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病樹生春 那是兩張同樣綺麗、不詳的臉……

關燈
第33章 病樹生春 那是兩張同樣綺麗、不詳的臉……

楚無春看那團不知死活的“孩子”很不舒服, 但他看不順眼的東西很多,也就不差這一樣了。

青聖正在戳孩子胸口那處的牙齒,他戳一下, 楚無春的眉頭跳一下。

楚無春:“尊上為何不自己將……小芽送回?”

青聖:“魔淵鬧得很,我本體離不開,化身又不夠警醒, 偶爾魔物借身藏匿,容易出事。”

楚無春不鹹不淡:“您到底是聖尊, 能出什麽事?”

青聖捧起小芽,給楚無春展示。

楚無春:“……”

藤蔓把小芽送到楚無春手臂邊,這東西身上居然還有香味,楚無春簡直是費了全身氣力,才忍住沒把小芽捅穿成糖葫蘆串。

楚無春提起小芽,還不走。青聖問:“什麽事?”

楚無春緩緩道:“您長久在外, 也勿忘了管教弟子。”

“你要謝昀, 可以。”青聖溫和道。

楚無春反而一楞。謝昀身負劍骨, 天生就該練劍,可青聖卻是以五行術法聞名,楚無春想討謝昀做徒弟,幾回都沒成功,今天青聖突然松口, 實在古怪。

但楚無春緊閉了下眼:“不是謝昀。是另一個。”

他頓了頓,冷冰冰說:“聖峰的風景很好,謝靈均看春看到你們那邊了。”

楚無春清楚, 青聖對太一內部的事根本不上心。

青聖名義上是太一的聖者,實際三界都得看顧,這邊誰走火入魔、要押入魔淵, 那頭魔淵的誰鉆出來、說想逆天,仙家管不了的,青聖都得處置。

太一教訓弟子,喜歡說“不努力的話聖尊就來懲罰你”,實際上太一的強弱聖尊漠不關心——不會有仙門永遠是第一,但總會有仙門是第一。

楚無春解釋得更明確:“謝靈均思春了,想跟您的弟子結契。”

青聖擺棋子的手停下,“哪一個?”

“您給他把化相符,讓他貼臉上那個。”楚無春說到這裏,眉心斬出一道豎痕。他想到一件舊事:傅雲的真面貌是什麽樣,當今天下除了青聖,不會有一人知道。

因為青聖篡改了所有見過傅雲的人的記憶。

楚無春是裏邊修為最高的,察覺自己腦子不對,跑去質問,當時的青聖竟還開玩笑:桃花薄命,不好,得改一改。

可見此人雖為聖者,行事卻詭譎莫測。

楚無春不好對傅雲發火,接下來的話沖著徒弟去,指桑罵槐:“謝靈均悟不透劍意,先學會了見色起意。”

青聖的表情形象點說,就是“幹我何事”。

但他還是敷衍楚無春一句:“少慕知艾,本不長久,堵不如疏。”

楚無春:“那小子白生了塊劍骨,餵給狗吃都沒人要——上月我問他劍心,他居然說‘做天下第一’,全是私心。”說到此,楚無春不由得一聲冷笑:“這個月又問我道侶結契的流程,沈溺私情。謝小公子是被寵壞了。”

青聖:“世家的風氣是該整頓下。”

劍尊聽出他敷衍:“這不就是您縱出來的。”

青聖擡頭看了劍尊一眼。

要是有別人在院中,恐怕就會被兩尊者的威壓嚇哭過去了。

楚無春語調平平:“世家勾結仙門,大肆擴張,這還是傅雲提點謝靈均的。”

那天謝靈均知道師尊要面聖,跑過來說一通。楚無春嫉惡如仇,哪怕說這些話的人他不喜,但大事面前不會含糊。

仙門與世家勾結,青聖為什麽不管——這才是他留下來想質問的。

修界中,世家和仙門相互制衡。仙門多是天生仙胎,世家則起源凡界。

百年前,青聖親自下令,世家中年輕一輩要去往仙門受教導,元嬰後才能回歸家族;世家內也有仙門的監衛。

可這十年青聖當了甩手掌櫃,世家和仙門兩方茍合,擠壓得散修和中小仙門活不下去。

如果一個世界裏只有貴族、高層,那必然是要亂的。

青聖說了一句話,一句讓楚無春心中生寒的話:

“天要人亡,先要人狂。這是天劫啊,劍尊。”青聖重開棋局,落下第一顆子。“萬物死,天地生。”

那顆棋落在東南方位,是謝家所在。青聖像在告訴楚無春——謝家會是最先死的一個。

楚無春攥緊了劍:“大道理楚某不懂,只知道護眼前人,殺眼前惡。聖尊沒有其他交代的,我走了。”

他臨走時的眼神,看起來想把青聖跟雜種一起砍了。

*

因為青聖的話,楚無春回宗門時變了路線,把小芽塞進儲物袋,先去了謝家一趟。

師尊不再生氣,還來家裏做客,謝靈均本來很高興,臉上的冰都化成水了,親手給師尊倒茶。

這樣殷勤姿態,怕又是為了那誰……楚無春又想扇謝靈均了。

他懶得看謝靈均,忽然想起什麽,拎出來小芽,怕這東西悶死了。

謝靈均看見小芽,又看劍尊雖不耐煩、還是把人放在手臂上,不能不驚詫。

他問這孩子的來歷。

楚無春冷冷地說:“是青聖托付給我的。”

謝靈均神色倏地一變。

*

金烏西沈。

一誅青萬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傅雲說,只要今晚他好好表現,以後就不把他關在空間!

一誅青把全身上下洗幹凈,等著傅雲今晚來……吃。

傅雲提他出空間,指著一個元嬰高階的修士,說:“咬死他。”

一誅青不愛吃人,嫌棄地咬下去,邊艱難地嚼,邊含糊地問:“這誰啊?”

傅雲:“太一盯梢傅家的暗探。”

傅雲現在的這具身體是傀儡,主身留在謝靈均那——沒辦法,他的弟子玉牌還在太一,怕被定位到,只能分魂出行。

上午傅雲跟謝靈均成功出宗,下午他改頭換面,趕路千裏,晚上到了傅家外。

第一步先解決探子。

傅雲放一誅青恢覆修為,感知附近滯留的高階修士。

不出所料,對傅家這等連元嬰都沒有的末族,太一只找了個元嬰盯著。一誅青好歹是大乘境,能解決。

傅雲:“吃幹凈。”

一誅青困難地把整個人身吞下去,含含糊糊說:“……他死了,太一就知道傅家出事,肯定要趕過來抓你啊?”

傅雲等一誅青吃完,引出暗探的三魂七魄,放進草傀儡。傅雲反問:“他死了嗎?”

是沒死,但也沒活。

一誅青剛剛吃的身上很暖和,現在又發涼了。他飛快眨幾下蛇瞳,縮到手指大小,溫馴地纏在傅雲手指上,當好今晚的一枚擺設。

第二步,傅雲在傅家外設下隔音和隔絕查探的雙重陣法。

第三步,設宴款待傅家。

*

傅雲孤身一人回來,沒有侍從前呼後擁,穿一身辨不出品階的青袍,衣角還有泥巴,靜靜地出現在傅家的朱紅大門前。

看門的老仆揉了幾次眼睛,才喊了聲“十、十三少爺”。

傅雲說,離家日久,思念親人,今夜要設宴款待全族。

消息傳進去,正廳裏議事的一幹傅家核心人物,先愕然,隨即,臉上浮起種種覆雜神色。家主傅守仁端著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擡:“挑半夜回來?不知禮數……讓他進來吧。”

“我已經來了。”

傅雲浸潤笑意的聲音傳入會客的正廳。

家主身邊坐著族老,兩邊坐著傅雲叔伯,上位邊站著傅雲那位天賦尚可、已被內定為家族下代核心的表弟。

廳內還有五名金丹圓滿的護衛,是傅家花了大價錢雇來的。有他們在,廳中眾人心下大定。

傅守仁知道傅雲為什麽事來,挑了挑眼皮,清了清嗓:“雲兒啊,你妹妹的事已成定局。”

“謝家旁系雖不比主脈,卻也是難得的歸宿,傅螢是去享福的,你何必耽誤她?”

傅守仁頓了頓:“倒是你表弟入宗的事,你之前答應斡旋,安排得如何了?家族未來,和你緊密相連……”

五顆頭顱落地,咚、咚、咚,滾到傅守仁腳邊。

血湧出,濺濕了華貴的地毯。

金丹守衛居然被一擊斬殺。傅雲依舊溫文爾雅、溫聲細語,問:“我妹妹在哪裏?”

一群人訥訥不言,瑟瑟發抖,決計不是什麽骨氣硬的,傅雲讓他們見了血,按理說早該逼出真話。

傅雲那表弟梗著脖子喊道:“傅雲,哪怕你突破元嬰,敢動我們,太一立刻就會趕來!到時你、你求生無門!”

傅守仁到底是一家之主,強自鎮定,痛心疾首:“雲兒!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罷了。這樣,為父明日就去謝家,豁出這張老臉,也定將阿瑩帶回來!”

一須發皆白的族老也開口,他比傅守仁還平靜,順勢接話:“還有你母親入宗祠的事,接回傅瑩後,可以好好商議。”

“這些年你孤身在太一,不容易啊,家族,終究是你的根,是你的支撐。等你弟弟們日後進了太一,定是你最忠心的臂助。”

長老淡淡道:“畢竟,血親才是這世上最穩固的連結。”

他們都不信傅雲敢殺親父親人,這可是會被天打雷劈、阻礙道途的!

傅雲似被觸動,“血親連結?有道理。”

他目光落在表弟身上,這人很識時務,跪下,低頭說“甘為雲哥驅使”,心中卻怨毒:賤人生賤種,不過仗著運氣進了太一,也配他跪?等日後他憑水單靈根也進了內門,定要……

傅雲按在他的天靈蓋上,直接搜魂。

——傅家人廢話這麽一通,傅雲也就確定了:他們是真沒後手。

剛 才還淡然的族老如遭雷劈,“你要殺自己的親兄弟……你不怕被天打雷劈、突破不能……”

傅雲收攏了手,“左右不過幾道雷劈,我受的起。”

他原本想直接搜魂傅守仁,可那廢物怕撐不住痛,會提前死了。

不行。不夠。

傅守仁不能現在死。

搜魂也就兩三個呼吸間,傅雲這好表弟受不住搜魂,眼球暴突,撕心裂肺地慘叫,漸漸地,慘叫變成了嗬嗬的空隆聲,最後,頭一歪,眼中渙散。

傅雲甩開他,逮住旁邊最近一個,繼續搜魂。

謝家這群廢物,哪個不是養尊處優,自以為上流人物?沒了護衛,一群軟蛋快嚇瘋——傅雲這是、這是要一個個搜下去?!

搜魂中傅雲知道了,傅家人口中被下了咒術,洩露的話會死。但下咒術的是誰,記憶中缺失這一塊。

果然,傅家著急送出小螢,不只是為討好謝家旁支。

世間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搜魂之痛,比淩遲更深。

傅雲搜魂到第三個人,這人死的時候,旁邊座位的族老崩潰了:“傅螢被謝輝帶走了!就今天上午,說是提前調教規矩!在、在術城,謝家別院!”

*

傅雲讓一誅青看守傅家正廳,再留下禁制,傅家人敢走出一步,魂飛魄散。

傅雲夜行百裏,至謝家這一旁支。

婚前就來領妾室走,不合禮數,謝輝想必是心虛,才把小螢養在別院,只有幾個練氣期的仆役守著。

冷風中,傅雲存三分理智:大家族子弟都配有玉牌,殺了謝輝,怕會惹來旁支追殺,萬一牽連小螢……還有,貿然殺了謝家人,怕是讓謝靈均難辦。

但當傅雲進了別院,繞進廂房,真正看到他五年不見的小螢,傅雲只剩十分的澀然。

燭火沒有熄滅,小螢卻像累極一樣,已經睡下了。

傅雲不眨眼地看著她的臉,他幾乎忘了來的目的,只剩小螢。五年不見了,他只記得她畫像上的臉,總是有一撮劉海遮住小螢的臉——因為他讓她藏好自己,等他回來。

她長的真好,就是瘦了些。

傅家該死。

傅雲的目光凝在小螢臉上掌印,手上繩索。她穿一件繁覆俗艷的長裙——小螢最討厭裙子,她說裙子跑不快,打架會絆腳。

謝輝對她不好。

小螢睡的不很安穩,眼皮動了動,傅雲下意識想抱起來她,哄她睡覺,下一刻手定住。他小心地引來一點靈力,解開小螢身上所有繩子。

木靈安撫小螢,她是凡人,警惕性不高,還沒有醒。

他們分開太久了,久到擁抱都遲疑。現在小螢已經長大,男女有別……哪怕是同胞兄妹,小妹在傅家的時間也遠比見哥哥的時間久。

傅雲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殺了傅家那些人,小螢會不會怨恨他?

忽然,一人推門而入,他看見傅雲就楞住了。

傅雲反而先認出謝輝。這人的畫像謝靈均昨天就給了傅雲,他連謝輝臉上幾顆痣都數清楚,自然能認出。

傅雲不多話,直接搜魂。

因為不清楚謝輝做了多少惡事,他下手還算溫和。

……

幾秒後,傅雲捏緊了謝輝的頭,能聽見骨頭變形的咯嚓聲。房間內燭火齊齊一暗。

傅雲速戰速決,擰斷謝輝扇過小螢的那只手,正想切下舌頭,又怕血腥味太重,準備設下一道隔絕氣息的小陣法,攏住小螢。

“……哥?”

忽然一聲呼喚,很輕,但傅雲渾身僵住,手中的謝輝爛泥一樣,滾落在地上。

傅雲飛快用術法洗幹凈指甲裏的血,又深吸一口氣,才慢慢把身體擰過去。

還沒擰完,一個身影撞到胸口,撞得傅雲心臟七上八下,臉上發酸。他動了動嘴唇,“小……螢。”

小螢的劉海被賤人謝輝剃幹凈了,傅雲見到她整張臉,盯著她眼睛,居然忘了怎麽說話——她的眼睛像覆雲,很黑,透不進光。她應該是激動的,但不會笑,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就像旁人嘲笑的“木頭”。

傅雲僵在原地,反而是小螢先松手。

傅雲找回了聲音:“……你一直在等我嗎。”

“之前是。小螢細聲細聲地說:“現在,我在等一把刀。”

傅雲眼睛倏地亮了。

對於殺人他經驗豐富,手也不僵了,飛快遞給小螢刀,想讓她砍下謝輝那條犯賤的舌頭。想了想,又收回來。

傅雲說:“你站一邊去,我來。”

小螢烏黑的瞳孔動了動,安靜地往邊上挪一步。傅雲這才放松一點身體,手起刀落,割下來謝輝的舌頭,期間用術法吊著此人的命。

謝輝的舌頭太醜了,傅雲看著看著,又很不高興。

他一刀結果了謝輝,拿出提前編好的草傀儡,抽出謝輝三魂之一,往裏塞。

小螢似乎嚇呆了,呼吸都重了一些,傅雲正要安撫她,卻聽小螢輕聲說:“哥哥,他的小臂和下腹都有胎記,背後還有符紋,我畫給你看,完善傀儡。”

等小螢畫完,傅雲迅速改善傀儡,本該馬上帶走小螢,但是……小螢的頭發散了,傅雲看不順眼。

他又拿出準備了幾年的簪子,抓了抓妹妹的長發,再小心地、生澀地替她挽好。青絲萬縷,就如心緒萬千,傅雲沈默地梳發。

忽然,小螢說:“我喜歡簪子。”

傅雲輕問:“為什麽?”

他其實還有很多想問:你還喜歡什麽?現在變了麽?吃的,喝的,喜歡穿什麽花樣?但心裏梗著什麽,說不出口。

是他回來晚了,已經不是最了解小螢的人。

小螢說:“簪子拔出來,可以殺人。”

傅雲手上一頓。片刻後,他說:“我帶你去傅家,你知道我要做什麽嗎?”

那被所有認為怯懦、木訥的女人,卻在傅雲手掌下戰栗,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她依舊是細聲細氣的——“報仇,殺人。”

*

回到傅家正廳,傅雲讓小螢去外邊等著,先在她身邊設一道防禦罩,再加十三道符箓,最後說:“在外邊等我。”

父親、叔伯、族老,滿面驚恐。

真正的宴會開始了。

傅雲從小早慧,但因為身份低賤,不能進學堂。母親悄悄教他寫字。

三歲,他在沙地上學寫“生”和“忍”。

覆雲告訴他,生,是草從石頭縫裏鉆出來。忍,活下去,就要把刀咽進肚子裏——忍到蓄力足夠,或是一擊必中,或是玉石俱焚。

“傅雲,你是我傅家的種啊!”

傅守仁死到臨頭,指著廳外小螢的身影,目眥欲裂,“是不是那賤人說了什麽?!她不是我傅家人、你不能信啊啊啊啊啊!!!”

傅雲先把傅守仁削成了骨架,總共一千多片肉,傅雲閑聊:“怎麽確定我是你親生子?又怎麽確定你其他兒子是親生的?傅守仁,你那些妻妾跟你兄弟,我可是見過好多故事。”

切一片,傅雲說一句:“三伯和妙姬、七叔和扇姬……你恨叔伯他們?放心,招待完你,下個就是他們。”

四歲,傅雲學寫“高”字。

他仰頭看樹梢,那是狹窄的院中唯一的生機。冬天,母親和他披同一件棉襖,並肩坐,忽然大夫人房中的仆役來了,要覆雲砍下木頭,再燒成炭,獻給主母。

因為傅守仁說過雲姬的手很美,那就毀了她的手。

那原本是一雙劍修的手。

四歲又一月,傅雲學寫“低”字。

他因咒罵主母被罰跪碎瓷。覆雲沈默地陪他跪,瓷片紮進膝蓋,母子的血相滲相連,她說:“不要記住低頭,要記住痛。”

四十年後,傅雲走到主母跟前。

先砍下兩手,再讓斷肢處摟緊這只手,在磚上用血寫“低”字。再砍下腳,只留膝蓋以上部分,讓她趴在地上,跪在覆雲的孩子腳邊。

血流幹了,她漸漸死了。

五歲,傅雲學會“血”字。覆雲被送去小仙門,她流了好多血。

生,忍,高,低,血——覆雲教會傅雲:從生開始,忍過踩低捧高,以血報覆。

高和低傅雲都見過,生和血他已經忍過,咽下的刀子一點點長成了骨頭。

傅雲抽出傅家叔伯的腿骨、手骨,當著他們磨成粉末,發出叫人牙酸的沙響。幾人雙目暴凸,活生生被嚇死了。

突然,傅雲覺察身後目光,他定住身形。回頭看,果然是小螢。

小螢看著傅雲這場屠殺。

傅雲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罵:“胡鬧!走開……!”

傅螢忽然笑了,那張總被笑話木頭的臉瞬間活了過來,她跑向傅雲,握緊傅雲的手。同源的血肉交疊,傅雲才發現,小螢有一雙有力的、粗糙的手。

“哥哥。”小螢塞來幾個藥瓶,小聲說:“這是我調配的化屍水。”

——這三十年,傅雲花大價錢賄賂太一信使,把益體的丹藥、修行的功法和藥典夾帶回家,又設下禁制,只能小螢一個查看。

她學的很好。

受體質所限,不能修煉,她就另辟一條路,醫毒雙/修。

聽傅雲沈默,小螢怯怯地說:“是我太狠了,你生氣嗎?”

傅雲:“……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沒有早點回來。

恨我沒護好你。

小螢:“我不只是你的妹妹,我也是雲姬的女兒——殺人、報仇,是我們的天性啊。”

傅雲楞住。“你還記得雲姬?”

小螢:“我只記得一點……出生那時,她留給我心頭血,藏在丹田,掩蓋了我的爐鼎體質。再然後,她就被帶走,我也被還給傅家。”

讓才出生的嬰兒保留記憶,想必覆雲用了術法。

她失去修為,只是練氣,可竭盡全力保下了一雙兒女。

傅雲淩遲族老叔伯。木靈讓這些人茍延殘喘,又不能夠死,最後一個人吃完上一個的肉時,傅雲撤去了化相符。

比寂靜更安靜的死寂。

那是一張美到不詳的臉。

壓過了月色、血色、任何華美之色,哪怕傅家人極度恐懼,還是會恍惚,在看清五官前頭腦先感到眩暈,不由得癡傻。

下一刻醒過來,他們越發恐懼。

“那是……雲姬!雲姬回來索命了……!”一人嘟噥,恐懼,失禁。他已經徹底瘋了。“果真、蔔算子說的沒錯,紅顏禍水、禍家之相……”

傅雲的鼻梁上有一顆紅痣,就像玉石中一滴胭脂。

更叫人恐懼的——在這張妖相旁邊,還有一張同樣綺麗的臉。

同樣美麗到不詳。

傅雲和傅螢看向這群只剩骨架的人。

這樣的目光下,哀嚎和咒罵都停了——沒停的都被傅雲砍下舌頭。他們安分沈默地等死,傅雲卻說:“還不夠。”

“還要去請我的兄弟姐妹赴宴。”

走到正廳外。

傅雲對小螢說:“你去找個幹凈地方休息,等我出來,好不好?”

小螢搖頭,牽住他血淋淋的手,又不說話了。

傅雲居然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他反過來握緊小螢的手,說:“這次你來,好嗎?”

*

小螢很奇怪,出生就能記事。

兩歲,哥哥教會小螢“生”字。

她的爐鼎體質被母親藏住,被退回傅家,家主吩咐“秘密處置”,可哥哥把她從土坑挖出來。

哥哥總愛誇她爭氣,只剩一口氣,也能活下來。

三歲,哥哥教會小螢“忍”字。

她看見了,哥哥被傅家兄弟逼著爬狗洞,鉆過胯/下。小螢哭了,兄弟踹開這野種,但又發現她臉蛋是泥都擋不住的漂亮,忍不住掐腫、掐爛這張臉。

“傅家哥哥們,好久不見。”

小螢木木地打招呼,扯出個笑模樣,那張臉比血還艷,但在男人看來不亞於惡鬼——這女人剁下他們褲/襠,用刀剁爛,眼睛都不眨,又去下一個人那兒!

只要無心,忍就是一把好刃。

四歲,哥哥教會小螢“低”字。

她莫名其妙落水,高燒不退,快死了。哥哥攏著她跪遍主母與姨娘院前,無人應聲。哥哥爬過後院高墻,摔斷一條腿,拖著去跪家主,家主不應。

小螢不是傅家血脈,傅雲是侍妾之子,沒有資格求醫。

爛褲/襠的兄弟跪著磕頭:“螢妹、求你!叫大夫,我會死的……要疼死了……”

小螢說:“我學過制藥。”

那人以為有一線生機,癱倒在地,蠕動起來,想要磕頭。小螢露出今晚第一個笑:“我不救你。”

四歲半,哥哥教會小螢“高”字。

哥哥攀上高枝條,想給小螢摘花,樹枝劃破夜空,也劃破他掌心。他們覺得這樹真高啊,高得擋住了整片天。

現在,小螢見到傅雲催動木靈,讓樹冠枯萎,再擋不住他們的天了。

五歲,再學“血”。

太一來了修士,當天測完靈根,就搶走了小螢的哥哥。男男女女擁擠著送行,掛著笑臉,唯有小螢哭的很響亮。

*

一誅青作為傅雲屠族的全程旁觀者,全程沒敢廢話一聲。

傅雲說:“咬死他們,吞一半魂魄。其餘的叼出來給我。”

全員制成傀儡,取一魂三魄維持運轉,但主魂魄在傅雲手中,任他驅使。

最後還活著的人只剩傅家主。“傅雲!你身上流的是跟我們一樣的血,居然要為兩個外人殘害——!”

傅雲和傅螢慢慢破開笑,牽緊彼此同樣是血的手——他們往後流的血,只會是母親的,不會是傅家的。

傅雲終於搜魂搜到傅守仁。

他看見了一塊尤其清晰的記憶——雲姬被送往的“小仙門”,不是太一的什麽附屬宗門,就是太一。

所以雲姬就是覆雲。

“記得我娘的名字嗎?”傅雲和顏悅色,靠近傅守仁。

“雲、雲姬……”

“是覆雲,要記好。”

“好,雲兒,爹一定記住,別殺我、我給她供奉牌位……”

小螢手起刀落,砍斷了這具爛骨架。木靈吊著傅守仁最後一口氣,他的眼皮被扒開,兩張芙蓉惡鬼面朝他笑:

“記住殺你們的——是覆雲的兒女。”

她的名字不是什麽姬妾侍妾,不是潔白柔軟的雲,是傾覆的覆、青雲的雲!

木靈在傅雲掌心蘇醒,枯樹逢春又轉瞬雕零。生死不過一念。他牽著小螢,一步步走出過去。

*

家主主母、叔伯同族、兄弟姐妹興盡而逝,傅雲牽著小螢,去傅家後院。

後院中少了好些熟悉的姨娘通房,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她們聞到了血味,聽見慘叫,要麽恐懼地匍匐,要麽仇恨地盯住兄妹二人。

傅雲朝這些人說:“留在傅家,你們會死;現在走,還能撿回一條命。”

一個穿得華貴、大約是某個得寵的姨娘猛地撲來,尖聲叫道:“我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你這弒父滅族的孽畜!想趕我們走,做夢!”

傅雲正要送她去做鬼,忽然被小螢扯了扯袖子。小螢說:“他們是凡人,你動手不好。我來。”

傅雲今天沈默太多回。小螢的成長在他意料外。

她看出來了——傅雲從沒想過放這些人走。斬草必除根,這是修士默認的規則。

仙門中不乏邪修,可用血緣結咒術。傅家與傅雲心不齊,已經記事的,與血親熟悉可能發現傀儡不對的,都不能留。

凡人經不住搜魂,傅雲做不到刪除她們的記憶。

選擇離開傅家的,就讓她們沒有痛苦地走;選留下,那就不用浪費木靈了。

傅雲不會道歉。

他說:“黃泉路上,轉世輪回,記住我這張臉——我等你們報仇。”

殺到一個女人時,小螢沒有馬上動手,傅雲也停住。

這個女人抱著嬰兒,雙目是淚,已經害怕到逃跑的力氣都沒了。傅雲看見她懷裏的孩子,忽然問:“會唱搖籃曲嗎?”

女人楞住,眼淚流得更兇,茫然地點了點頭,又拼命搖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唱吧。”傅雲說。

女人顫抖著,在極致的恐懼中,破碎不成調地哼唱起來,聲音嘶啞斷續:“……春風吹,柳絮飄,娃娃啊……快快跑……”

“山迢迢,路遙遙……前路莫、莫回頭,爬上星月少煩惱……”

唱到最後一句,木靈裹住女人,讓她安寧地死去。

小螢抱出來那嬰兒。

一共三個嬰兒。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我可以養嗎?”小螢木木地眨了眨眼。看著傅雲。

傅雲說:“小螢喜歡小孩子?”

小螢說:“我學的是醫術,以後想當大夫……我喜歡救人。

傅雲擡頭,古木已死,透過枯枝嶙峋的縫隙,他終於看見了滿天星。

他牽住妹妹的手,清潔符替二人洗去血腥。

母親,此生若不見星月高,是負您教導。

*

傅雲收拾傅家的同時,謝靈均也沒有閑著。

三日後,兩人重聚。

謝靈均說了幾日查出的結果。

他本來只查謝輝一人,結果發現,不只是強/迫傅螢,謝家旁支還借謝家名聲,默不作聲地做了很多事——刻意結交仙門沒有根基的普通修士,與其家中聯姻,不成的話,那就逼婚,甚至還有修習邪術、控制小修家人的。

如果爆出來,謝家本族一定會受影響。

謝家本族由由歷任家主、家主之子構成,但先祖出生凡界江南,與當地百姓關系親厚,因此謝家家訓一條是“護佑凡塵”,為此不惜擔上因果。

旁系正是由謝家收養、培養的凡人後代組建成,雖然不能修習謝家劍,但本族為庇護旁系,也允了他們自稱謝家人。

“誰知道,他們竟會反咬一口。”謝靈均面色沈郁。“這次還要多謝你和小螢,讓我們把旁系查個幹凈。”

這是家事,傅雲本來不該多嘴,但謝靈均處置謝家旁系,讓傅雲不用再管婚事,這個人情要還。傅雲問:“你如何處置那些旁支?”

謝靈均:“殺。”

傅雲不讚同:“你下手太快太狠,旁人還道你是做賊心虛、殺人滅口,還有一點……”

謝靈均:“師兄,你直說。”

傅雲:“旁系看似是想結交小修士、自立門戶,但這樣的邪修作風,不僅壞了謝家名聲,也得罪了小修士。”

謝靈均:“師兄是說,旁系可能和外人勾結,想中傷我謝家?”

傅雲:“只是懷疑。我在傅家審問時,發現他們被人下過禁言咒。但搜魂時那人從沒出現過。”

謝靈均:“你覺得該如何處置旁系?”

傅雲:“將計就計,引蛇出洞,抓到旁系私通外族的證據。”

謝靈均忽地笑了:“師兄和我母親說的一樣。”

傅雲一楞,一僵。“你和我的事……家主都知道了?”

謝靈均倒很淡定,只是眉梢輕輕一挑。“不知。但母親說,她不在家的時候,我要多和你走近。”

“母親還有幾句話跟師兄說。”

傅雲還以為謝家主想見自己,有些頭疼——才剛見小妹,他想多待一會兒,且傅家的事還要掃尾。誰料,謝靈均拿出一海螺,“家主已經去往邊界了,這是她命我帶來的傳音。”

謝家主很有個性,別人傳音要麽用符要麽用玉簡,她用神奇海螺。

謝靈均自覺地走到一邊,不聽傳話,開始觀賞太陽。

海螺一被傅雲握住,形成傳音結界。三十多個呼吸後,謝靈均見傅雲放下海螺。

看來謝識君沒多說什麽,謝靈均不知道自己該是放心還是該挫敗。

謝靈均拿回海螺,遞給傅雲新的東西:“母親給你和小螢備了禮物。”

是兩個長命鎖,高階防禦法器。謝靈均送完禮,神色似有躊躇,傅雲拿人手短,自然要多關心幾句。

謝靈均面上不覆輕松,似有沈郁。

傅雲心頭一跳。

“我師尊從邊境拜見青聖後,帶回一個孩子,叫小芽。”謝靈均抿了抿嘴唇,又咬一下,徑直說:“他身上有你的氣息。”

傅雲怔住。

謝靈均的影子靠近,蓋住傅雲。

他說:“我不怕知道真相,我只怕你騙我。那是你和……青聖的孩子麽。”

-----------------------

作者有話說:昨天評論區吵的厲害,我來說下:

1、沒有生子,小芽是傅雲的殘魂,被青生藏在神魂溫養,所以同時有攻受的氣息。青聖還沒有找回青生的記憶+隨口敷衍劍尊,才說是神交結胎

2、是我在文中沒寫清楚,引發了歧義。大家都是好寶,看文開心,可以批評作者和書中人物,請不要攻擊彼此,我看著很心痛

3、我寫文就是為了評論,所以爭議之前我從來不會刪評。今天後,如果讀者彼此攻擊,兩邊我都會刪

關於劇情和人物隨意討論,要罵作者也隨意(當然少罵點最好),感謝支持[垂耳兔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