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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庶子表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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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庶子表哥(4)

俞尋之本就目光敏銳, 又有心觀察,很快就發現了雲枝待眾人都語氣溫柔,看似一視同仁。但唯有面對俞胥之, 她的唇角是揚起的。

雲枝將所有人分為俞胥之和其他兩列。而俞尋之當然在其他人之伍。

其實這也合乎道理,畢竟二人初次見面,除非雲枝對他一見如故, 才會心生親近。

可道理是道理,俞尋之的心中卻很不舒服,比被人冤枉時心緒起伏更大。

他恢覆成平常的冷漠神態,只看著面前的碗筷,不將目光分給雲枝分毫。

但有他無他,似乎並無差別。三人聊的盡興, 直到傭人傳話, 說是俞老爺子喚俞胥之過去, 他才離開。

俞尋之緩緩轉動眼眸, 看到雲枝的目光追隨俞胥之而去。他同樣地望去,只見一眾人等中, 俞胥之格外顯眼, 雖是少年郎君, 但足以窺見成人以後的英姿。

相較於他的行事大方、溫和有禮,儼然一束光線正好的陽光, 讓人見了就歡喜,俞尋之更像是陰冷冷的風,從窗戶縫中滲進,讓人不禁身子顫抖。

不會有人喜歡陰沈的風的。

俞尋之心知肚明。

雲枝扭頭,見他竟然又在看她,不禁撫著腮邊。掌心和孩童特有的微圓的臉頰肉相碰, 目光清澈。

俞尋之突然有了忿忿不平之感,卻不是因為比不上俞胥之。在他看來俞胥之固然優異,但自己何曾遜色於他。可他從不把自己的長處顯露在外人面前,因此在大家眼中,是他遠遠地比不上俞胥之。

俞府男子和女子所在的學堂雖是分開,但位置毗鄰。

壽宴過後,俞尋之在堂上仍舊是輕垂眼瞼,從不盯著夫子看,也不隨眾人誦讀。夫子對著他連連搖頭,以為他已經無可救藥。他本就是庶子,自身又不爭氣,待俞家孫輩長大成人,可以接管家業了,俞大爺是否會分給俞尋之一份銀子尚未可知。即使給了,不過保他溫飽而已。

俞尋之的命運是一眼看到頭,他既不願意奮力一爭,夫子無法,只得由著他去,從此不再點他的名諱。

俞尋之的周圍仿佛有黑霧圍繞,將他和其他人分隔開來。旁人進不來,他當然也不願意出去。

下學的敲鐘聲響起。俞尋之背著書袋,朝著高墻望去。他忽然慢下了腳步,在拐角處稍做等候。

如他所料,他撞見了雲枝。

進女學之人皆穿同色外袍,遠遠看去似一片灰藍色的海。俞尋之卻第一眼就看到了雲枝的眼睛。

雲枝手持藤籃,似食盒模樣。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怕灑了裏面的東西。

眼看著她垂著眼睛,就要從自己身旁走過,俞尋之清咳一聲,終於引起了雲枝的註意。

她擡眸,柔聲道:“二表哥。”

俞尋之頷首。

既是碰巧相遇,雲枝便邀俞尋之同行。

腹鳴聲音響起,俞尋之的臉上露出窘態。

他張了張唇,想要解釋。像他這個年紀,最是餓的快,偏偏廚房送來的膳食份量又不夠,每次還在學堂裏,他就覺得腹內空空了。

俞尋之心想,雲枝莫不會笑話他罷。

雲枝將手中的提籃放在地面。她掀開蓋子,俞尋之才看清楚裏面裝的是饅頭。

原是今日有廚藝課。俞家女子出嫁後自然不用親自洗手作羹湯,但需會一兩樣尋常的菜式,到了必要時候才不會露怯。

今日所學便是各式饅頭,除了圓滾滾的饅頭,還教了其他式樣。做成的饅頭由各人拿回去。雲枝共做了三個,一個蒸壞了,籃子裏放的就是剩下兩個。

一個是虎頭模樣,另一個是白兔形狀。

雲枝的手指輕碰白兔饅頭,眸色柔軟,顯然是極喜歡它。但她卻略過,選了虎頭饅頭拿給俞尋之。

“離回去尚且有些路程,二表哥若是餓了,就吃上兩口。雖沒什麽特別味道,但總算能填一填肚子。”

俞尋之大口咬下。

饅頭本就沒什麽味道,不過是柔軟、溫熱。可此刻,俞尋之卻嘗到了清甜的味道,不知是用來磨面的大麥甜味重,還是心性所致,他周身舒暢,就覺得饅頭甜了。

俞尋之心想,他既吃了雲枝的饅頭,合該幫忙做些事情。瞧雲枝挎著藤籃,纖細的胳膊使不上力氣,他便伸手接過。

雲枝沒有逞強,她本就累了,順勢讓俞尋之幫她一路拿回去。

虎頭饅頭雖小,但也有半個拳頭大,俞尋之卻三兩口吃光了,顯然是餓極了。

雲枝心裏清楚,此刻她將另外一個饅頭也拿出,定然會讓俞尋之更歡喜,認為她不能再體貼了。

但白兔饅頭對她另有用處,雲枝並未開口。

俞尋之怎能瞧不出她眼底的不舍,以為那白兔饅頭模樣憨態可掬,煞是可愛,定然是雲枝留給自己吃的。

將雲枝送到地方,俞尋之轉身離開。行至半路,他停下腳步,以為今日表現太過冷落,兩人之間多是雲枝在輕輕柔柔地講話,他只是安靜傾聽。若是讓雲枝以為,他討厭她,可就不好了。

俞尋之頭次在意起了旁人的看法,還是一個小他幾歲,帶著稚氣的小女郎。

他扭頭回去,卻見雲枝另換了一身衣裙,提著藤籃走了。

俞尋之心生疑惑,暗道:難道雲枝喜愛白兔饅頭至此,竟要特地換了衣裳,找一處美麗地方享用嗎。

懷著滿腹疑惑,俞尋之追了過去。

他看到雲枝停在俞胥之的門前,擡手敲門。

她將藤籃遞給了俞胥之,臉頰帶著微微的粉意。

俞胥之見了白兔饅頭,先是一笑,而後左瞧又看:“做的太好了,我都不忍心下口。”

說罷,俞胥之毫不猶豫地咬在白兔的耳朵上。

雲枝被他的調侃逗的臉頰泛紅。

俞胥之聞到了似有若無的藥味,神色微凝,問道:“你還在喝著藥嗎,可是身子沒好全?”

雲枝柔柔搖頭:“在……那個家時,身子虧了太多,想要徹底養好,怕是不能了。不過這些藥是溫養身子的,沒有治病的湯藥苦澀,還能入口。”

她每說一句,俞胥之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雲枝小小年紀,或許要終生和湯藥相伴,讓人如何不惋惜。

俞胥之說道,他明日要陪父親遠行,大概二十日後回來,問雲枝可有想要的,他可幫忙捎帶。

雲枝輕輕搖頭。

俞胥之溫聲道:“你想要什麽盡管說,不必覺得難為情。我是你的表哥,你有什麽話不好同我講呢?”

雲枝聽罷,猶豫著開口:“胥之表哥為我帶幾包清口的點心罷。”

她微垂著頭,雙手攪弄著,因為自己說出如此孩子氣的話而臉熱。

她年紀雖小,卻有一頭烏黑發亮的青絲,熨帖地垂在肩頭。有一縷輕輕翹起,隨風擺動。

俞胥之擡手,按住亂動的發絲。在他眼中,雲枝本就是年紀尚小的女郎,卻因為在家中備受欺負,心性比尋常孩童要成熟早些。雲枝難得露出了小女兒的本性,要幾包點心來散去喝湯藥帶來的苦味,這不禁讓俞胥之憐她更甚。

俞胥之滿口應下,又問雲枝想要何等口味的點心。雲枝思來想去,竟一時間說不出想吃鹹的還是甜的。

俞胥之見她為了此事擰眉糾結,越顯可愛,不忍心叫她繼續為難下去,便道:“想不出就別想了,每種口味的點心我都買上幾包,不就成了?”

雲枝頷首應好。

她離了俞胥之的院子,臉上的歡喜逐漸褪去,只唇角輕輕揚起。

湯藥雖苦,但飲的多了也已經習慣。

雲枝暗道,她在家中時,吃過的苦頭數不勝數,不至於到了俞家就變成了嬌滴滴的小姐,喝藥怕苦。

她不過是想俞胥之出門在外,也惦記著她罷了。

雲枝想到,她的心思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定然會說她年紀輕輕就一肚子心思。可佟六尚在世時,雲枝就見識了父親的薄情。在父親迎後母進門,她越發嘗盡了世間冷暖。若是她仍舊懵懵懂懂,早就被人騙了去,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下。

俞尋之藏在暗處,看著雲枝的身影遠去。他的目光逐漸變得深沈,口中麥子的清香變了味道,不再是回味甘甜,而是滿口的酸。

回到房中,俞尋之對著一沓宣紙出神。

良久,他才落筆,寫得卻不是書卷上的字,而是俞胥之的名諱。

他一遍又一遍地寫著,直至將整張紙寫滿。他把宣紙遞到蠟燭旁,看著火光燎開了一個口子,漸漸把俞胥之的名字吞噬燒掉,他的眉頭才松開。

俞尋之目光沈沈地盯著被燒成灰燼的宣紙,不無遺憾地想道:假如燒的不是名字,而是俞胥之這個人就好了。

就像蠟燭把紙張燒沒一樣,俞胥之徹底地消失,俞尋之的心境將重新歸於寧靜。

即使是佟姨媽,也是雲枝用了法子,使她想起和自己母親的姐妹情意,才把她留下。但俞胥之是第一個,雲枝未曾用任何手段,就對她溫柔以待的人。因此,俞胥之在雲枝心中的份量很不一般。

他離家遠行的數日,雲枝有時候會仰頭望月,期待胥之表哥早日回來。

可日子缺少了任何人,都要照常地過下去。雲枝深谙此道理,便沒有把全部的精神放在思念俞胥之身上,而是照舊進學。

出身顯赫的少爺小姐,雖然一開始不好相處,脾氣極壞,可只要手段得當,總能扭轉了他們的態度。

俞酌之便是其中的例子。他和雲枝不過差了三個月而已,但雲枝每次見他,必得軟聲叫一句“三表哥”,把俞酌之喊得身心暢快,從滿口的“病秧子”“窮親戚”改成了“表妹”。他甚至情願摒棄前嫌,將雲枝劃作自己人的行列,凡事護著她。

但在俞酌之眼裏,雲枝是雲枝,佟姨媽是佟姨媽。他願意待雲枝好一些,並不代表他對佟姨媽改了看法,認為她是一個好繼母。

可俞酌之嘴上說的硬氣,一碼事歸一碼事。但他帶著雲枝進學堂、回院子時碰到了佟姨媽,雲枝糯聲叫姨媽時,他總不能一直板著臉。俞酌之只得不情不願道:“母親。”

佟姨媽面露驚訝,俞酌之哪次見了她,不是拱鼻子或者吐舌頭,一句話不喊轉身跑了。這次叫人,雖然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但相較於從前卻是極大改變。

佟姨媽很快便發現,這一切都得歸功於雲枝,用幾句“三表哥”把小霸王似的俞酌之哄成了她的護衛。

秋水端來湯藥,烏漆漆的一碗。

俞酌之皺緊鼻子,嘟噥著:“聞著就不好喝。”

雲枝神色如常,端起來要喝下,俞酌之伸手攔住,說他想嘗一嘗味道。

雲枝好意提醒:“三表哥別嘗了罷,一點都不甜,你不會愛喝的。”

俞酌之當即瞪大眼睛,否認道:“誰說我愛吃甜的,我最討厭吃的就是甜的。反而是苦味道的東西,我最喜歡吃。夫子說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何況連你都能喝得下,我當然可以。”

見他起了好勝心,雲枝暗道糟糕,這次怕是攔不住了,必得讓俞酌之親口嘗過,他才會死心。

雲枝讓秋水另拿了小碗,給俞酌之勻了一些。

俞酌之似是要一口悶了,將嘴巴張大,咕嚕嚕地喝下去。

剛嘗到味道,他就後悔了,但不能當著雲枝的面露怯,他才說過自己吃得了苦,轉眼就……

俞酌之只得裝作無事,把自己的一小碗湯藥喝光。

雲枝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用雪白的湯匙舀了送進口中。

俞酌之看了腦袋發痛,他一口氣喝光還覺得嘴裏都是苦味。雲枝慢悠悠地喝,苦澀豈不是會加重十倍。

俞酌之沒忍住好奇心,問道:“不苦嗎?”

雲枝搖頭:“還好。”

她已經看出俞酌之對湯藥生出了畏懼,絕不會再多喝一口,卻故意問道:“三表哥當真豪爽。可要再來一碗?”

俞酌之連連擺手,找著合適的理由拒絕:“我不喝了罷。我又不像你似的,風一吹就倒,身子弱的像柳枝,輕飄飄軟綿綿。”

雲枝眨動眼睫:“無妨。滋補身子的藥,無病也能喝。”

俞酌之張大嘴巴:“啊?”

見他臉色灰白,為了面子竟真要繼續喝湯藥,雲枝輕輕抿唇,不再捉弄他:“不過是藥三分毒。三表哥身子好著呢,最好不要喝了。”

“是是。”

等雲枝用罷湯藥,俞酌之拉著她要一起去頑。他深感自己責任頗重,若沒有他,雲枝定然形單影只,無人可玩。

俞酌之習慣跑和快走,幾乎沒有安安穩穩地走過路,但因為雲枝身子弱,他難得地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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