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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鋼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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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鋼镚

裴峴禹聽老婆話乖乖在車裏守著,牙卻要咬碎了。

偏偏就有那不長眼的往槍口上撞。

大門外圍來群人,五男兩女,打頭的男人是個光頭,膀大腰圓壯實得很,兩條手臂上滿是青綠色的紋身,脖間掛條不知真假的金鏈子,挺著大肚腩就往院裏闖。

保安上前阻攔,他倒也不惱,掏出包煙和和氣氣地散了幾根,還同身後的人有說有笑,直到望見停在院內的面包車。

光頭叼著煙,沒點火,瞇眼看清了熟悉的車牌,他立刻變了張臉,指著車破口大罵起來。

其他人一瞧,也瞬間明白過來,跟著起哄大罵,還和保安大叔們推推搡搡,路過的村幹部見狀忙上前勸。

裴峴禹不明狀況,在車裏待著沒動,那群人看硬闖闖不進來便改了策略,紛紛從土路邊撿磚塊,砸向面包車。

好在裴峴禹反應快,他迅速啟動掛倒擋,將車退到靠墻的角落,然後摔門下車,抱著胳膊懶懶地倚在車頭聽八卦。

聽著聽著,他本就陰沈的臉更黑了,眉頭緊蹙,死死盯住那個不停叫囂的胖子。

光頭姓錢,家中排行老三,跟著他來的人都喊他三哥。

一塊塊磚砸進來,碎了滿地,錢老三嘴裏罵罵咧咧的,“是不是那個姓冉的小娘們又帶相好兒的來了!你讓她滾出來!他媽的真是個蹬鼻子上臉的貨!”

屋裏開會的人也都聽見了動靜,冉思沐第一個沖出來,她看了眼滿地碎磚,立刻跑向靠在車邊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見他毫發未損才放心。

錢老三指著她罵:“你他娘的家住海邊嗎!我們苗家村的瓜哪輪得到你來收!一回兩回就算了!年年來!給你爹媽上墳有這麽勤快嗎!”

冉思沐轉身,要上前同他理論,裴峴禹連忙擡手攔下她,橫跨一步擋在她身前。

他盯著那滿嘴噴糞的男人,彎腰撿起塊碎在腳邊的磚,冉思沐嚇得“誒”了聲去扯他,被從後邊沖上來的劉信澤拽住了。

裴峴禹一下下掂著手上的磚頭,慢慢悠悠地走向大門口,睨了眼領頭的,“你是錢老三?”

光頭住了嘴,仰臉看著在他面前站定的年輕男人,衣著樸素,身形高大,臉上雖是笑盈盈,卻充滿了懾人的壓迫感。

錢老三沒應聲,只偷眼打量著,聽他又問:“苗家村本地的瓜販子?”

他這才接茬:“怎麽的兄弟?哪條道上混的?”

裴峴禹掛著和善的笑,“不怎麽,也不混社會,就單純覺得你欠收拾。”

光頭和他的同夥一聽,更來勁了,隔著保安開始對他揮拳頭蹬腿兒。

冉思沐急了,也使了一身的牛勁要沖上去,扒著二狗的胳膊大喊:“錢老三你動他一下試試!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劉信澤險些薅不住她,為避免擴大沖突,他和旁邊的幹部一起將她拖回辦公室鎖了起來,之後又返回院裏勸和:“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哎哎哎!別動手別動手!”

裴峴禹站著不動,阿澤攔在他身前,錢老三來來回回還是那幾句話:“現在錢難賺!誰的生意都不好做!你們價定這麽高到底幾個意思啊?!好處占盡讓我們去喝西北風啊?!告訴你!沒門!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氣定神閑的男人終於開口:“說來說去不就是想賺錢?簡單啊。”

確實是為“錢”,可錢老三這會什麽都聽不進去了,還在罵娘,突然他身邊躥出個女人,個兒不高,看著瘦小,一上來就給了他個大逼兜子。

錢老三瞬間老實了,方才圍著擠作一團的人也都給她騰出路,零星傳來幾聲“霞姐”。

女人站在最前頭,揚聲問裴峴禹,“你說說,怎麽個簡單法?”

見是個明白人,裴峴禹好脾氣地回道:“後天,帶上你們的收購樣品和誠意,去檀衍村的沐雨田園,咱們坐下來好好談。”

光頭不服,指著他的鼻子大吼:“我去你姥姥的!你算哪根蔥啊讓你爺爺我登你家門?憑什麽!”

裴峴禹垂眸看看面前的手,笑容淡了,眼底晦暗,再望向錢老三的目光裏沒了溫和謙遜,只剩警告威懾。

他掂了兩下手裏的磚,輕聲道:“憑我可以讓你後半輩子顆粒無收。”

“放、放你老子的狗臭屁!嚇,嚇唬小孩呢?”

“你可以試試。”

此話一出,錢老三不自覺地收回了手,那群叫囂的夥計們也都噤了聲。

而光頭身邊那個名叫霞姐的女人倒很冷靜,她思索一番,爽快地答應下來,“好,那就按你說的來,後天上午九點,咱們檀衍村見。”

不多時,那群鬧事的人撤出了村委大院。

等走遠了,霞姐拍拍錢老三,“找人查查,剛剛那男的什麽來頭。”

“姓啥叫啥都不知道,咋問?”

“他跟那個姓冉的關系不一般,上檀衍村打聽打聽。”

*

沖突平息,裴峴禹丟開磚頭,拍拍手上的土。

保安和村委的人關照了幾句便也散了,他和劉信澤折身回到車旁,擡眼一看,冉思沐還被鎖在辦公室裏,正用力拍著窗戶,吹胡子瞪眼的。

“哎喲,差點把這祖宗給忘了……”

說著就跑進辦事廳找鑰匙,裴峴禹則倚在車旁,隔著玻璃悠哉地笑看著她,嘴巴一開一合不知道在吵什麽,大概是罵他吧。

沒多會兒冉思沐被放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裴峴禹面前,仰臉盯著他,氣哼哼的,也不知道在氣什麽,好半天都不說話。

還完鑰匙的阿澤尷尬地站在一旁,撓撓頭,小聲道:“思沐啊,屋裏領導還等著簽合同呢……”

她沒回頭,“我就是個牽線的,剩下的你去談。”

“也行,那你們在車上等我吧!別,別打架嗷!”

他們相對站著,冉思沐的情緒緩和了許多,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柔的人,冷聲嗆他:“兩年不見,膽子大了不少啊,他們就是一群混混,七八個人,你拎塊磚就敢上?”

反手掃開她頰邊的碎發,裴峴禹輕描淡寫地回答:“混混而已,更不要命的我都見過,還怕他們?”

“哼,談判,怎麽著,當總裁上癮?你跟這些人有什麽好談的?”

“那不然呢?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就是有心找人滅他們我也沒那個膽兒啊。”

冉思沐看了眼不像在說笑的男人,也轉身靠向車身,輕聲細語裏有安撫的意味,“你也說了,法治社會,他們不敢拿我怎麽樣。”

裴峴禹沈默地看保安大叔清掃院子,突然問:“二狗說,以前也有過村痞鬧事,什麽情況,怎麽解決的?”

這回換她不說話了。

怎麽解決的?

根本沒有法子解決。

事關錢和利益,誰都不願退一步,不止是苗家村,周邊村鎮也都有這樣的人,每年來談合作都會鬧這麽一出,討不到好就再沖進她的農場鬧,最嚴重的一次甚至都打進了局子。

冉思沐就是那個時候學會叼香煙裝社會人的,裴峴禹說過,最起碼這樣看上去很兇。

“沒解決,夏日限定,常駐節目。”

她話頭一頓,盯著踢石子的腳尖,繼續喃喃道:“苗家村老弱居多,很多人就靠種瓜賣瓜維系生活,可這幫瓜販子故意把價格壓得很低,果農們根本就賺不到錢,大片的瓜爛在地裏都沒人收,這種掙黑心錢的人,憑什麽要分他們一杯羹?”

裴峴禹轉頭看她,勾唇笑了,他的思沐沒有變,還是那樣正義善良,也還是那麽一根筋,他擡手想摸摸她的頭,忍住了,轉而將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悄悄湊近了些。

“暫時的,對付他們我有的是辦法,但當務之急,是不能讓他們再來騷擾你。”

冉思沐沒擡頭,腳仍在沙地上畫圈,聲音悶悶的,“這麽一來,他們肯定會註意到你,這些人卑鄙下作,你說你幹嘛平白無故惹一身腥。”

忍不住了。

裴峴禹擡手,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後腦,淡淡道:“無所謂,我名聲早就臭了,但我聽不得他們詆毀你。”

她默默不語,也沒揮開他摸頭的手,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見她情緒低落,裴峴禹微不可聞的嘆氣,他看向遠處的落日和綠樹,像從前一樣故意耍賤。

“剛剛不是還叫囂著要扒人家的皮?怎麽這會兒又脆弱上了?”

冉思沐果然上套,她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又惡狠狠地踩了他兩腳,裴峴禹假裝痛呼,卻偷偷笑著解鎖車子。

思沐上了車,他在外面玩著手機等阿澤。

等了多久,玩了多久,車裏的人就這麽看了多久。

約莫半小時後,劉信澤帶著公文包走出辦事處。

他們原路返回,還是裴峴禹開車。

在途徑鄰近公路的某片瓜田時,冉思沐突然讓他靠邊停,接著和劉信澤一起下了車,熟稔地同地裏勞作摘果的大爺大媽們打招呼。

“崔大娘!忙呢?”

老婦人摘下草帽,毛巾擦了擦汗看向他們,“哎喲!小冉!劉兒!你們啥時候來的!咋沒上家裏去呢!”

劉信澤指指村委會的方向,挽起袖子踩進田裏,接過一簍剛摘下的香瓜,憨憨笑道:“下午來的,直接找村幹部談這一季的合作了,就沒去家裏,大娘,今年收成不錯啊,瞅瞅這瓜,品相真好!”

大娘臉上也是止不住的開心,“是啊!今年真是老天爺賞飯吃了,希望能賣個好價!”

冉思沐將頭發攏起紮好也走上前,扒著筐子看了看鮮果,隨口嘮起家常,“大娘,我大爺身體還好嗎?沒記錯的話,婷婷今年考大學吧?”

“好好好,都能去鎮上賣菜了!婷婷啊?錄取結果都出來了!農大!小丫崽兒說要跟你一樣,好好學知識學技術,帶我們這幫種地的老家夥們享福呢!”

她跟著讚了幾句婷婷有出息,然後退到車旁,敲敲主駕的窗,裴峴禹緩緩降下,露出半張臉,表情有些吃味。

看著老婆和別的男人親昵地在他不熟悉的圈子裏社交,是個人心裏都不能好受吧。

起初他也想下車的,可思沐不讓,這會兒不知怎的又想起他了……

她的手伸了進來,轉臉繼續和大娘說話。

裴峴禹不解,“?”

冉思沐攤開的手晃了半天,裴司機有些不確定地湊近,將自己的下巴擱在了她的掌心裏。

感覺到不正常的溫度,冉老板猛地回頭,一臉嫌棄,他也正疑惑地看她,“怎麽?不是這意思?”

她甩甩手,輕輕扇了他的下巴,“錢。”

裴峴禹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還是很配合地掏手機,“卡在錢包裏我沒帶啊,你要多少?”

“現金。”

裴司機懵了,“現金?”

他這個準富一代上哪找現金去?

裴峴禹摸遍全身上下的兜也就找到仨一塊錢的鋼镚,冉思沐瞧著他的窘態,沒忍住笑,指了指她放在副駕的腰包,“我包裏有,紅票,看看有幾張,都給我。”

男人照做,數出來八張給她,冉思沐拿了錢轉身就走,突然又殺了個回馬槍:“你不花現金,這仨鋼镚兒哪來的?”

裴峴禹楞了楞,有些難為情,“上個月跟淑慧嬸賣廢品,人家給找的零錢,我順手就……”

冉思沐了然點頭,“哦,貪汙貪到我頭上了?”

“不是貪汙!交工資的時候我多給了三千!這、這頂多算我的私房錢。”

說著,他將那三枚硬幣奉上,“你要麽?”

冉思沐沒跟他客氣,直接一把抓過,手心裏掂了掂。

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幽怨,三塊錢能做什麽呢?最多也就買兩根老冰棍。

視線繞在他的臉上,楚楚可憐的嬌夫看得冉思沐心頭微動。

於是便朝他勾勾手,裴峴禹扒著車窗,乖乖靠近。

她親了他的臉。

“不白拿。”

說罷,冉老板揮揮手走了。

裴司機回過神來,根本憋不住笑,人也不閑著,開始在車裏的犄角旮旯搜尋。

“還有沒有小鋼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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