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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庶子表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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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庶子表哥(8)

俞二爺氣的胸膛起伏, 見三人站在一處,宛如親熱至極的一家人,而自己卻成了外人。

他冷聲道:“行了, 你同她都不必去,我另想辦法。”

俞酌之張開雙臂,護在雲枝身前, 仿佛擔心俞二爺說話不算話,他稍有不慎,雲枝便會被俞二爺抱走。

俞二爺當真有了白養兒子許多年之感,遇到要緊事,他卻胳膊肘往外拐,護著旁人駁他的面子。

俞二爺怒氣沖沖而走。

俞酌之轉身對雲枝道:“有我在, 你不必怕。”

雲枝眼眸柔軟, 輕聲道謝, 直將俞酌之從頭到腳誇了一遍, 說多虧有俞酌之在,她才能放下心來。剛才若是沒有俞酌之出聲, 她和佟姨媽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番話直將俞酌之說得豪情萬丈, 做小大人模樣, 說一定會攔著俞二爺不讓他亂來。

夜裏,雲枝和佟姨媽同床睡下。她雙手放在身前, 眼睛睜圓,沒有絲毫睡意。雲枝難掩心中好奇,問道:“此事會如何收場,會讓誰去呢?”

佟姨媽以為,若是尋常的祈福祭祀,認個義子義女代替無妨。可事關俞老爺子的性命, 最終非得親生血脈前去。

因著佟姨媽的嚴詞拒絕,和俞酌之的一番相護,俞二爺再沒打過雲枝的主意。

雲枝關心祈福人選定下了誰,便留心主院的動靜。俞家三子年紀已長,再進道觀委實不妥,畢竟放下一家子不管不顧去待在道觀裏難免受人指摘。孫兒輩雖惦記著祖父的安危,但年紀尚輕,一聽要去好幾年,便生出了退縮之意。

俞胥之想去,卻被俞大太太哭喊著攔下,不許他走。

“一去數年,前幾年老爺子還能惦記著你的付出。可日子久了,除了我和你父親,誰還會想著你,念著你。你如今在城中頗有名望,但一旦離開許久,再回來時已經變了天地,想要做出一番事業就難了。”

俞大太太以孝道相壓,總算讓俞胥之消了念頭。

俞家女眷更忍受不了清苦,無一人願意前去,眾人便把主意打到了俞酌之身上。

聽秋水打聽得來的消息,俞二爺舌戰群儒,直言眾人逼迫就是要二房絕後。他只有俞酌之一子,以後也只有他一個兒子,倘若他去了道觀出了意外,豈不是無人養老送終。

俞二爺面色緊繃,一副要選定俞酌之就是要他性命的架勢,眾人哪裏敢再多說一句。

俞老夫人頓覺寒心,想她有子有孫,關鍵時候卻無一人主動站出。

俞老夫人因此氣病,俞老爺子的情況變糟,道士直言,不能再拖延,需要速速決定。

俞尋之叩響了俞老夫人的房門,足過了兩個時辰才走出。

之後,便傳出人選已定,由俞尋之替俞老爺子進道觀祈福。

眾人恍然,實在是俞尋之平日裏不言不語,遇到了要緊時刻便把他忘了。

俞老夫人一改對俞尋之忽視的態度,將他帶在身旁,親自為他準備離家的行李。俞大太太見了心中不快,特別是聽聞不是俞老夫人選中了俞尋之,而是他主動開口要去。如此一來,俞尋之便有了孝順的名聲,連俞胥之都遜色於他。

俞大太太顯然不信,她以為俞尋之肯定另有所圖,並非是真心為俞老爺子祈福。俞大爺頭次對她發了火,要她別亂折騰:“胥之要去,你攔著不許。尋之去了,你又說他不懷好意。可你說說,尋之能有什麽壞心思,什麽圖謀能讓他用五年時光去換?”

俞大太太答不上來。

因為俞尋之的主動求去,俞老夫人授意,讓俞大爺以後對俞尋之的姨娘好一些。畢竟俞尋之離開後,姨娘就當真是孤身一人,再沒有俞大爺的照料,她的日子定然十分淒苦。

而俞尋之滿懷孝心地去道觀,俞家人不能讓他寒心。

於情於理,俞大爺都該關照姨娘。

姨娘對俞尋之的選擇不解。旁人都躲著,生怕被選上,他倒好,主動迎難而上。

姨娘輕聲啜泣:“你走以後,我該怎麽辦?”

此行一去,便是數年不見。

俞尋之已經問過,他既是祈福,便不能時時回到家中,要清心寡欲,一心留在道觀。

俞尋之難得對姨娘說了幾句囑咐的話。他的聲音微涼,沒有絲毫不舍:“你放心。我走以後,父親他會常來看你……”

他話未說完,姨娘的哭聲漸停,眼睛發亮:“真的?大爺會來看我?”

俞尋之終於對她徹底死心,原來他的離去,還比不上俞大爺為了面子上過得去而不得不前來的探望。

俞尋之頷首。

姨娘當即敷粉抹脂,全然沒有剛才的傷懷。

俞大爺果真來了,拍了拍俞尋之的肩膀,只覺得太單薄,沒有他兒俞胥之的堅實有力。

俞尋之沒有話和俞大爺閑談,好在兩人不過說了幾句,俞大爺便被姨娘引了去,讓他去看廊下種的花可好。

“是大爺最愛的君子蘭,我養的很好,只盼著有一天大爺來了,能看上一眼……”

俞尋之擡眼望去,見姨娘和俞大爺比肩而立。俞大爺的目光落在屋檐下幾盆生長茂盛的君子蘭上,而姨娘的眼睛卻牢牢地盯著他。

俞尋之突然覺得,姨娘身上有一種可悲的可憐。

但他何嘗不是如此。

俞尋之即將離開,卻連一個可以告別的人都沒有。

他走到院中的桂花樹下,擡起頭時,正遇到風吹過,灑了他滿身的花瓣。有一片蓋住了他的眼睛,他擡手取下。

俞尋之記得自己做過什麽蠢事,他舍不得吃掉雲枝贈他的最後一塊茯苓糕,便埋在樹下。

俞尋之蹲下身子,雙手撥弄著泥土。偶爾碰到石頭,他仍不停下。但他的指甲斷了,手掌有斑點血痕,將桂花樹旁弄得亂七八糟,卻仍然沒有找到被他埋好的茯苓糕。

他跌坐在地,後背依著桂花樹,忽然想到,或許那塊茯苓糕早就碾作塵土,成為桂花樹的一部分了。

俞大爺見了俞尋之的狼狽樣子,吃了一驚,剛想斥他怎麽折騰成這副模樣,轉念一想:俞尋之快要離家,何必罵他一頓。

他便忍住沒說。

姨娘滿心都在俞大爺身上,不過開口催俞尋之快去沐浴換衣。她則是拉著俞大爺繼續看君子蘭。

俞尋之的行李是俞老夫人一手打理。雖然她耗費了許多精神,可俞尋之是去道觀,而非遠游,所能帶的物件有限,連衣裳都是素色居多,可供安逸享受的錦緞被褥軟枕更是一樣都不能拿。

俞老夫人越收拾,心裏憐愛更甚。她清楚自己對俞尋之多有疏忽,可臨了,竟是只有他肯出頭。

俞老夫人握住俞尋之的手,力氣極緊:“你好好的。等你回來,祖母一定盡力彌補你。”

俞尋之改了沈默寡言的性子,說道:“願祖父祖母長命百歲。”

俞老夫人連聲說好。

俞尋之說這話時滿是真心實意,因他當真如此想,希望俞老爺子和俞老夫人身子安康,最起碼能活到他回來的一日。

否則,他遭受的所有苦楚豈不是白受了。

俞尋之並非打著一去不回的心思。他已明白,自己到了窮途末路,除非奮力一搏,不然終生都是被人冷落忽視的庶子。

這次俞老爺子生病,對眾人是天降橫禍,於他卻是絕處逢生。俞尋之明白,眾人只是一時遺忘了他,似這種受苦受罪的事情,最終還是會落到他的頭上。被人逼著去和自己主動要求去,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俞尋之坐上馬車,回頭看了俞府最後一眼。

來送行的人眾多,熙熙攘攘地擠成一團。俞尋之從未如此受歡迎過,他深知眾人送行不是關心他,而是看在俞老夫人的面子上。

可那又如何,無論他們每個人願意或者不願意,不都得露出不舍的神情,目送他遠去嗎。

這是俞尋之初次嘗到權勢的滋味,可以壓著旁人低頭,做出自己歡喜的樣子。

俞尋之放下簾子。

馬車走了一段路程,忽地停下,車夫道:“是表小姐。”

俞尋之淡漠的眼眸泛起漣漪。他手指微動,想要掀開簾子,卻硬生生止住。

“走。”

俞尋之沒有停下的打算。

車夫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對著一旁的雲枝道:“表小姐,我們要趕路,不能停下。”

雲枝眼瞼微垂,知俞尋之仍然在怪她。

易地而處之,雲枝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傷人——假如她費盡心思,甚至冒著性命危險才尋到了一物件,對方因為怕承受太大恩情拒不承認,她也是會難過心碎的。

雲枝想同俞尋之緩和關系,但他態度冷淡,絲毫不給機會。

雲枝柔聲喚道:“二表哥,你見我一面,好嗎?”

明知道雲枝不可能會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俞尋之還是別過臉去,冷聲道:“不見。”

他催促車夫:“走,快走。”

雲枝見他如此,知道沒有轉圜的機會,便將手中的包袱塞給車夫,只道是給俞尋之準備的。

看著馬車遠去,雲枝輕聲嘆息。

秋水本覺得俞尋之可憐,俞家的富貴他沒受過,碰到危難了卻讓他去面對,委實不公。但見到俞尋之對雲枝不假辭色,秋水頓時覺得他當真討厭,不明白雲枝為何要來送行。

府上人都說,俞尋之一去,從此恐怕是回不來了。

道士所言,不知有幾分真假。但俞老爺子的情況,眾人都看在眼中,治的好了不過再活個兩三年。等到俞老爺子故去,誰會想起在道觀祈福的俞尋之。

到那時,沒人記起他,更無人會開口接他回來,俞尋之就要在道觀待上一輩子了。

雲枝搖頭,只道:“我和二表哥相識一場,送送他也是應當。”

她來送行,一是因為愧疚,二是有別樣的心思。雲枝心中存著萬分之一的念頭,倘若俞尋之能回來,定然和離府之前的處境大不相同。

雲枝雖不想和俞尋之成為知己,但也不想讓二表哥討厭她,怨恨她。有今日這一遭,以後即使俞尋之能夠回來,也會惦記她的好。

馬車遠去。

俞尋之久久沒說話。

直到快看見道觀時,他才開口,問道:“包袱在哪?”

車夫一楞,半晌才反應過來俞尋之說的是雲枝遞過來的包袱。他忙將包袱給了俞尋之。

俞尋之卻不接,冷聲道:“你不該接下來。扔掉。”

車夫面露猶豫:“既是表小姐精心準備,裏面應當有不少好東西,扔了豈不可惜。少爺不想要,就留給我好了。我肯定拿的遠遠的,不礙你的眼……”

俞尋之聲音發冷:“讓你扔掉。”

車夫見他動了火氣,忙把包袱一丟。那包袱順著斜坡,骨碌碌地滾了下去,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到了道觀,有俞家人事先安排好了一切,道觀主人將俞尋之領到房中,又和他介紹附近的景色。

俞尋之每日要用兩個時辰祈福,其餘時辰可隨意行走。

俞老夫人惦記他的學業,畢竟一走數年,荒廢了功課,以後再想追上可就難了。道觀位於山頂,私塾處在山腳,一來一往頗耗費時間。

俞尋之卻不要車夫留下,直言為表心誠,他需得戒掉一切享受,怎麽可乘車馬去私塾。

饒是車夫這個外人聽了,也頗為感動,何況是俞老夫人。

車夫臨走前,心中惦記著被扔下的包袱。他憑借記憶來到斜坡,見異常陡峭,便斷了心思。

他剛離開,俞尋之也隨後趕來,盯著幽深的山坡出神。

他看月色朦朧,此刻下坡不是上上策。

但俞尋之心裏明白,他若仍有理智,就不該來到這裏,動了撿起包袱的念頭。他既來了,已經選了下下策。

花費九牛二虎之力,俞尋之終於把包袱找回。

他回到房中。此處清幽,萬籟無聲,甚至安靜的令人感到恐怖。

俞尋之卻不怕,他早就習慣了安靜。

打開包袱,每拿出一樣東西,他都輕笑一聲。

衣裳?應是繡娘所做。

鞋履?也是千篇一律的樣式。

直到看見最後一樣東西,俞尋之的眸子閃動。

他拿起那只荷葉金耳墜,從懷裏摸出另外一只,湊成一對,忽地不知道是笑還是罵。

雲枝的意思,他已經明白。

雲枝將另一只荷葉金耳墜送來,是在向他認錯,承認當初說了謊話。

她承認了,俞尋之撈上來的就是她丟的那只,她願意承俞尋之的情。

可俞尋之已經不會輕易原諒她。

他已經知道雲枝的本性,她不似外表一般孱弱單純,實際滿腹心機,有攀附俞胥之的心思。

送荷葉金耳墜前來,無非是怕他生氣所使的手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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