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福利番外 永恒守護（完）:聶凝真將母親接到了都城，丁憂之日結束返回都城，適逢戶部尚書年邁致仕……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0章 福利番外 永恒守護（完）:聶凝真將母親接到了都城，丁憂之日結束返回都城，適逢戶部尚書年邁致仕……
聶凝真將母親接到了都城，丁憂之日結束返回都城，適逢戶部尚書年邁致仕，皇帝立刻將他提拔為正三品戶部尚書，而此時的聶凝真已經三十六了。
皇帝召見他，打趣問道：“愛卿，還不成家？你到底看中的是哪位佳人？不妨說給朕聽，朕為你賜婚。”
聶凝真頷首一笑，“微臣謝陛下關心，世事無常，陛下的旨意恐怕也有送不到的地方。”
皇帝更加好奇了，“愛卿心慕的莫不是天上仙？”
“正是天上仙。”
“我看是霧中花，水裏月！”
等到聶凝真離開之後，皇帝身邊的公公提醒道：“方才聶大人說自己愛慕的是天上仙，又說陛下的賜婚聖旨去不到……莫不是佳人已逝，前緣難續？”
皇帝這才嘆了口氣，“是朕唐突了。以聶愛卿的心性，若真是斯人已去，恐怕就不會再另娶了。可惜啊可惜，也是朕今日又戳了聶愛卿的傷心事。”
聶凝真多年前痛失所愛，皇帝都不忍強行下旨賜婚的消息不知怎地就傳了出去，本來他升任尚書，又是端方俊美，都城裏多的是世家大族願意將女兒許配給他，得了這個消息也就不好上門叨擾了。
聶凝真除了向皇帝諫言，改革稅制充盈國庫之外，他對生活本來就沒有什麽要求，再加上深入簡出鮮少應酬，花錢的地方不多，幾年下來俸祿攢了不少，於是又在都城近郊選了個山靈水秀的地方又為夜臨霜建造宮觀，取名禦時宮。
一開始宮觀修建的很小也很簡單，漸漸的信徒多了之後，善款也多了不少，宮觀的規模不斷擴大。
四十五歲那年，聶凝真升任正二品中書令，而都城近郊的那座禦時宮已經是除了皇家廟宇之外最大的宮觀了。
偶爾，聶凝真會素衣簡行，去禦時宮裏看一看先生的神像，聽一聽老百姓們都在許些什麽願望。
大概是知道禦時真君所持的是永恒道心，不少年輕男女竟然會來這裏祈願天長地久，甚至比牽引紅線的月老祠裏還要多。更不用說前來祈求家族能長期繁茂、生意長虹的。
對禦時真君的香火寄托了老百姓們對長久的願景。
大衡歷八十二年，皇帝重病，其弟承安王請旨入宮侍疾，皇帝不允。
太子密會聶凝真，告知承安王恐有不臣之心，將令牌和密旨悄悄交托到了聶凝真的手上。
按照皇帝和太子的想法，聶凝真雖然是皇帝心腹重臣，但也是文官，從不曾結黨，和武將幾乎沒有聯系，由聶凝真前往西郊大營調兵護駕，也許能繞過承安王的眼線。
聶凝真接下了密旨和令牌，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直接前往西郊，必然會引起承安王的註意，於是他帶著護衛前往東面的禦時宮，借口前去上香祈福，等到入了夜，承安王的探子放松戒備，他再從東面快馬繞行去西郊。
想法似乎很好，但可惜承安王沒有那麽大的耐心，在他看來這位忠社稷得民心的中書令就是他登基路上的絆腳石，一聽說聶凝真離開了都城，就派了刺客前去。
明月高懸於空，宮觀內香客已散，朱門緊閉，冷月斜照給殿前的臺階落下一層霜白，松影橫斜，夜風帶著降真香的味道穿廊而過，只有殿內的長明燈映照著禦時真君的神像，孤絕而清冷。
聶凝真跪在蒲團前，仰望著神像，眉眼裏是滿滿的溫柔虔誠。
“先生，今晚凝真要去辦件大事，心中甚是忐忑。不過能在這裏看一眼先生，凝真就覺得心安無比。”
話音剛落，頭頂上就傳來腳步聲，是有人踩在檐梁上，而且還不止一人！
守在殿外的侍衛高呼：“保護大人——”
隨從也不說二話擋在了聶凝真的面前，“大人，我們快從後面離開！”
刺客的人數和武藝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一轉眼的功夫，已經有三個刺客突破了防線沖入了殿內。
其中一人扔出了暗器，帶著刺眼的鋒芒，直逼聶凝真的面門而來。
隨從忠心，二話不說轉身就撲倒了聶凝真，兩人摔在地上，緊接著另有刺客兩三步沖到了他們的面前，趕來的侍衛直接將刀扔了出去，正好劈在了那刺客的肩膀上。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一道黑影竟然從殿後繞了出來，一劍直指聶凝真的胸口。
看來承安王是下足了血本，非要把聶凝真的性命釘死在這禦時宮裏。
無論是隨從也好，飛撲而來想要擋下這一擊的侍衛也罷，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聶凝真已經不再年輕，他的反應也不如十幾、二十歲的年紀，哪怕踉蹌著後退，那一劍還是越來越近，沖來的侍衛還是晚了一步，劍尖已然頂在了聶凝真的胸口，命懸一線。
隨從和侍衛們的魂都要驚飛出來！
在那一刻玉佩劇烈地發燙，劍尖被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半分也刺不進去。
聶凝真就要摔倒在地，肩膀卻被一只手穩穩扣住，背後傳來的安全感，他不需要回頭就下意識喊出了“先生——”
刺客的眼底露出極度的驚詫，因為他看到一道靈光從天而降沒入殿中的神像，而從神像裏走出一位白衣青年，周身流光縈繞，單手扣住聶凝真的剎那，殿內的時間就此靜止。
傾倒的長明燈一直將落未落，刺客們揮劍的影子仿佛被刻印在了殿內的墻壁上，所有人一動不動，就連檐角落下的那滴露水也就此懸浮。
夜臨霜擡起另一只手，手指輕輕在劍尖上彈了一下，一陣金屬嗡鳴聲響，那柄劍就脫了手，停在半空中。
接著，其他刺客的劍尖都被挪移了方向。
強大的威壓從天而降，宮觀的屋頂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竟然轟然坍塌下來。
停止的時間頃刻間恢覆流動，聶凝真已經被挪移出了幾步之遠，眼睜睜地看著刺客被狠狠被瓦石砸中，各個頭破血流發出慘叫。
隨從趴在原地，呆傻著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他驚訝地發現所有的石頭都準確砸中刺客，而自己和侍衛們絲毫未傷。
“禦時真君顯靈了！”隨從大喊一聲。
侍衛們氣勢大震。
“這可是聶大人主持修建的禦時宮！”
“反賊竟敢在真君面前刺殺肱骨重臣，就不怕遭到天譴嗎？”
殿外的刺客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但他們見慣了生死，早就不信神佛。
又有幾個沖殺進來，剛要踏入，正殿上的牌匾竟然砸落下來，那可是一整塊上等金絲楠木，頓時砸到他們不省人事，牌匾落地時發出的震蕩聲直入心魂，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就佇立在地面上，不曾倒下！
剩下的刺客們被這聲響驚到肝膽俱裂，就在他們僵持猶豫的時候，西郊大營的援兵已然趕到，將禦時宮圍住，這些刺客們反倒成了甕中之鱉，想跑都跑不了。
原來，聶凝真早就料到承安王不會相信他只是來這裏祈福，必然會派人前來截殺，早早就將密旨和兵符交給了自己最信任的門生，讓對方喬裝改扮避開耳目前往西郊，自己則留下來充當牽制承安王勢力的誘餌。
所有人都為禦時宮發生的變故無比驚訝。
聶凝真還要帶著前來救援自己的士兵們趕往宮中，和西郊的主帥會和。
但他還是轉身面朝禦時真君的神像，在一片塵土之中跪了下來，恭敬地拜了三拜。
先生，我就要入宮清君側了。待學生平安歸來，再向先生煮茶道謝。
隨從和侍衛也感念禦時真君的庇護，紛紛跟隨聶凝真向神像拜謝。
聶凝真和西郊的主帥相互配合，攻入皇宮，承安王被俘，依法伏誅。
皇帝見到了聶凝真，心中終於松下一口氣，向太子交代了後事，確定了幾位輔政大臣之後終於閉目離去。
太子即位，他聽說了聶凝真在禦時宮的經歷，覺得十分神奇，微服前往禦時宮，不僅重新修葺，還親自上香謝神。
至此之後，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新皇登基第八年，聶凝真被封為丞相，此時的他已經兩鬢泛白。
朝臣們知道他的性子，沒有上門叨擾，也沒有誰送貴重的禮物，丞相府依舊清靜。
只是到了夜晚，聶凝真坐在銅鏡前，撫了撫自己泛白的鬢角，嘆息道：“我是真的老了啊……”
又是二十年兢兢業業，聶凝真不但輔佐了皇帝，還教導太子，更為朝廷培養了一批品行清正又有才學的年輕肱骨，是時候告老還鄉了。
皇帝多番挽留，聶凝真卻說自己想念家鄉還有當年那棵桃花樹，落葉當歸根。
在八十歲那年，聶凝真終於致仕，他帶回鄉的東西不多，只有自己這些年整理的書稿，還有幾箱畫作，一路上百姓相送，就連太子也親自出城相送。
回到家鄉，聶家村的變化很大，他幾乎都要認不出來。
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他十幾歲就離開了家，如今都過去六十多年了，哪怕是族裏的叔侄晚輩，他也沒有幾個認得的。
他回來，只是因為這裏是他和先生相遇生活的地方罷了。
他來到山裏，那棵桃花樹依舊健碩，他依著自己的記憶，在這裏修了院落，建了草廬，書架上堆滿了藏書，在這裏頤養天年之餘，順帶教村子裏的孩子看書識字。
就算沒有了官職，無論是村裏人，還是附近城鎮的百姓都對他敬重又加，時不時有人送來米面、布匹，老百姓都感念他的政策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聶凝真在附近尋了個好位置，他沒叫什麽風水先生來看，單純看哪裏順眼就選哪裏，又為夜臨霜建了個宮觀，取名凝華觀，觀主正好是南離一派的弟子，路過聶凝真的草廬，感應到聶凝真雖然是區區凡人，但筋脈中卻有靈氣護體，說明曾經服食過用靈草煉化的丹藥。
聶凝真請這位弟子喝茶，聊起了這間草廬曾經的主人夜臨霜。
這位弟子非常驚訝，“你是說夜臨霜……這位前輩已經飛升，還有了仙號？我們南離境天竟然不知道此事！”
聶凝真聽了這位弟子的描述，才知道幾百年前修真界有一場大戰，許多大修士都在那一戰中隕落，天地之間靈氣大減，許多修士都無法再有突破，幾乎停留在幾百年前的境界。
而夜臨霜則是臨天境的大修士，距離飛升只差一道雷劫。但他失去了蹤跡幾百年，修真界還以為他已經隕落了，沒想到竟然是飛升了！
這對於南離來說是莫大的好消息，這位弟子自願留下來擔任此處道觀的觀主。
有了這位觀主作伴，聊天地道法和修真界的奇聞異事，聶凝真的生活也變得鮮活起來。
聶凝真在這裏活到了一百多歲，是有名的百歲老人，他的弟子遍布天下，有的成為朝堂肱骨，有的是一方大儒，甚至有不少讀書人尊他為當世“文聖”。
但他最喜歡的，還是煮一壺清茶，坐在桃花樹下畫先生的樣子，哪怕年事已高，手都有些發抖了，卻仍舊沒有停止作畫。
人啊，年歲到了，好像知道自己這一生什麽時候會走到盡頭。
就算他功在千秋，後世敬仰，但他這一生最想要的，不過是陪伴在先生的身邊。
聶凝真揉了揉眼睛，感嘆一聲：“唉，我這眼睛怎麽花了……”
頭頂的桃花開得正盛，香氣悠然深遠，一陣長風而過，花瓣洋洋灑灑飄落下來。
冥冥之中，有人來到了聶凝真的身後，一手環繞住他，另一只手握住他執筆微顫的右手。
聶凝真怔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先生，你怎麽才來？凝真都老了，不但頭發白了，都看不清您了。”
夜臨霜擡手，指尖輕撫他銀色的發絲，“凝真這一世可有遺憾？”
聶凝真笑了一下，“本來是有的。可現在卻覺得心中豁達快樂，這大概就是先生說過的道心圓滿？”
“我陪著你，畫完它吧。”
夜臨霜握著聶凝真的手，在紙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筆跡，或者精致，或者瀟灑，聶凝真細細體會著其中的變化和意境，當這一幅畫終了，聶凝真楞住了。
因為畫上的不僅僅是他的先生，還有他年輕俊美的樣子。
兩人相視一笑，勝卻宿世輪回重逢。
聶凝真安然地在夜臨霜的懷裏閉上的眼睛。
日暮時分，當凝華觀的觀主前來探望的時候，才發現聶凝真已經溘然長逝。
但是當他看到他面前的那幅畫，整個楞住了。
因為畫的左右有兩行小字，左邊寫著“太初凝華時序真君”，而右側則是“凝真鏡塵漣月真君”。
觀主畢竟是個修士，立刻就感悟到了這兩行字裏蘊含的靈氣。
他終於明白了什麽，幾年之後，他所在的凝華觀裏多了一尊神像，正是漣月真君。
這也是唯一一座同時供奉這兩位真君的道觀。
千年後，夜臨霜被手機鈴聲吵醒，他的眼簾顫了顫，緩慢睜開眼，感覺到有人正圈著自己。
熟悉的溫度還有落在自己後頸上的氣息讓他確認，對方正是小師叔。
將手機從床頭櫃上摸過來，看了看時間才早晨五點半，距離他每天起床的固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賀教授”，沒有什麽大發現，他應該不會六點沒到就擾人清夢。
“嗯……”聶鏡塵發出不滿的呢喃聲，將腦袋埋進被子裏，額頭抵著夜臨霜的後背蹭了蹭，真是讓人心軟的孩子氣。
小師叔啊小師叔，你還是睡著了比醒著可愛。
“餵，賀教授，有什麽事嗎？”
“小夜！你知道我們在大衡朝的聶相家鄉附近的凝華山發現了什麽嗎？”
夜臨霜聽到“聶相”兩個字，心念微微一顫，忽然想起了自己這一覺好像又做了一場大夢，夢裏自己陪著小師叔經歷了一場凡塵輪回……只不過也許並不是夢，而是自己的心念引動時間法則，讓他回溯到了過去。
“發現……聶相的墓？”夜臨霜不是很確定地問。
“唉，可惜了，這位千古一相沒有墓，根據史料記載，他家族裏的後人把他的骨灰撒在了一棵桃花樹下。但傳聞聶相是受一位仙君點撥所以才能三元及第、輔佐三代君王開創盛世。起初我們這些學者都以為這是聶相的學生還有受他恩惠的老百姓們給他添加的聖人光環，現在看來，聶相是真的信奉一位仙君，仙號是太初凝華禦時真君！還給他修了很多的宮觀！”
夜臨霜楞了一下，低頭看向仍舊沈睡的聶鏡塵。
“你有空嗎？來一下凝華山這邊！這座宮觀很奇特，裏面不但供奉了禦時真君，還供奉了漣月真君！按道理就算一座宮觀要供奉兩位主神，不該是將漣月真君和塵謬元君供奉在一起嗎？畢竟是日月雙神啊……”
賀教授在電話裏太興奮了，這讓夜臨霜也期待了起來，自己竟然真的和小師叔供奉在一起了嗎？
“好，我這就來。”夜臨霜一邊說，一邊起身。
聶鏡塵趴在枕頭上，懶洋洋地說了一句：“我也要一起去。”
“嗯？”
“我給你修的宮觀，還不許我去看？”
“你記得？”
“你指什麽？是記得自己曾經入紅塵輪回，文曲加身當了一回丞相？還是記得自己給你修了許多宮觀，從昌州一路修到中州都城？”
夜臨霜看著聶鏡塵，良久，評價道：“你還是當丞相的時候比較可愛。”
“那你當夜先生的時候也更耐心溫柔呢！”
嘴上這麽說，夜臨霜心裏還是期待的很。
他們也懶得裝模作樣訂什麽飛機票了，禦劍加瞬移，十幾分鐘就來到了凝華山的上空。
凝華觀的遺址已經被圍了起來，不少考古人員正在緩慢清理和挖掘遺跡。
刻有“凝華觀”三個字的牌匾已經被整理出來。
這座宮觀是聶相致仕之後回鄉修葺的，傳說幾百年間香火不斷，直到大衡朝覆滅。
戰火四起，當地百姓還曾經入這座道觀避難。其中有好幾位儒生都留下了著述，說凝華觀周圍會湧起濃霧，燒殺搶掠的士兵一旦入了大霧就會迷路。
後來因為地動，這座古觀被山石覆蓋，也因此保存完整。
因為凝華山要建設旅游景區，根據古籍，景區想要做一個仿古建築用來介紹聶相的生平，誰知道挖到一半，竟然挖出了凝華觀的遺址。
橫梁傾斜，飛檐翹角早就殘缺，瓦礫之間嵌著千年的塵土，但宮觀卻保持著完整的輪廓。
日光緩慢地照射進去，讓那兩尊仙君神像逐漸變得清晰。
石料雖然沈暗，卻透出一種被時光浸染後的幽深溫潤。
漣月真君衣袂輕飛如流雲卷舒，禦時真君眉眼清雋靜立如山。
沒有了俗世香火，遠離了凡塵欲念，兩尊神像千百年安靜佇立。
無論是繁華鼎沸還是萬籟俱寂，時光從他們的身側流淌而過，哪怕朝代更疊，聚散離合，又或者鬥轉星移、滄海桑田，他們都在這裏永恒而沈靜地守護著彼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聶凝真將母親接到了都城，丁憂之日結束返回都城，適逢戶部尚書年邁致仕，皇帝立刻將他提拔為正三品戶部尚書，而此時的聶凝真已經三十六了。
皇帝召見他，打趣問道：“愛卿，還不成家？你到底看中的是哪位佳人？不妨說給朕聽，朕為你賜婚。”
聶凝真頷首一笑，“微臣謝陛下關心，世事無常，陛下的旨意恐怕也有送不到的地方。”
皇帝更加好奇了，“愛卿心慕的莫不是天上仙？”
“正是天上仙。”
“我看是霧中花，水裏月！”
等到聶凝真離開之後，皇帝身邊的公公提醒道：“方才聶大人說自己愛慕的是天上仙，又說陛下的賜婚聖旨去不到……莫不是佳人已逝，前緣難續？”
皇帝這才嘆了口氣，“是朕唐突了。以聶愛卿的心性，若真是斯人已去，恐怕就不會再另娶了。可惜啊可惜，也是朕今日又戳了聶愛卿的傷心事。”
聶凝真多年前痛失所愛，皇帝都不忍強行下旨賜婚的消息不知怎地就傳了出去，本來他升任尚書，又是端方俊美，都城裏多的是世家大族願意將女兒許配給他，得了這個消息也就不好上門叨擾了。
聶凝真除了向皇帝諫言，改革稅制充盈國庫之外，他對生活本來就沒有什麽要求，再加上深入簡出鮮少應酬，花錢的地方不多，幾年下來俸祿攢了不少，於是又在都城近郊選了個山靈水秀的地方又為夜臨霜建造宮觀，取名禦時宮。
一開始宮觀修建的很小也很簡單，漸漸的信徒多了之後，善款也多了不少，宮觀的規模不斷擴大。
四十五歲那年，聶凝真升任正二品中書令，而都城近郊的那座禦時宮已經是除了皇家廟宇之外最大的宮觀了。
偶爾，聶凝真會素衣簡行，去禦時宮裏看一看先生的神像，聽一聽老百姓們都在許些什麽願望。
大概是知道禦時真君所持的是永恒道心，不少年輕男女竟然會來這裏祈願天長地久，甚至比牽引紅線的月老祠裏還要多。更不用說前來祈求家族能長期繁茂、生意長虹的。
對禦時真君的香火寄托了老百姓們對長久的願景。
大衡歷八十二年，皇帝重病，其弟承安王請旨入宮侍疾，皇帝不允。
太子密會聶凝真，告知承安王恐有不臣之心，將令牌和密旨悄悄交托到了聶凝真的手上。
按照皇帝和太子的想法，聶凝真雖然是皇帝心腹重臣，但也是文官，從不曾結黨，和武將幾乎沒有聯系，由聶凝真前往西郊大營調兵護駕，也許能繞過承安王的眼線。
聶凝真接下了密旨和令牌，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直接前往西郊，必然會引起承安王的註意，於是他帶著護衛前往東面的禦時宮，借口前去上香祈福，等到入了夜，承安王的探子放松戒備，他再從東面快馬繞行去西郊。
想法似乎很好，但可惜承安王沒有那麽大的耐心，在他看來這位忠社稷得民心的中書令就是他登基路上的絆腳石，一聽說聶凝真離開了都城，就派了刺客前去。
明月高懸於空，宮觀內香客已散，朱門緊閉，冷月斜照給殿前的臺階落下一層霜白，松影橫斜，夜風帶著降真香的味道穿廊而過，只有殿內的長明燈映照著禦時真君的神像，孤絕而清冷。
聶凝真跪在蒲團前，仰望著神像，眉眼裏是滿滿的溫柔虔誠。
“先生，今晚凝真要去辦件大事，心中甚是忐忑。不過能在這裏看一眼先生，凝真就覺得心安無比。”
話音剛落，頭頂上就傳來腳步聲，是有人踩在檐梁上，而且還不止一人！
守在殿外的侍衛高呼：“保護大人——”
隨從也不說二話擋在了聶凝真的面前，“大人，我們快從後面離開！”
刺客的人數和武藝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一轉眼的功夫，已經有三個刺客突破了防線沖入了殿內。
其中一人扔出了暗器，帶著刺眼的鋒芒，直逼聶凝真的面門而來。
隨從忠心，二話不說轉身就撲倒了聶凝真，兩人摔在地上，緊接著另有刺客兩三步沖到了他們的面前，趕來的侍衛直接將刀扔了出去，正好劈在了那刺客的肩膀上。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一道黑影竟然從殿後繞了出來，一劍直指聶凝真的胸口。
看來承安王是下足了血本，非要把聶凝真的性命釘死在這禦時宮裏。
無論是隨從也好，飛撲而來想要擋下這一擊的侍衛也罷，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聶凝真已經不再年輕，他的反應也不如十幾、二十歲的年紀，哪怕踉蹌著後退，那一劍還是越來越近，沖來的侍衛還是晚了一步，劍尖已然頂在了聶凝真的胸口，命懸一線。
隨從和侍衛們的魂都要驚飛出來！
在那一刻玉佩劇烈地發燙，劍尖被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半分也刺不進去。
聶凝真就要摔倒在地，肩膀卻被一只手穩穩扣住，背後傳來的安全感，他不需要回頭就下意識喊出了“先生——”
刺客的眼底露出極度的驚詫，因為他看到一道靈光從天而降沒入殿中的神像，而從神像裏走出一位白衣青年，周身流光縈繞，單手扣住聶凝真的剎那，殿內的時間就此靜止。
傾倒的長明燈一直將落未落，刺客們揮劍的影子仿佛被刻印在了殿內的墻壁上，所有人一動不動，就連檐角落下的那滴露水也就此懸浮。
夜臨霜擡起另一只手，手指輕輕在劍尖上彈了一下，一陣金屬嗡鳴聲響，那柄劍就脫了手，停在半空中。
接著，其他刺客的劍尖都被挪移了方向。
強大的威壓從天而降，宮觀的屋頂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竟然轟然坍塌下來。
停止的時間頃刻間恢覆流動，聶凝真已經被挪移出了幾步之遠，眼睜睜地看著刺客被狠狠被瓦石砸中，各個頭破血流發出慘叫。
隨從趴在原地，呆傻著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他驚訝地發現所有的石頭都準確砸中刺客，而自己和侍衛們絲毫未傷。
“禦時真君顯靈了！”隨從大喊一聲。
侍衛們氣勢大震。
“這可是聶大人主持修建的禦時宮！”
“反賊竟敢在真君面前刺殺肱骨重臣，就不怕遭到天譴嗎？”
殿外的刺客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但他們見慣了生死，早就不信神佛。
又有幾個沖殺進來，剛要踏入，正殿上的牌匾竟然砸落下來，那可是一整塊上等金絲楠木，頓時砸到他們不省人事，牌匾落地時發出的震蕩聲直入心魂，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就佇立在地面上，不曾倒下！
剩下的刺客們被這聲響驚到肝膽俱裂，就在他們僵持猶豫的時候，西郊大營的援兵已然趕到，將禦時宮圍住，這些刺客們反倒成了甕中之鱉，想跑都跑不了。
原來，聶凝真早就料到承安王不會相信他只是來這裏祈福，必然會派人前來截殺，早早就將密旨和兵符交給了自己最信任的門生，讓對方喬裝改扮避開耳目前往西郊，自己則留下來充當牽制承安王勢力的誘餌。
所有人都為禦時宮發生的變故無比驚訝。
聶凝真還要帶著前來救援自己的士兵們趕往宮中，和西郊的主帥會和。
但他還是轉身面朝禦時真君的神像，在一片塵土之中跪了下來，恭敬地拜了三拜。
先生，我就要入宮清君側了。待學生平安歸來，再向先生煮茶道謝。
隨從和侍衛也感念禦時真君的庇護，紛紛跟隨聶凝真向神像拜謝。
聶凝真和西郊的主帥相互配合，攻入皇宮，承安王被俘，依法伏誅。
皇帝見到了聶凝真，心中終於松下一口氣，向太子交代了後事，確定了幾位輔政大臣之後終於閉目離去。
太子即位，他聽說了聶凝真在禦時宮的經歷，覺得十分神奇，微服前往禦時宮，不僅重新修葺，還親自上香謝神。
至此之後，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新皇登基第八年，聶凝真被封為丞相，此時的他已經兩鬢泛白。
朝臣們知道他的性子，沒有上門叨擾，也沒有誰送貴重的禮物，丞相府依舊清靜。
只是到了夜晚，聶凝真坐在銅鏡前，撫了撫自己泛白的鬢角，嘆息道：“我是真的老了啊……”
又是二十年兢兢業業，聶凝真不但輔佐了皇帝，還教導太子，更為朝廷培養了一批品行清正又有才學的年輕肱骨，是時候告老還鄉了。
皇帝多番挽留，聶凝真卻說自己想念家鄉還有當年那棵桃花樹，落葉當歸根。
在八十歲那年，聶凝真終於致仕，他帶回鄉的東西不多，只有自己這些年整理的書稿，還有幾箱畫作，一路上百姓相送，就連太子也親自出城相送。
回到家鄉，聶家村的變化很大，他幾乎都要認不出來。
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他十幾歲就離開了家，如今都過去六十多年了，哪怕是族裏的叔侄晚輩，他也沒有幾個認得的。
他回來，只是因為這裏是他和先生相遇生活的地方罷了。
他來到山裏，那棵桃花樹依舊健碩，他依著自己的記憶，在這裏修了院落，建了草廬，書架上堆滿了藏書，在這裏頤養天年之餘，順帶教村子裏的孩子看書識字。
就算沒有了官職，無論是村裏人，還是附近城鎮的百姓都對他敬重又加，時不時有人送來米面、布匹，老百姓都感念他的政策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聶凝真在附近尋了個好位置，他沒叫什麽風水先生來看，單純看哪裏順眼就選哪裏，又為夜臨霜建了個宮觀，取名凝華觀，觀主正好是南離一派的弟子，路過聶凝真的草廬，感應到聶凝真雖然是區區凡人，但筋脈中卻有靈氣護體，說明曾經服食過用靈草煉化的丹藥。
聶凝真請這位弟子喝茶，聊起了這間草廬曾經的主人夜臨霜。
這位弟子非常驚訝，“你是說夜臨霜……這位前輩已經飛升，還有了仙號？我們南離境天竟然不知道此事！”
聶凝真聽了這位弟子的描述，才知道幾百年前修真界有一場大戰，許多大修士都在那一戰中隕落，天地之間靈氣大減，許多修士都無法再有突破，幾乎停留在幾百年前的境界。
而夜臨霜則是臨天境的大修士，距離飛升只差一道雷劫。但他失去了蹤跡幾百年，修真界還以為他已經隕落了，沒想到竟然是飛升了！
這對於南離來說是莫大的好消息，這位弟子自願留下來擔任此處道觀的觀主。
有了這位觀主作伴，聊天地道法和修真界的奇聞異事，聶凝真的生活也變得鮮活起來。
聶凝真在這裏活到了一百多歲，是有名的百歲老人，他的弟子遍布天下，有的成為朝堂肱骨，有的是一方大儒，甚至有不少讀書人尊他為當世“文聖”。
但他最喜歡的，還是煮一壺清茶，坐在桃花樹下畫先生的樣子，哪怕年事已高，手都有些發抖了，卻仍舊沒有停止作畫。
人啊，年歲到了，好像知道自己這一生什麽時候會走到盡頭。
就算他功在千秋，後世敬仰，但他這一生最想要的，不過是陪伴在先生的身邊。
聶凝真揉了揉眼睛，感嘆一聲：“唉，我這眼睛怎麽花了……”
頭頂的桃花開得正盛，香氣悠然深遠，一陣長風而過，花瓣洋洋灑灑飄落下來。
冥冥之中，有人來到了聶凝真的身後，一手環繞住他，另一只手握住他執筆微顫的右手。
聶凝真怔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先生，你怎麽才來？凝真都老了，不但頭發白了，都看不清您了。”
夜臨霜擡手，指尖輕撫他銀色的發絲，“凝真這一世可有遺憾？”
聶凝真笑了一下，“本來是有的。可現在卻覺得心中豁達快樂，這大概就是先生說過的道心圓滿？”
“我陪著你，畫完它吧。”
夜臨霜握著聶凝真的手，在紙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筆跡，或者精致，或者瀟灑，聶凝真細細體會著其中的變化和意境，當這一幅畫終了，聶凝真楞住了。
因為畫上的不僅僅是他的先生，還有他年輕俊美的樣子。
兩人相視一笑，勝卻宿世輪回重逢。
聶凝真安然地在夜臨霜的懷裏閉上的眼睛。
日暮時分，當凝華觀的觀主前來探望的時候，才發現聶凝真已經溘然長逝。
但是當他看到他面前的那幅畫，整個楞住了。
因為畫的左右有兩行小字，左邊寫著“太初凝華時序真君”，而右側則是“凝真鏡塵漣月真君”。
觀主畢竟是個修士，立刻就感悟到了這兩行字裏蘊含的靈氣。
他終於明白了什麽，幾年之後，他所在的凝華觀裏多了一尊神像，正是漣月真君。
這也是唯一一座同時供奉這兩位真君的道觀。
千年後，夜臨霜被手機鈴聲吵醒，他的眼簾顫了顫，緩慢睜開眼，感覺到有人正圈著自己。
熟悉的溫度還有落在自己後頸上的氣息讓他確認，對方正是小師叔。
將手機從床頭櫃上摸過來，看了看時間才早晨五點半，距離他每天起床的固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賀教授”，沒有什麽大發現，他應該不會六點沒到就擾人清夢。
“嗯……”聶鏡塵發出不滿的呢喃聲，將腦袋埋進被子裏，額頭抵著夜臨霜的後背蹭了蹭，真是讓人心軟的孩子氣。
小師叔啊小師叔，你還是睡著了比醒著可愛。
“餵，賀教授，有什麽事嗎？”
“小夜！你知道我們在大衡朝的聶相家鄉附近的凝華山發現了什麽嗎？”
夜臨霜聽到“聶相”兩個字，心念微微一顫，忽然想起了自己這一覺好像又做了一場大夢，夢裏自己陪著小師叔經歷了一場凡塵輪回……只不過也許並不是夢，而是自己的心念引動時間法則，讓他回溯到了過去。
“發現……聶相的墓？”夜臨霜不是很確定地問。
“唉，可惜了，這位千古一相沒有墓，根據史料記載，他家族裏的後人把他的骨灰撒在了一棵桃花樹下。但傳聞聶相是受一位仙君點撥所以才能三元及第、輔佐三代君王開創盛世。起初我們這些學者都以為這是聶相的學生還有受他恩惠的老百姓們給他添加的聖人光環，現在看來，聶相是真的信奉一位仙君，仙號是太初凝華禦時真君！還給他修了很多的宮觀！”
夜臨霜楞了一下，低頭看向仍舊沈睡的聶鏡塵。
“你有空嗎？來一下凝華山這邊！這座宮觀很奇特，裏面不但供奉了禦時真君，還供奉了漣月真君！按道理就算一座宮觀要供奉兩位主神，不該是將漣月真君和塵謬元君供奉在一起嗎？畢竟是日月雙神啊……”
賀教授在電話裏太興奮了，這讓夜臨霜也期待了起來，自己竟然真的和小師叔供奉在一起了嗎？
“好，我這就來。”夜臨霜一邊說，一邊起身。
聶鏡塵趴在枕頭上，懶洋洋地說了一句：“我也要一起去。”
“嗯？”
“我給你修的宮觀，還不許我去看？”
“你記得？”
“你指什麽？是記得自己曾經入紅塵輪回，文曲加身當了一回丞相？還是記得自己給你修了許多宮觀，從昌州一路修到中州都城？”
夜臨霜看著聶鏡塵，良久，評價道：“你還是當丞相的時候比較可愛。”
“那你當夜先生的時候也更耐心溫柔呢！”
嘴上這麽說，夜臨霜心裏還是期待的很。
他們也懶得裝模作樣訂什麽飛機票了，禦劍加瞬移，十幾分鐘就來到了凝華山的上空。
凝華觀的遺址已經被圍了起來，不少考古人員正在緩慢清理和挖掘遺跡。
刻有“凝華觀”三個字的牌匾已經被整理出來。
這座宮觀是聶相致仕之後回鄉修葺的，傳說幾百年間香火不斷，直到大衡朝覆滅。
戰火四起，當地百姓還曾經入這座道觀避難。其中有好幾位儒生都留下了著述，說凝華觀周圍會湧起濃霧，燒殺搶掠的士兵一旦入了大霧就會迷路。
後來因為地動，這座古觀被山石覆蓋，也因此保存完整。
因為凝華山要建設旅游景區，根據古籍，景區想要做一個仿古建築用來介紹聶相的生平，誰知道挖到一半，竟然挖出了凝華觀的遺址。
橫梁傾斜，飛檐翹角早就殘缺，瓦礫之間嵌著千年的塵土，但宮觀卻保持著完整的輪廓。
日光緩慢地照射進去，讓那兩尊仙君神像逐漸變得清晰。
石料雖然沈暗，卻透出一種被時光浸染後的幽深溫潤。
漣月真君衣袂輕飛如流雲卷舒，禦時真君眉眼清雋靜立如山。
沒有了俗世香火，遠離了凡塵欲念，兩尊神像千百年安靜佇立。
無論是繁華鼎沸還是萬籟俱寂，時光從他們的身側流淌而過，哪怕朝代更疊，聚散離合，又或者鬥轉星移、滄海桑田，他們都在這裏永恒而沈靜地守護著彼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