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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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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斡旋

和丞相府的軟轎不同,定國將軍的車駕敞亮,色彩艷麗,雕刻飽滿。車廂裏茶盞香爐手暖各色小玩件一應俱全,幾沓軟枕散放在車壁各處,可倚可靠可趴可睡,足見定國將軍對自己是不肯絲毫慢怠的。

裴溫離自打起的窗欞朝外望去,秦墨策馬緩行在稍前處,騎在馬上的身影挺拔如松,高高的發翎隨著他漫不經心說話間一晃一動。

近午的陽光灑在他銀晃晃的甲衣上,閃起一片波光粼粼的白光,裴溫離不由瞇了瞇眼。

約摸半個時辰後,車駕在一處熱鬧的集市停下,裴溫離看見前頭有幾排持著森寒兵戈的將士,齊齊整整在集市盡頭處站成兩列,將身後那個掛著“悅來客棧”牌匾的木制棧房與人來人往的集市隔離開來。

有幾個在集市上溜達的百姓,好奇心旺盛的走到隊列附近,想隔著人高馬大的兵哥哥們朝客棧裏頭瞅一眼,都被無情的驅趕開來。

秦墨勒住馬,不緊不慢地看了從車裏出來的裴溫離一眼:“裴相預備只身進去?”

裴溫離看看那客棧左近,被定國將軍的兵馬包圍得嚴嚴實實,一只蒼蠅都飛不出來,這架勢與其說是護衛韋褚來使,倒不如說是全方面監視,虎視眈眈就等一聲令下,把人家團滅在裏頭。

也無怪乎客棧樓上聽見這邊動靜的,探出了幾個棕發藍眼的腦袋,同樣是身穿甲胄,神情凝重,一副預備隨時操家夥幹架的警惕模樣。

秦墨順著他目光,往悅來客棧的樓上一瞟,也看見那幾個外族人不善的面孔。

笑了笑:“裴相,本將可提醒你在前頭。這韋褚使者名喚克亞立,按他韋褚的制度,撐死了不過是個三品官,你同他交談,可是自貶身價。”

裴溫離理了理朝服,仿若沒聽出他話語中的嘲諷,只道:“還請將軍的人,讓個道出來。”

秦墨仍騎在馬上,輕微嗤了一聲,擡了擡下巴。

包圍在客棧前門的幾個將士便讓開了一個僅容一人出入的缺口,他目送裴溫離自那缺口進去,消失在客棧正門外。

“都警醒點,把客棧圍嚴實了,一個人也不準放出來。”秦墨道,又喚來一名影衛,對他吩咐:“找個隱蔽的角落跟上裴相,聽聽他跟韋褚談些什麽。如果韋褚那邊要動手,保護裴相。”

“是。”

**********

裴溫離剛進客棧門口,就被幾個穿著黑鐵甲衣的韋褚士兵團團圍在了中間,飽含敵意的目光盡數紮在他身上。

他攤開雙手,給他們看自己沒有佩戴任何兵器,道:“在下受本朝皇帝委托,來見克亞立大人,並無敵意。”

那幾名韋褚士兵只是略通中原話,裴溫離重覆了幾遍,才勉強聽出他是來和談的,但顯然並不肯輕易相信。

一支尖銳的矛尖頂在了他頸項,稍有差池便能刺破肌膚。對方質問道:“騙人,如果,沒有敵意,外頭為甚,包圍那麽多、兵?”

裴溫離面色如常,穩如老狗:“韋褚與我大雲交戰多年,民間積怨甚深,為防不測,最好還是有我朝兵士護衛為上。秦將軍等人既然一路護送貴使入京,對貴使大人的人身安全,自有保障到底的義務。”

對方狐疑:“你是說,那麽多兵,是為了、保護我們?”

“那是自然。”回答得臉不變色心不跳。

短暫沈寂後,客棧內推開了一扇門,一名穿著腰間束著錦帶,穿著寬大皮裳的男人在幾名兵士簇擁下出現在門口,打量了他片刻,眉宇間的戒備仍未全然放松。裴溫離沖他拱了拱手,“在下乃大雲使者。”

透過那名韋褚使臣的身影,看見他背後的客棧大堂裏桌椅已經全部挪移開,堆放了一大堆黑乎乎的箱子,差不多占滿了半邊大堂。

他道:“閣下想必就是克亞立大人,不知可否讓在下進屋詳談?”

那韋褚使臣的中原話倒是流利,一聽裴溫離要求進去客棧,斷然拒絕道:“就在這裏談。”

這韋褚的人,來到歷年交惡的大雲地盤倒也不是全無準備,他們將整間悅來客棧包下,每一層都駐守了弓箭手,每扇半掩著的窗扉後面都有一只搭弓上箭的手對準了在院子裏的裴溫離。

只要他應答稍有疏漏,或者言談中透露出任何不利的信息,韋褚的人便有可能撕破臉,當場將他射個對心穿。

而且顯然,他們受外間團團包圍的秦墨的兵影響,情緒十分焦灼,處在隨時擦槍走火的暴戾邊緣。

一點細微的幾乎風吹草動般的動靜,自屋檐上掠過,猶如一道微風,未能引起客棧內韋褚人的警覺。

裴溫離垂下眼,心知秦墨必不會放他當真與克亞立單獨密談。

那個人對他日夜提防,唯恐一不留神就被他將大雲賣了去。

也罷,便在這院子裏談也是一樣。

“你叫什麽名字?”那克亞立道。

裴溫離道:“在下名喚賈離,禦史中丞,對韋褚國還算略知一二,因而陛下委派我來同使臣大人溝通。現下剛剛開春,邊境河水尚未解凍,若是韋褚有魚糧需求,大雲願施以援手,以示善意。”

棕發碧眼的使臣原本緊皺著的眉峰松了松,沒想到他這麽快就開門見山點中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免有些心思活泛起來。

但仍然保持了幾分警戒:“我韋褚雖地處丘陵,以河為界,越冬的糧草還是齊備的。”

他自然不肯把本國軟肋暴露於敵手眼前。

但據裴溫離掌握的情報,韋褚一族游牧為生,祖上四處打家劫舍,好不容易搶到一塊丘陵地帶聚居下來,建立了個小國。還沒穩定幾十年,就按捺不住洪荒之力繼續與交界鄰國開戰,多方戰火連綿,沒幾年就把年富力強的騎兵和積攢下來的一點財富消耗殆盡。他們又確實不擅長農耕織種,搶不來糧食又不能自力更生,眼瞅著就要國運就要衰敗下去。

韋褚這次新繼位的國王還算有點遠見,看著情勢不對,決定派使者來同交戰方中國力最強盛的大雲談判,看看能否從中撈著一點好處。

裴溫離判斷克亞立身後那一堆黑壓壓的箱子裏,既有談判不成立刻動手的兵器裝備,應當也有送與大雲皇帝的特產貢品,做了兩手準備。

外交談判,關鍵在雙方都有面子和臺階可下。盡管對韋褚捉襟見肘的現狀了然於胸,裴溫離自然也不會當眾戳穿他的牛皮,笑道:“大雲物產豐盛,可改贈韋褚其他物資,賈離來之前,陛下便已細細叮囑,務讓貴使滿意而歸。”

克亞立眉頭又松動了一點,“大雲皇帝真心和談?”

“真心。”

克亞立便叫手下打開了左側幾個箱子,裏面果然裝滿了上等人參、靈芝、煙草和各種山野奇珍。

他給裴溫離看了看,又說:“客棧後方馬廄裏,拴有十匹上乘汗血寶馬,血統純正,是我韋褚騎將精心挑選餵養而成。若是此次和談順利,願贈一匹予賈禦史。”

屋檐上窸窸窣窣一動,裴溫離立刻道:“寶馬不必,賈離一介書生,不擅騎射。”

氣氛緩和,克亞立現下已然放松了許多,抵著裴溫離的韋褚士兵也全數退了開去。

他邀請裴溫離:“既然大雲有意,那便進屋詳談吧。”

***************

秦墨踞守在悅來客棧門口,豎著耳朵聆聽裏頭的動靜,等來等去不見裴溫離出來,之前客棧裏的兵器響動聲也消失了。

看看日頭,從正午開始,已過去了一個半時辰,裴溫離還在韋褚使臣那裏磨磨蹭蹭。

他有幾分不耐煩,又強自按捺著性子,一直等到日頭偏西,才看見裴溫離施施然從客棧正門口出來。一直足不出戶的克亞立,破天荒親自送他到了門邊,滿臉風和日麗。

那韋褚使臣同秦墨一對上眼,方才的滿面春風立刻消退了去,甩身就進了客棧,顯然是想到了這一路跟這將軍的各種小摩擦。

秦墨雙手抱臂,等裴溫離走到自己面前,才涼涼道:“裴相為了議和,倒是很舍得做小伏低。談得還順利罷?”

裴溫離臉上沒有他想象中和談順利的得意表情,雖是一派溫和沈靜,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他道:“將軍麾下那名精銳,不是早就聽了個分明?”

秦墨笑了:“本將就說韋褚豺狐之心,貪得無厭。他們不僅要求停戰,要大雲物資,還得寸進尺想要我大雲公主同他們和親,——”他又看了看裴溫離,挖苦道,“賈禦史打算怎麽同陛下開口,索要他的掌上明珠?”

大雲皇帝登基十年,年過不惑,後宮嬪妃二十餘人,雨露均沾之下所出卻並不多,唯有三名皇子一名公主;那最小的四皇子月前方出生,尚在繈褓之中。

雖已立正宮誕下的嫡長子為儲君,但皇帝似乎更偏愛二皇子和三公主,尤其是對三公主恩寵有加,恨不能天下奇珍異寶都捧到她懷裏。

區區一個蠻夷之國,打了這麽多年仗,殺傷大雲邊境百姓無數不說,國勢熹微竟然還敢獅子大開口,張嘴就要大雲的三公主嫁過去。

影衛傳來韋褚的這個無理要求時,秦墨覺得自己腰間的佩劍益發蠢蠢欲動了。

裴溫離摸了摸自己臉頰,沈吟著道:“和親嘛……也不是將軍猜想的那般艱難。”

“哦?”秦墨上下打量他,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倒是不見絲毫難色。

心裏不免納悶,難不成他還真有把握說服聖人,遠嫁他那位寶貝公主?

裴溫離卻岔開話頭,看著已然西沈的日頭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也耽擱將軍甚久,煩請將軍派人再送裴某一程,返回丞相府。”

弄什麽玄虛……

秦墨委實猜不透他打的什麽算盤,又不甘心就這樣放他離開,躊躇了片刻。又見他一臉倦意,想起他在客棧中與韋褚使臣言談,始終未進水糧,心裏又有點忿忿。

最後還是下了令讓人護送他回丞相府,依舊乘坐的是他將軍府的車駕。

裴溫離道了聲謝,便乘上車駕離開。熱鬧的集市這時也隨著暮色漸濃而人跡散盡。除去幾家營業的客棧和打酒的鋪面外,再沒什麽鋪點還開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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