線香。

他手指敷衍地對著佛像晃了三下,連腰都沒彎一下。

可誰知,他旁邊那高大的身影卻低下去了。

楚無春爽快地撩起衣擺,屈膝,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

傅雲:“……”

楚無春:“你不信神佛?”

傅雲:“我不信天賜。”他反問楚無春:“你信?”

楚無春:“信。”

傅雲睨他膝蓋,“軟骨頭。”

楚無春:“不過是兩塊骨頭,底下難道還真墊著黃金、碰也碰不得?”

傅雲這次瞥他一眼。楚無春正等著自家這位道侶發表高論,傅雲給他一個涼颼颼的眼風,像是譏誚:“膝蓋是三塊骨頭拼成的,兩條腿加起來是六塊。”

楚無春:“……”

他總以為,自己在劍修中算是能言善辯一類,可每每對著“道侶”,口笨舌拙。

楚無春心中沈沈質問從前的自己:任平生,你才是真壞了腦子。找一位祖宗供奉,真夠虔誠。

二人來佛寺轉一圈,得出結論:“仙君像沒問題,裏邊都是幹凈的願力,沒有邪祟入侵。”

傅雲說:“凡人願力越濃,此地靈氣確實會多些,但至少也要百年才能成氣脈。”

要是一兩個散修護著凡人,靠願力修行,勉強合理。畢竟散修不像大宗門壟斷各方靈脈,薅來一點靈力是一點。

可聽寺廟遍布北疆,怕是成規模的仙門在引導。這就古怪了,對幾十幾百號修士,願力生出的靈氣杯水車薪。

那搜刮凡人願力還有什麽用?

從耀溪城出去,往東走上十幾裏,便是連綿的農莊和村落。土地不算肥沃,但在北地也算難得。此時正值秋收時節,本該是一片繁忙喜悅的景象。

然而,目之所及,卻只有一片慘淡。

田裏的莊稼稀稀拉拉,稈子細弱,穗子幹癟。很多地塊甚至大片大片地荒著,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大片歉收。

仙神在上,願力匯聚。

凡人在下,饑腸轆轆,朝不保夕。

傅雲停步。

他捏了捏田地泥土,竟發現深處土靈流動的跡象。再查探,土地裂隙之間,有仙術幹擾的痕跡……裂土術。傅雲想到。

楚無春看傅雲發怔,問:“有問題?”

傅雲:“有。”

楚無春:“什麽?”傅雲:“你有問題。”

楚無春發楞。

傅雲說:“任大劍修以前可是很看不上我,也從不問我的想法。”

楚無春:“……”他不知道怎麽接,傅雲說的以前,對他來講就是一片空白。也不能理解以前的自己,傅雲雖然喜怒無常、驕傲難哄,但也不是不能哄。

楚無春:“你不想的話,那就先不管了。”

“你想查案,我還能攔著你?”傅雲一笑。“剛好,我也想去周邊逛逛。”

兩人順靈力跡象,找進一處矮土坡,鉆進去,裏邊被挖空了,供著幾尊仙君像,跟城中寺廟中無異。傅雲繞場查探,可楚無春直接放出劍氣,看樣子是想把土坡從內裏直接砍斷。

“大膽人族,竟敢毀我神像!可知我是誰?——我乃此地山神,哞喵咪唄美吽……嗷!”

傅雲和楚無春把霧裏的“山神”打服氣了。

逮出來一看,是只成靈的土貓。

傅雲問:“為什麽騙凡人供奉?”

土貓精:“不是騙,是交換!他們願意拜我,這裏的靈氣就多一點,我也保佑他們……”

楚無春:“為何要催化地荒?”

土貓:“啊?……仙人明鑒!我剛剛才築基,那種範圍的地術我根本不會啊!”

傅雲似笑非笑:“我們只說了地荒,你怎麽知道荒了多大範圍?”

貓精訥訥,張了張口,下定決心要說出來時,忽然爆體而亡!

楚無春劍氣橫成屏障,免去傅雲這場“血光之災”。

這想說而不能說、口被禁言的一幕,又讓傅雲聯想起許多。大半年前他去救小妹,傅家人和謝家旁支也是想說話,可因為禁咒不能說。

這等邪修咒術竟然也流竄到了凡界。莫不是同一夥人幹的?

土貓肉身爆裂,可殘魂沒有馬上消散。

它大笑:“仙幫人,人供仙,有什麽問題?地荒不是我做的,我問心無愧!看你們這些仙君上人——你們聽不見嗎,好多人跪在地上,說仙神在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土貓盯著傅雲:“換作你,救不救?”

傅雲去看楚無春:“你救嗎?”

楚無春:“我是修士,不是仙神。”

“我不擅長救人,但可以幫忙收屍。”傅雲說。

土貓:“……”

土貓恨恨,見一番言論沒能引導兩人,它直接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念叨“地荒是天劫,天不仁,人求神,有什麽錯……”

土貓殘魂在不甘的怨念中消散了。

楚無春說:“它是棋子。”

傅雲:“我不瞎。看來還是顆棄子。”

妖獸入凡界,仙門護凡人,山神保收成,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可忽然發現,這些苦難中的許多,似乎就是仙門帶來的……這算什麽,自產自銷?

可“仙君們”花這麽大功夫,就為了一點不定能成靈的願力?

傅雲突然就回想到淳安鎮。

三千人,為仙蠱惑,困守仙鎮成怨成魔,得長生卻不得解脫。

可若說引凡人信仙神,是為了讓他們自願進修界,成為仙君們的靈石,也不太能說通——仙君的傳說從二十年前就已經存在,他們要深入凡塵,播種信仰,鋪開神廟,何等費力。

仙家貪婪,耗費這幾十年、這麽大氣力,所求只是一點靈石和靈氣嗎?

仙門到底想用凡人做什麽?

傅雲自知是泥菩薩,管不了假神像。可心到底還是被牽著走了。

他想到寺廟中吹噓“仙君”的住持,瘋狂跪拜的凡人,這些被仙門利用、還要感恩戴德的蠢人……

傅雲眼睛一斂。

實在叫人厭煩啊。

他心知自己是收拾不了仙門,才遷怒這些凡人。

……遷怒又怎樣?他又不會真對凡人動手,怒就怒了!

楚無春觀察傅雲臉上陰晴變化,在傅雲眼刀刮過來、也將他遷怒前,楚無春立刻帶回正題:“土貓精死,我們恐怕已經打草驚蛇。”

傅雲聽出他退讓之意,還挺驚詫:“你不查了?”

楚無春:“對。”

這天後,楚無春早出晚歸,傅雲猜他口中說不查,只是想獨身查案。

系統很是擔憂:“他不會恢覆記憶吧?”

傅雲平靜無波:“我好歹是個大乘,壓一個大乘的傻子,還不至於出岔子。”他的幻霧夜夜都在幹擾楚無春,讓他神魂恍惚,不能凝神。

就在傅雲下定決心、準備下藥強上弓的當夜——

楚無春出事了。

這晚,楚無春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而是被幾十個鄉民擁著、擔著會。他一身是血,手、腳、脊背不正常地扭曲。

再看他手中,握著血糊糊一團。

楚無春問:“骨頭挖了,能不能接回去?”

鄉民哭天搶地,傅雲問完他們才知道,楚無春這些天沒查案子,只是照例砍柴,可他在進山時遇到山匪,發現有百來號平民被拐。

這些山匪竟知道楚無春是修士。

又不知哪處聽說成仙要有“靈骨”,而楚無春這個散修很愛多管閑事,最愛救人……

頭目要楚無春挖“靈骨”,挖五十七塊,給寨子裏五十七個匪。

楚無春本來殺穿寨子都沒問題,問題在於,山匪雖瘋不傻,把綁來的平民敲暈,在自己身前身後各綁一個。

他們說別想擒賊先擒王,死或者倒一個同夥,他們馬上捅死身上的平民。

楚無春看著那百多號人盾,也不免覺得棘手。

他記憶沒了,招式全憑肉身記憶,怕出招不慎,就會把山匪連著平民一起串成血葫蘆。但要用術法震暈這些人,一則靈力未必足夠,二則他也不擅長術法。

楚無春倒是想用“萬劍歸宗”,吸來山匪的武器,可對面用的不是劍,武器形態千奇百怪,楚無春沒把握。

鄉民走後。

傅雲聽完楚無春講述,只覺匪夷所思:“……你就非要救下所有人?”

楚無春:“我覺得我能救。”

所以他先挖了幾塊骨頭。

山匪頭目很有見識,要楚無春挖的是幾處關鍵骨頭——手骨、腿骨、脊骨和胸骨。

趁幾個頭領解下人盾、興奮試用,放松警惕的時候,楚無春出招了——沒有靈骨,但他還能靠丹田運轉靈力。靈力不多,但殺幾個凡人綽綽有餘。

楚無春殺光了頭目。不只殺了,還剁成幾截。

只剩下一些嚇癱的小嘍啰,楚無春對他們說:“你們敢動一下,有如此人。”

沒了領頭人,楚無春很快解決幹凈嘍啰,還救下全部平民,有傷無死。

那群山匪被楚無春一劍貫穿時,手裏還抓著楚無春的骨頭,喃喃“成仙”。

大塊的骨頭楚無春都靠自己摁回去了,但手骨連接經絡,他胡亂安回去,動了動手,沒有感覺。

楚無春問傅雲和小螢,這塊劍骨還能不能摁回去。

傅雲這次是真受到了震撼。

凡人敢侵吞仙骨、謀求仙神的野心,叫他震撼。

以及對天命既定的戰栗。

——原劇情寫劍尊為主角剖骨,這一次沒有主角,楚無春依舊為剖了骨。傅雲又想到一誅青,兜兜轉轉,那條蛇最終也還是回到“命主”身邊。

眾人求仙,可仙也不過天道一棋子。

傅雲腦子發亂,他的沈默和不甘看起來就像心疼,倒也沒崩了人設。

傅雲也確實心疼——心疼劍骨。

他問楚無春為什麽要舍棄劍骨救凡人。傅雲可不記得楚無春修的是濟世道。

楚無春也不理解:“我看見他們,他們也看見了我,劍在我手中,怎能不救。”

“至於劍骨,有更好,沒有也罷。”

傅雲扯動下唇角。楚無春說的倒很輕松,因為他生來就有劍骨,沒有體會過平庸的人,當然不會懼怕平庸……也就可以肆意評價庸俗之人。

骨頭是能安回去的。但傅雲告訴小螢,對楚無春只說“回不去”“不可逆”。

夜裏,楚無春療傷之時。

傅雲拿出那塊劍骨,比對自己的手……似乎,也很合適。

如果他有了劍骨。如果楚無春失去天賦。

如果劍尊跌入塵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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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小雲可以強/上楚無春了[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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