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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租下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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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租下劏房

江嬸介紹的中介,是個手裏拿著把蒲扇,身上穿著破洞T恤和大褲衩子,還趿著一雙人字拖的中年男人。

他要白沅芝姐妹喊他四叔。

四叔帶著白沅芝和周招娣去看了房。

“整個九龍深水埗,個個都知我四叔手上的房源是最齊的了!你想要五十蚊一套的房,我有!你想要八百蚊一套的靚屋,我又有!就算你想跟珍妮(時下最流行的流行女歌手)做鄰居,我都有門路的!”

“在這個地方,沒有我四叔搞不到的房!”

“吶,現在我要帶你們去看的呢,就號稱是劏房之王的——”

四叔站在這棟大樓前,正準備向白沅芝介紹,

但他並不知道,白沅芝其實很熟悉這裏。

前世的白沅芝在三年後初抵港城時,就是住在這棟大樓裏的劏房。

因為窮,她租住的還是條件最最最惡劣的男女混住的那種。

所謂劏房,就是把房主將一個普通的住宅房子用板材裝修成多個較小的獨立住宅單位,用作出租用。

白沅芝記得很清楚,前世她租住的那套劏房,

一個小小的不足四百呎(約四十平方米)的住宅,被生生分成三十間劏房。

就像綠皮火車硬臥那樣,從地板到天花板,分成上中下三層。

白沅芝租的是中鋪,月租一百元,劏房的空間僅一米寬,兩米長,高度大約在一米三左右,人進去以後只能躺、坐、趴。

為保證安全性,劏房是用鐵欄桿間隔開。

每次白沅芝打工回來,上床睡覺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睡在棺材裏。

港城地處亞熱帶,氣候又濕又熱,小小的空間裏擠上三十人,

空氣中無時無刻都在彌漫著汗臭味、尿騷味、放餿了的飯菜味、煙味、臭襪子味……各種各樣的氣味混和在一起,鹹濕又腥臭,令人作嘔。

由於全是上中下鋪,租房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所以老人咳痰、哮喘的聲音,

嬰兒徹夜啼哭的聲音,

男人醉酒罵人的聲音,

女人半夜做飯剁菜板的聲音……

簡直就是個不夜眠的菜市場。

最可怕的,還是像白沅芝這樣單獨租房的年輕女孩上廁所和洗澡的問題。

上輩子的白沅芝從第一天搬進劏房起,就有無數男人覬覦的眼光盯上了她。

她要去廁所時,

那些老少男人就站在狹窄的過道上,屹立不動,等著白沅芝與他們擦身而過。

有時他們還會故意撞她,讓她不得不與他們發生肢體接觸,這樣他們才會滿足又開心地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會在躺進劏房的時候看顏色小說,然後大聲吟哦還叫著白沅芝上輩子的名字……

一切一切的難堪、恐懼、貧困與無可奈何,都成為了白沅芝努力掙錢的動力。

前世的白沅芝在劏房裏住了三個月,攢夠錢去比較偏遠的地方租了個獨立門戶的一居室,才算改善了生活。

現在這一世麽,白沅芝給自己的過渡時間,也是三個月。

但前世那樣的日子,她不想再嘗試一次。

“四叔,你手上還有其他的房源嗎?”白沅芝打斷了四叔的話,“我不喜歡這裏。”

四叔正介紹得唾沫橫飛,一時間根本收不住,“……說它是劏房之王呢,當然是因為它性價比最高啦!一個單位……足夠你睡進去以後還能自由的翻身,還可以收納很多行李,只需要八十蚊……”

“什麽?”四叔說了一大通,才意識到白沅芝的拒絕,楞楞地問,“……你說什麽?你不喜歡這裏?為什麽啊?這裏便宜啊,很適合你們剛來港城的人的!而且你們兩個人做伴,根本不用怕的嘛!”

白沅芝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不喜歡這裏,雖然這裏很好,但是這裏克我,我已經感覺到了。”

周招娣則好奇地問道:“啊?怕什麽?為什麽兩個人做伴就不用怕了?”

四叔還沒來得及解釋呢,

突然——

一個樣貌醜陋的中年矮胖男人,正好從大廈裏走出來。

這人嘴裏叼著根煙,打著赤膊穿著短褲,腳下趿著臟兮兮的人字拖,渾身上下都彌漫著濃重的汗餿味兒。甚至他身上的泥垢、汙垢令他的皮膚變得斑駁難看。

這男人猛然看到白沅芝和周招娣兩個水靈靈的小姑娘,一雙倒三角眼頓時瞪得老大!

他伸出雙手放在自己胸前,淩空抓了抓,也不說話,發出猥瑣又下流的大笑,“靚女,交個朋友啦!”

白沅芝皺眉。

周招娣被嚇得尖叫,“媽呀救命!”

四叔沖著那人大吼,“滾吶鹹濕佬(色鬼)!”

那人這才註意到一旁的四叔,嘴裏不幹不凈罵了幾句就走了。

四叔立刻對白沅芝說道:“白小姐啊,剛才你說這這個地方克你……我覺得你講得好有道理!有時候呢,人想要發達啊,光是勤奮還是不夠的,真的還需要有點運氣……”

“走啦,這次我帶你去個風水寶地!保證讓你滿意。”

於是,四叔又帶著白沅芝和周招娣去了另外一棟大樓。

這大樓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四叔說:

“我手上的房源啊,這套是最好的了!頂天立地的四十呎(四平方米左右)啊,房租只要二百七,帶獨立廁所!”

“我跟你們說,別的劏房呢,一個單位住幾十個人的!那是真的跟雞籠一樣啊!人明明還活著,卻要像死了一樣躺進去……”

“這房子就不一樣了,你看,它雖然窄了一點,但你們是可以站在裏面的!而且啊,你們兩姐妹住的話,就讓房東給你們隔多一個床位出來,是真的很適合了……而且這房子還是半年前才裝修完的!這個單位呢只剩這最後一套了啊!真的這個價格就是大白菜了!”

白沅芝打量著這套房子。

和她前世住過的如同雞籠般的劏房,簡直天差地別。

眼前的這一套簡直太好了!

房間大約一米二寬,長度不超三米。

房門是朝外開的,

一推門進去,一張單人床就占據了“房間”三分之二的空間;

門後赫然裝了個抽水馬桶。

馬桶上放著個可以移動桌板。

四叔解釋道:“吶,你就說喇,這房子是不是帶獨立洗手間和廚房的?”

“平時要做飯呢,就把這個桌板放下來,你用個電飯煲……這裏可以插電,煮一點米飯再放點臘腸進去,飯一熟菜也熟了!”

“這裏還可以洗澡呢!”

“吶,你去買個浴簾,掛在這裏。洗澡的時候就把浴簾子拉上,浴簾是防水的,你們在這裏輪流洗澡,那個水是不濺到床上去的。”

“不是我說,二百七的房租,你們兩個人睡,很劃算的!”

“而且你們看看啊,這個房間的光線很好的!房子是新裝修的,到處都是全新的,很幹凈……還有啊,你們別嫌二百七一個月的房租貴啊,就是因為它貴,所以這個價已經攔住了很大一批爛人,你們兩個小女孩要租房子住,最好鄰居也不要太覆雜啦,你們說是不是?”

說話之間,一個只穿了條褲子的壯漢醉熏熏地從另外一個屋子走了出來。

四叔立刻兇巴巴地大吼一聲,“著衫啦衰仔(穿衣服啊臭小子)!”

那壯漢被嚇一跳,又醉熏熏轉身離開,大約是想回自己屋裏去。

可他“咚”一聲,狠狠地撞在隔壁屋的板墻上,一道尖銳的女聲立刻響了起來,“賓果(誰)啊想死啊!”

醉漢捱了罵,怒了,嘴裏嗚哩哇啦亂罵一通,看著像是想去砸隔壁的門,可他暈頭轉向的,找不著方向,又“咚”一聲重重撞在另外一面木墻上,最後頭暈暈地躺在了過道上,打起了小呼嚕。

周招娣再次被嚇住。

白沅芝十分淡然。

四叔也見怪不怪地說道:“嘿嘿嘿沒事啦這只是一個意外。”

白沅芝說道:“四叔,意外都是不可控的,但你看看,我妹妹被嚇壞了,這也是事實。”

四叔看了看周招娣。

周招娣還沒回過神來,

白沅芝又道:“所以——”

“辛苦四叔再幫我們跟房東談談房租啦,就降到二百四十塊錢一個月吧!”

“也就是降三十塊錢而已,對房東來說,可能就是半只燒鵝的錢。可是對我們姐妹來說,這是我們半個月的夥食費了。”

“再說了,我們女孩子也很愛幹凈的……”

四叔猶豫片刻,“誒,看在你是江嬸介紹的,我去幫你說一說吧!”

白沅芝又加了一句,“還有,要加床。”

“再就是,我目前手上的錢只夠租三個月的,所以我交不起押金。我可以一次交兩個月的房租,也就是四月二十到六月二十。”

“六月二十到七月二十的房租,我可能要等到六月二十才能交。”

四叔一聽,皺起了眉頭,“哇白小姐,你租三個月而已,怎麽那麽多要求啊。又是加床又是減租的……這要求一大堆結果你還只租三個月!”

白沅芝認真說道:“三個月以後我不租劏房了,再請四叔幫我找條件更好的獨立公寓啊。”

四叔頓時轉憂為喜,“那我去幫你說一下啦!”

四叔一走,

周招娣連忙示意白沅芝看剛才那個躺在地上的醉漢——他應該是正在努力尋找他自己的房間,但他一直沒起來,就躺在地上慢慢地挪動,嘗試著想要推開每一扇門。

白沅芝左右看看,去外頭門邊拿起了一個不知誰放在那兒的衣撐子。

她拿著衣撐子朝醉漢走去……

“三姐!你幹什麽啊!”周招娣被嚇得不輕。

白沅芝沒理她,直接用衣撐子戳開了醉漢的門,還對醉漢說道:“哎,你家在這。”

醉漢勉強擡起頭看了看,含糊著說了聲謝謝,很努力地朝著他自己的房間挪了過去。

在這過程中,他無數次撞到頭、肩膀、胳膊和腿……

但最終,他還是順利地爬進了房間。

白沅芝又走過去,替他關上了門。

周招娣急忙把她拉到一旁,表情惶恐地問道:“姐我們一定要住在這裏嗎?”

“我不要住在這!”

“這裏也太恐怖了!你看看,這些鄰居都是些什麽人!”

“姐我們走吧,走啊!”周招娣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她媽媽周香妹的房子,才是她的理想情房!

白沅芝思忖片刻,說道:“媽給了我們一千,我們一起在江嬸那掙了十六。今天一早我們坐巴士往返亞瑪莉亞院花了八塊錢……”

“所以,一會兒等我交完房租以後,我退給你五百零四,以後你想去哪裏住就去哪裏住,我不攔著你。”

“你也別再說我不管你——剛才我已經跟四叔說了,讓房東再在這房子裏加一層床板。如果你實在沒地方去,還是能來我這暫住的。”

“但是招娣,醜話我要說在前面,”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說道,“過完這三個月,以後我也不會再管你。”

周招娣倒抽一口涼氣,“姐,你什麽意思?”

白沅芝淡淡地說道:“就是字面意思。”

她一直都不太喜歡周招娣。

可前世在她生命的盡頭,確實只有招娣傾家蕩產救過她,雖然最終沒能救活她。

仔細想想,其實招娣想要救她的本意,還是為了吸血。

但她總歸是欠了招娣的。

所以這一世,默許招娣跟著她來到港城,再給予招娣三個月的新手照顧期。

這,就是白沅芝的回報。

多了沒有。

周招娣震驚地看著白沅芝,委屈地扁起了嘴。沒一會兒,四叔領著個中年婦女來了。

中年婦女是房東,姓黃。

黃嬸打量了一下白沅芝和周招娣,先問,“你們剛從內地來啊?”

白沅芝點頭。

黃嬸又問,“那你們成年沒有?沒成年我就不能跟你們簽合同的。”

白沅芝答道:“我有證件的。”然後給黃嬸看。

黃嬸很麻利地和白沅芝簽了三個月的租房合同。

條件基本都從了白沅芝的。

白沅芝見黃嬸爽快,也就不說什麽了,拿出一張面額五百的鈔票,遞過去。

黃嬸收了錢,一邊找錢給白沅芝,一邊說道:“靚女,四叔要我給你加床板,你看是現在加,還是明天等你出門做工的時候我再幫你加?可能要做三四個鐘(小時)的樣子。”

白沅芝接過黃嬸找回的二十塊錢,答道:“明天上午等我出門以後再裝吧!”

黃嬸又問,“那你的行李呢?”

白沅芝搖頭。

黃嬸睜大了眼睛,“什麽意思?你沒有行李?那……你睡光板床?”

白沅芝點頭。

黃嬸大約從未沒見過這麽年輕漂亮、這麽幹凈整潔還這麽窮的女孩子,一時間有些憐惜,“這樣啊,那我送給你一個毯子吧,等一下就送過來。”

白沅芝向黃嬸鄭重道謝。

很快,黃嬸送了一床舊毯子,外加兩身她自己的衣裳,“這毯子呢我很久沒用了,但一直收得好好的。這兩套衣裳是我的,可能不合適你這麽年輕的女孩子,但是當成應急換洗的衣裳應該還是可以的。”

白沅芝再次向黃嬸道謝。

黃嬸和四叔走了以後,白沅芝把舊毯子攤開,鋪在床板上,又問周招娣,“我要睡覺了,你呢?留在這兒還是去媽那兒?”

“你要是去媽那兒,我就把五百零四給你。”

周招娣一臉的驚詫,“睡覺?現在?!”

可現在才下午五點多啊!

白沅芝很肯定的點點頭。

一是她現在很飽足,睡起覺來才香;

二是她其實已經快七十二小時沒闔眼,現在入睡,正好一覺睡到明天大天光,就可以起來出去找活幹了。

白沅芝也沒理會周招娣,拿過黃嬸送的衣裳檢查了一下,發現衣裳雖舊,卻洗得幹幹凈凈,還散發出肥皂的香氣。

於是她直接關門脫衣,將身上穿著的周香妹的衣裳拿到水龍頭那兒淋濕了當成澡巾,開始擦身,又換上了黃嬸送來的幹凈衣裳,再把濕衣搓洗過,擰幹,掛在馬桶上方。

然後她就上了床,躺好了。

周招娣:……

她根本不想呆在這兒。

之所以還呆在這兒,是因為她不敢一個人去周香妹家。

“三姐,我們一起回媽那兒吧!”周招娣努力勸說白沅芝,“我們再去試一次,萬一媽心軟了呢?”

白沅芝已經半闔上眼,“嗯”了一聲陷入半睡狀態。

周招娣咬住下唇。

思來想去,周招娣都覺得,那五百零四最好握在自己手裏,才能有安全感。

於是她把白沅芝搖晃醒,“三姐,你把錢給我吧!”

她下定了決心,“既然你不肯去媽那兒,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白沅芝一笑,數出五百零四塊錢遞給周招娣,讓周招娣走了,又鎖上了門,上床養精蓄銳睡大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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