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想見你

關燈
我想見你

冉思沐將那盆山茶花帶回了棉蕪,暫交給媽照看。

簡單收拾了行李,把要帶給裴峴禹的東西全部塞進了箱子。

而那本相冊,為確保萬無一失,在用禮盒包裝前她又仔仔細細裹了幾圈泡泡膜,就放在自己隨身背的包裏。

冉思沐告假三天,連上周末雙休,在裴峴禹生日前出發去了寧江,沒有告訴他。

上午十點,落地北部機場,她按照酒店人員的指示,在機場外的固定上車點等待接駁車。

寧江的冬不像枰良那樣濕冷,今天又是個大晴天,陽光明媚,照得人身上暖乎乎。

等車的人不少,冉思沐安靜站在最前排,給位居聯系人首位的“AAA全國代購”發了條信息:「你是住在星嶼的民宿酒店吧?」

等回信時身後被猛地一撞,手機沒握住“嗖”地一下飛出半米遠。

一位年輕媽媽搶先幫冉思沐撿起手機還回,連聲道歉:“實在對不起,孩子調皮,一時沒看住,您看看手機有沒有問題。”

冉思沐接過看了看,只是鋼化膜碎了一角,不耽誤使用。

她轉身看那個始作俑者,小男孩,八九歲的樣子,剛要開口,他身邊又沖出個小姑娘,紮倆羊角辮,怯生生地護在前。

“大姐姐,他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原諒他嗎?”

冉思沐看著兩個孩子,有些恍惚,回神後她笑著彎身,摸摸小女孩的腦袋,“你很仗義嘛。”

“他是我的朋友,他聽不見也不會說話,我怕他被人欺負。”

冉思沐望了眼漂亮的小男生,溫聲解釋:“我不是要欺負他,我是想說,這裏車多人多,這樣跑很危險,要跟緊大人,你可以幫我轉達嗎?”

女孩重重點頭,拉著男孩走回媽媽身旁流利地打手語,小男生認真地看完,轉身面對思沐,比劃著“謝謝”。

裴峴禹的回覆也在這時送達:「對。」

「具體房間號呢?」

AAA全國代購:「問這麽細?這位女士你是要上門提供專屬我的客房服務嗎?」

「你猜。」

“不猜,1507,我先去洗澡。”

她捧著手機笑,身邊走來一對老夫妻,手牽著手,爺爺拍拍她的胳膊,大聲問:“閨女,這裏是等酒店客車的站點嗎?”

“您是哪個酒店?”

爺爺遞來手機,戴上老花鏡指給她看,冉思沐湊近註意到了“星嶼”的名字,於是點點頭,“對,就在這裏等,您站我這吧,早上車能尋到好位置。”

“哎哎哎!剛巧我老伴兒暈車,真是多謝你了姑娘!”

“不客氣。”

她拉著行李箱走向隊伍末尾,前面是幾個大學生,說說笑笑鬧個不停,還拜托冉思沐替他們拍了合照,然後對著照片指指點點:“索仔,你不看鏡頭看我們霏霏做咩呀。”

“他是盯妻狂魔你不知道嗎?”

陣陣起哄聲中,酒店客車緩緩進站。

上車後放好行李,冉思沐習慣性地系好安全帶,抱著背包坐在最後一排。

窗外景色緩緩倒退,客車駛離機場,開上了繞城高速。

車內很吵,座位沒有坐滿,冉思沐一個人承包了末排,靠在窗邊發了會呆。

可她實在藏不住事兒,還是給裴峴禹打去了電話。

他很快接通。

“你不是去洗澡了?手機防水不錯啊。”

男人悶笑兩聲,“冬棗啊,很甜的,想什麽呢你?”

冉思沐“切”了聲,扒著窗戶和他講悄悄話,“我在網上看到了帖子,個人覺得你們的新路線設計得還不錯。”

裴峴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饒有興致地接話,“怎麽說?”

“出機場有專門的接駁車直達酒店,這點就非常人性化,特別是對我這種懶得打車,又不想來回換乘的路癡非常友好。”

“嗯,然後呢?”

“然後啊,然後我看人家博主說,車上了高速,在快下高架的時候,能看到寧江的八尾和紅桕兩座山,據說到了秋天,漫山橙紅,非常漂亮。”

“嘶,提醒我了,山景這麽漂亮,是該好好利用利用。”

冉思沐看向遠處那光禿禿且沒什麽色彩的山,略感遺憾。

車速減緩,客車開進城區,“嗯,接著會開進城區,然後會看到滿城梧桐,就像枰良的銀杏一樣,夏秋兩季最美。”

裴峴禹在走路,她能聽到回響的腳步聲,“再之後呢,冉導游?”

“再往南開一段,就接近郊區了,可以看到開闊的農田和葡萄園,當然啦,沒有雅克大叔的園子漂亮,帖子上說,春夏來這裏的可玩性更高,冬天的賣點不在這,在它們後面半山腰的溫泉湯池,不知道和祖鳳山的比,會不會更勝一籌。”

“是否更勝一籌的關鍵不在於景,在於身邊相伴的人。”

冉思沐無聲地笑笑,望了望車頭方向,瞧見了橋上的拉索。

客車緩緩開上橋,她繼續娓娓道來。

“星嶼就在那附近,再經過一座長長的護城河橋,一公裏外的林蔭大道盡頭就是民宿酒店了。”

“這帖子介紹得挺詳細啊。”

“必須詳細,這可是我找了好幾條才拼湊出來的最全攻略!”

裴峴禹手持電話來到酒店外,迎著接駁車開來的方向,走在林蔭大道旁的小路上。

他看到了橋坡上的客車,溫柔地問:“所以,你到底在哪?”

她神秘地哼哼兩聲,“你不是魔法家嗎?用你的魔法試試看能不能大變活人,把我變到你面前啊。”

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雖然明知道車會開到酒店前,卻還是忍不住再早一些見到她。

裴峴禹聲音裏有藏不住的笑,“國外的不好使咯,讓我掐指算算啊……你應該在接駁車上,在來見我的路上,我們的距離,可能也就幾百米遠?”

冉思沐沒有反駁,如實回答:“你算得沒錯!我想來陪你過生日,想給你個驚喜,我還帶了好多好東西呢,媽說你念叨她的腌菜了,所以我——”

她的話沒有說完。

下一秒,聽筒內傳來陣陣刺耳的尖叫。

裴峴禹原地楞住,臉上的笑都來不及收,他不解地看看手機,顯示仍在通話中,聲音也的確是從電話另一端傳來的。

“餵?餵?思沐?你,你說話啊,餵?”

他下意識望向遠處,只見原本正在下坡的客車突然開始左右搖擺,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隔很遠都聽得清楚。

隨後,“砰”的一聲,失控的客車追尾撞向等紅綠燈的轎車,車頭擺向大橋邊,沖毀了圍欄。

太突然了。

臉上原本溫柔的笑漸漸消失,裴峴禹神情凝滯,面色灰敗,一瞬間,大腦陷入空白。

他慢慢停住腳,僵在原地舉著手機,電話還沒有掛斷,可是她沒有回應,只有一片雜音。

裴峴禹一遍遍地叫冉思沐的名字,聲音顫著,從不可置信的喃喃輕語,到失去理智的大吼。

“思、思沐?冉思沐?聽得到嗎!思沐!”

視線裏,坡上停著的車裏陸續下來人,圍在橋邊,搖搖欲墜的客車中有幾名乘客破窗而出,車身卻也因此失去平衡,掉下了橋。

通話斷開,聽筒裏傳來忙音。

耳畔一陣嗡鳴,他明明站在明媚的暖陽下,身體卻如墜冰窟。

眼前發黑,模糊到看不清前路,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一口氣就吊在喉間,發不出半點聲音。

渾身發麻顫抖,他試著擡腳走了幾步,卻因為腿軟踉蹌跌倒,站在道邊打急救和報警電話的路人扶起他。

他聽不進半句關心的話,失神地盯著出事地點,揮退好心人,不住地搖頭,跌跌撞撞地走。

腦海裏不斷閃回數年前蘇祈禾被打撈上岸時的慘狀,和前不久車禍時那輛壓扁的白色轎車,熟悉的恐懼再次湧來,他瘋了般地跑向河堤。

橋上滿地都是碰撞的碎片,泛起圈圈漣漪的河面上漂浮著雜物,車頭已經完全沈入水下。

專業救援還沒趕到,周圍只有熱心市民在積極自發地幫忙。

掙紮著冒出水面的人不少,附近的商家將救生設備扔下水,會游泳的紛紛下河拉人。

而在河堤旁,成功自救上岸的乘客或坐或躺,指著那條無情的護城河,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不同的名字。

裴峴禹失魂落魄地趕到河邊,在人群裏一個個扒著看,一個個追著問——

請問有沒有看到我的妻子,她很漂亮,個子不高,長頭發,是一個人來的……

許久後,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女孩突然拉住了他,哽咽著問:“先生,你、你找的人,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戴眼鏡,有酒窩?”

“對,對對,有酒窩!你,你看到她了?她真的,真在這輛車上?”

裴峴禹像遇到了救星,他用力握著女孩的肩頭,磕磕巴巴地反覆確認。

多希望是她認錯了,可惜女孩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這個姐姐,上車前她還幫我們拍了照片,她坐最後一排,一直在打電話,我就在她前面,墜橋前她本來都要跳車了,不知道後來為什麽沒——先生!先生!我把救生衣給您!”

車沈的速度很快,水已經完全沒過了尾部,河面漸漸歸於平靜。

裴峴禹脫了外套不顧勸阻地跳進河裏,扒著救生圈,在一片哭喊聲中時潛時浮。

臘月的天氣裏,河水冰冷刺骨。

他將救生圈讓給一個小男孩,深吸口氣,再次潛入渾濁不清的水下,護城河很寬但並不深,他努力摸索靠近已經觸底的客車尾部,窗戶被破開了。

加速上浮換氣,又再次潛下。

末兩扇窗戶裏,裴峴禹隱約看到了人影,長發散開隨水波搖曳,他心裏猛地一抽,迅速游近。

女人半個身子被卡在窗框間,雙臂無力地漂浮,胳膊上纏著細帶,纏了很多圈,背包就懸在身邊。

裴峴禹沒有猶豫,緊緊捉住了她的手。

水底幽暗,可她的婚戒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