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奔赴 逃往南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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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奔赴 逃往南齊
“公子, 這是近半月來各鋪的賬本，我已然為您送至書房了，還請您抽空過目。”
楊伯垂著手躬身而立, 語氣恭謹沈穩，盡是妥帖與忠心。
他替謝氏在青州做事十餘年，如今來了這南齊, 一把年紀管的鋪子卻越來越多，得益於謝公子與謝女郎全然信任他，雖累卻也甘之如飴。
“嗯。”
謝泫溫聲開口，音色清潤，他背對著楊伯停下動作，指尖卻仍輕搭在鋤柄之上
“楊伯做事我向來放心, 下回三月呈上一次即可, 無需半月一回這般勞累。”
楊伯這才擡眼, 朝眼前方才還在執鋤耕地的溫潤郎君鄭重拱手行禮。
但見謝公子今日身著一襲熨帖齊整的蔚色衣袍, 墨發如瀑，只用一根同色玉簪松松束在腦後, 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腰側懸著一方蛟龍圖紋白玉, 身長玉立，肩線挺拔如青竹。
縱然半張臉覆著冷白面具, 只露挺翹鼻峰與線條利落的下頜，縱然此刻手中握著粗笨鋤頭，做著鄉野村夫才會的耕田之事。
然那周身渾然天成的貴氣與遺世獨立的氣質依舊掩不住分毫。
“公子體恤老奴，老奴心中感念。只是如今謝氏在南齊立足未穩，賬目上半點差錯也出不得，半月一回雖累些, 卻能叫老奴心裏踏實。”
楊伯又上前半步，低聲匯報了幾間綢緞鋪與香料鋪近日的客流與進項。
他的語氣放的很緩，可謝泫還是聽出有同行在搞小動作，謝氏自北梁遷來南齊立足未穩，勢力遠不及在北梁時根深葉茂。
因而一舉一動都需收斂鋒芒，若是沖撞了南齊本土商戶的利益，便極有可能惹來不必要的猜忌與麻煩。
思及此，謝泫只是靜靜聽著。待諸事稟完，楊伯再次拱手輕步退了出去。
院門被他無聲合上，只留院中一方天地清靜。
謝泫垂眸，重新握緊了鋤頭，他腰身微沈，手臂發力將鋤頭穩穩紮進松軟泥土裏，再用力一翻，黑褐色的土塊便順著鋤刃被掀開。
大抵是曾經許諾過她要同她過男耕女織的日子，故而即便到了今日相隔南北的局面他也堅持著自己的執著。
謝泫的動作算不上嫻熟，一看就是沒做慣這等耕種之事，卻貴在每一下都一絲不茍。
恰在此時，院門外再度傳來腳步聲，金玉略顯急促地通傳道：“公子，容大人與……與他夫人到了。”
謝泫執鋤的手微微一頓，並未立刻回頭。
不多時，一襲墨色暗綠紋官袍的容淵便邁步踏入小院，腳步中尚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一看便是方才下了早朝便迫不及待趕了過來。
容淵身側還緊跟著一位女郎，對方一身石榴紅襦裙，八破裙襯得她身形嬌小，可就是這樣嬌小的女郎臉上卻帶著十成刺人的傲氣。
正是慕容雪。
腳步聲漸近，謝泫緩緩轉過身，鋤頭仍斜倚在臂側，他剛要開口見禮，便聽得那道尖利又帶著嘲諷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喲，謝公子倒是清閑，竟有這份閑心在院裏鋤地了。莫不是在北梁的風光日子過膩了，來南齊扮起隱士了？”
“雪兒！”容淵當即眉峰微蹙，沈下聲線輕喝一聲。他無奈呵斥，旨在示意她收斂鋒芒。
隨即容淵便轉過身對著謝泫拱手一禮，姿態謙和道:“聞音，抱歉，她素來口無遮攔，還望你莫要往心裏去。”
今日他本不願帶慕容雪，誰知她竟早早在他的馬車上等他，容淵無奈，只好與她一同前來。
“無妨。”
謝泫緩緩將鋤頭往身側地上一頓，擡眼望向慕容雪，視線落在這位本該在和親路上葬身亂軍之中的帝姬身上。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總之她這般說話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昔年大梁初立，高祖帝膝下唯有慕容雪這一位公主，她自幼被高祖帝捧在掌心千嬌萬寵珍之重之，出生時便得了封號柔達，也硬生生養出了她一身驕縱高傲目下無塵的性子。
可偏偏陳郡謝氏出了個謝漪，年紀恰巧大她幾歲，容貌才情皆是冠絕京華。
加之彼時士族榮光盛極一時，甚至隱隱壓過皇族氣焰，世家聯姻都不會考慮皇族，兩人自小便被人日日放在一處比較，慕容雪心中難免生出些許不忿。
過去為數不多的幾回宮宴之上，慕容雪次次都要尋由頭刁難謝漪，卻每每都被謝泫不動聲色地攔下，一來二去，他們三人的梁子便結下了。
若非因容淵一事叫慕容雪被送往千香寺多年，這才叫她改了些囂張性子，否則按照她過去那般，謝泫連話都不會同她說。
慕容雪聞言揚著下巴，眼角斜斜瞥向一旁沾著泥土的鋤頭，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怎麽說話了？我說的不是實話嗎。”
“她人都早已不是你的了，你卻還處處護著時時念著，嘖，當真是感天動地的兄妹情啊……”
她的冷嘲熱諷謝泫早已習慣，他懶得與她多費口舌，索性移開目光，轉身欲走。
可慕容雪卻不肯就此作罷，上前一步擋住他去路，聲音裏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謝泫，我說你這人還真是賤的很吶，阿淵派人千辛萬苦從西域雪山為你尋來的祛痕靈藥，你說什麽都不肯用，甘願頂著被毀容的臉也就算了——”
她掃了一眼謝泫那被半張覆著面具的臉，“你現如今竟還日日穿著諸如這一身的華貴錦袍，在這此模仿鄉野農夫學什麽采菊東籬日出而作，擺出一副欲回歸田園的模樣給誰看？”
“當初明明是你自己親手將她推出去的，如今再這般故作姿態，又有什麽意義？”
她字字句句都夾槍帶棒，絲毫不加掩飾。
畢竟當初這對假兄妹可是為了做局頻頻將家產轉移至南齊，謝泫為此還不惜認回容淵這個早就成了太監的胞兄。
謝漪與謝泫的算計對上容淵這些年來的曲折與隱忍，旁人不知，她慕容雪卻看得一清二楚。
誰又能想到，當年秦太後誕下的並非獨子，而是一對雙生兄弟。
體弱些的謝泫被秦簡留在陳郡謝氏交由謝珣撫養，而稍長一刻的容淵則被她帶走，養在宮外不見天日。
主因秦簡不敢讓高祖帝知曉她曾生育子嗣，只得等到容淵十餘歲時，忍痛將他扮作太監送入宮中。
名義上是侍奉帝姬，實則是為了能時時看顧自己的孩兒。
秦簡一片愛子之心，卻不知從容淵入宮那一日起，她隱瞞多年的秘密便已被高祖帝盡數察覺。
高祖帝戎馬半生，有過的女人僅有秦簡一人，就連她無法生育他也全盤接納甚至願意為她借母生子。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相待的女子，竟將他當作傻子一般欺瞞了整整十數年。
怒極反笑的高祖帝索性狠下心腸，竟真尋了個由頭將容淵施以宮刑。
不是要扮成太監嗎？
那便讓她與奸夫茍且所生下的兒子做一個真正的太監。
而去勢後的容淵，依舊被高祖帝留在宮中繼續侍奉慕容雪，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讓秦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被處以極刑卻不能與之相認，這是高祖帝能想到最狠的報覆也是最刺骨的羞辱。
然任高祖帝也沒有料到，他視為親生骨肉與掌上明珠的柔達帝姬，竟會不顧容淵殘缺之身，與他生出了超脫主仆的情深意篤。
高祖帝得知此事之時勃然大怒，恨不得將容淵撕成碎片，下旨將他剁成肉泥，若非秦簡力保，他早已成了一攤爛肉。
這麽多年過去，那些陳年往事早已塵封在心中許久，可慕容雪依舊無法釋懷，每每想起便心有不甘恨意難平。
憑什麽一母同胞，命運卻天差地別。
一個成了光風霽月名滿天下的世家公子，錦衣玉食風光無限。
一個卻淪為身有殘缺的宦者受盡屈辱，數次險些命喪黃泉，最後只能背井離鄉，狼狽逃至南齊茍活。
也就是容淵性子隱忍大度，又自詡兄長身份對謝泫百般照拂，從不願計較前塵往事。
不像她早已與謝泫撕破臉面，更見不得謝泫擁有一切之後，還這般故作清高不明所以的偽君子模樣，每一次相見都要對其極盡嘲諷，方能消解心頭恨意。
謝泫緩緩擡眼，半邊面具下的眸光冷了幾分，他擡手輕輕拂去袖角沾到的一點泥星，聲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我與阿月的事，似乎與你無關。”
二人之間劍拔弩張，容淵從未見過胞弟的眼神這般冷漠，他連忙上前一步，正要開口打圓場。
慕容雪卻猛地側身全然擋在謝泫面前，徹底攔住了他所有去路，唇角的冷笑愈發淩厲。
“無關？哈！”
“你當真以為你自毀容貌換來的是讓謝漪穩穩坐上北梁皇後之位嗎？謝大人，你未免也太天真太自以為是了些！”
“蕭策當年隨我父皇南征北戰從無敗績，他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不是什麽信義仁厚，而是兵不厭詐心狠手辣！”
慕容雪微微傾身，“你以為他當真會會信守承諾立謝漪為後？我直接告訴你罷！阿淵安插在北梁皇宮的探子早已傳回密報，蕭策非但不曾立後，反倒追封謝漪為孝皇後！”
“北梁後宮空懸無主，可無人不知新帝身邊日日夜夜伴著一個無名無分任他磋磨消遣的宮女！”
她擡眼掃過謝泫驟然繃緊的肩線，笑意更厲，眼底翻湧著快意。
“我父皇是鐵血武將，他親手教出來的蕭策只會比他更粗糲更暴戾！那榻間折磨人的陰私手段他怕是多得數也數不清，也不知你那嬌弱不堪的妹妹受不受得住他動輒便是兩個時辰如野獸般的——”
“慕容雪！”容淵臉色驟變，厲聲打斷她。
他長臂猛地扯過她的手臂，掌心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不讓那更不堪的言語吐出來。
盡管柔達帝姬對外早已在和親途中被姚烽所殺，然這不過是一場瞞天過海的騙局。
慕容雪本就是姚烽與秦簡亡妻秦繁所生的雙生女兒之一，當年只因秦簡無法生育，秦繁便將一個女兒過繼與她，高祖帝也因此給了姚唯霜郡主的榮耀。
姚烽作為父親疼惜女兒尚且不及，又怎會對親生骨肉痛下殺手。
設下伏殺蓄意毀壞南北和親、一心要慕容雪性命的人，自始至終只有新帝蕭策一人而已。
若非謝泫早先察覺殺機，布局將人救下，如今的慕容雪早已是一抔黃土，連眼下這般化名宮女陪在容淵身側的微薄安穩都絕無可能擁有。
謝泫於他們而言，是天大的恩人。
對待恩人，怎可如此說話，字字句句往別人心裏紮。
容淵垂眸盯著懷中掙紮的慕容雪，背過謝泫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怒意。
“……我再三叮囑你不許在聞音面前提此事，你為何就是不聽？”
謝泫站在原地，握著鋤柄的手早已青筋暴起，細嫩指腹被粗糙的木頭磨得發疼，卻渾然不覺。
他微微偏頭，打斷了容淵的低語，“阿兄。”
容淵一僵，緩緩松開慕容雪，轉過頭來看向眼前與自己生得一模一樣的胞弟。
謝泫半邊臉藏在銀白色的面具下，只露緊抿的薄唇與緊繃的下頜。
“她說的可是真的？”
空氣瞬間凝固，風都似停在了院門口。
容淵避開他灼人的目光，聲音低沈發澀。
“是……阿月沒有當上北梁的皇後，她……”
“抱歉，聞音。”
他終是不忍再瞞，不敢看謝泫的眼睛只好垂眼看著對方的鋤頭，長睫遮住眼底的愧疚與無奈。
“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沖動壞事，這才一直壓著消息沒敢告訴你，謝漪她……大抵是……”
後面的話他沒能說出口，可那未盡之語謝泫何其聰明怎會不知。
謝泫自以為將她推向了中宮之位不用再叫她陪他顛沛流離亡命天涯。
然自毀容貌換來的結果大抵是親手將她變成了任蕭策肆意發洩隨意折辱的玩物。
思及此處他猛地攥緊雙拳，即便指節哢哢作響掌心被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滲出血絲也恍若未覺。
眼前陣陣發黑，謝泫幾乎要站不穩身子。
耳邊反覆回蕩著那夜蕭策的誓言是那般言之鑿鑿那般情深義重，而又因著蕭策過去從未騙過他們所以他信了。
他信了。
他信了蕭策會護阿月一生，信了他會兌現承諾，所以他甘願自毀遵守約定連藥也不願意用，所以他親手將妹妹送到蕭策身邊，所以他忍下所有屈辱遠走南齊偏安一隅以為這樣就可以換她幸福。
可到頭來，他們不過是被蕭策以牙還牙狠狠擺了一道。
他的自以為是親手將他護了十幾年的阿月推入了地獄。
“這樣大的事，你理當早些同我說。”
謝泫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蕭策的蠻橫他不是不清楚，畢竟曾經他親手從阿月那處挖出蕭策留下的那樣多的東西，重欲又粗魯的男人會對她做出何等事他不用想也能猜到。
“同你說了，又有什麽用？”
容淵上前一步，擡手按住他的肩，直率得近乎殘忍。
“是你手中殘存的那點私兵能打得過他？還是動用我整個南齊的兵力能撼得動他？”
“蕭策手握百萬兵馬，百州守將聽他調遣，你不過拓印了他一塊銅虎符便能順利從北梁一路暢行無阻至我南齊，你怎會不知他威力……”
“聞音，過去因他糧草不足，我等合力籌謀尚且可以與之一戰，可如今士族錢糧皆被他搜刮一空，整個天下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容淵笑道:“你想從他手中搶女人，有可能嗎？”
他比誰都清楚情愛二字的重量，譬如他與慕容雪的一段情不被世俗容忍險些讓他們陰陽兩隔。
他因此顛沛流離半生，連男人都做不成，而慕容雪也在千香寺青燈古佛伴了許多年，就連如今的安穩日子也是他們謀劃許久踩著無數屍骨才換來的。
可不可否認這是因為他們幸運，幸運到生生將反對他們的人都熬死了。
而謝泫卻連與蕭策為之抗衡的資格都沒有。
“聽話，放手了便是放手了，我不告訴你就是因為怕你發現自己被蕭策那廝騙了想不開胡亂行事。”
“聞音，你該做的都做了，也為謝漪毀了你的臉，現如今事已至此，你須得往好了想，若是蕭策哪日失了興致你二人未嘗沒有重逢的可能啊！”
容淵松開按住謝泫雙肩的手，娓娓道來，安撫他道:“再者母親不多時便要從北梁過境來我南齊了，屆時我們一家團聚，你理當開心些才是。”
早已知曉自己身世的兄弟二人對他們的母親毫無怨恨，只有刻入骨髓的親近。
從前他們母子三人骨肉分離忍辱負重，為的便是有朝一日一家人能安穩相守再不分離。
“不可能。”
謝泫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上回見心上人之時她那細膩的肌膚上布滿的青紫交錯的指痕。
阿月就是很好，任何男人愛上她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並且無論換了誰都不可能對她失了興致，更遑論蕭策那樣執著的男人。
謝泫又猛地睜開眼，眸中翻湧著決絕的猩紅，他一把甩開身側的鋤頭，鋤頭重重砸在地上，他擡步便要往院門走去。
“我要去尋阿月。”
他發誓再也不會傻乎乎將她托付給任何人再也不會相信任何虛妄的承諾，畢竟這天底下除卻他，再無人會對她這般無微不至甚至願意為她豁出性命。
他要帶她逃走，他要去將她帶回來帶至自己身邊，即便是死。
……
密道自皇宮禦書房之下蜿蜒延伸，謝漪甫一走下第一個臺階，陰冷潮濕的風裹著塵土與黴味便撲面而來，她只好扶著粗糙冰冷的石壁摸索前行。
這條密道她從未踏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點微亮，謝漪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沖出密道，她憑著記憶七扭八扭繞過幾條小巷，約莫繞了半炷香後，這才看到一座破舊不堪的廟宇。
天已大亮，小巷內的風聲刮的如鬼叫般淒慘，謝漪定了定神，繞至破廟後門，擡手輕叩門環，左右各叩三下，不重不輕，正是謝泫曾教給乞兒們的聯絡暗號。
敲門聲落，門內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木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沾滿臟汙卻眼神清亮的小臉。
是張二郎，上京城裏乞兒們的頭頭。
因著常年受謝泫接濟，對他們感恩戴德，張二郎一眼便認出了未用帷帽遮面的謝漪，當即驚得睜大了眼。
他連忙將門徹底拉開，難掩急切道：“女郎，怎的是你！”
語罷，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謝漪身後，“外面不安全，快快請進！”
謝漪低頭閃身入內，沒有點燈，她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破廟的全貌。
廟宇早已荒廢多年，屋頂破了大半，擡頭可見天空魚肚白，梁柱被風雨侵蝕得發黑開裂，隨處可見散落的斷磚殘瓦。
神壇上的佛像蒙著厚厚的灰塵，面目模糊，唯有墻角堆著些幹燥的稻草算是唯一能棲身的地方。
可就是這樣一座破敗到極致的廟宇，內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稻草鋪得整整齊齊，角落裏還碼著一堆破舊卻幹凈的陶罐。
幾個年紀稍小的乞兒安安靜靜坐在稻草上，身上都穿著漿洗得發白卻完好無破洞的粗布衣裳，手腳幹凈，不見尋常乞兒的邋遢狼狽。
顯然是得了妥善照料。
張二郎反手關好門，快步走到謝漪面前，誠懇又恭敬道:“女郎有所不知，謝公子常派人送來糧食衣物，有時他忘了我去他下朝回通天苑的路上等，他每回也會大方施舍。”
“我等也因此再也不必忍饑挨餓受凍，公子還教我們守規矩知禮數，不許爭搶不許偷盜，我們方能有今日這般日子。”
張二郎是個機靈的孩子，只是沒了父母才淪為乞兒，不用想也能猜出謝漪深夜冒險到訪定然是有事。
更別說他們消息靈通，前陣子謝公子與謝女郎逃出上京的事他們早已有所耳聞，張二郎還當他們已經離開大梁了。
“女郎但凡用得上我等兄弟之處，盡管開口，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定會為女郎辦妥。”
謝漪望著眼前這個衣衫簡陋卻眼神赤誠的孩子，輕輕點頭。
“我要你們幫我出城。”
張二郎聞言並未多問緣由，只謹慎道：“自新帝登基後，上京四門皆設有重兵把守，守衛挨個盤查極為森嚴，不知女郎可曾帶了身份令牌？”
沒有令牌，便是一只鳥也難飛出城門。
“有。”
謝漪擡手，自袖中摸出一塊青銅令牌。
纖雲一早便將身份令牌給了她，沒了舌頭的忠仆自認為因一馬夫背主一事不光彩，便決心將自己的身份令牌讓與她做最後一搏。
謝漪最開始是沒要的，若非蕭策在她尋死當夜便將纖雲賜死，這令牌也斷然不會在她手中。
張二郎接過令牌，借著破廟漏下的微光仔細看了看，確認不是偽造婚後，眼中快速閃過一絲篤定，當即轉身對著廟內的乞兒們打了個無聲的手勢。
幾個年紀稍長的乞兒立刻起身，動作麻利地取來粗布舊衣與粉灰圍到謝漪身邊。
張二郎垂首道：“女郎，您這般打扮定會惹人生疑，唯有扮作平民混在我等隊中，方能瞞過守衛的眼睛，委屈您了。”
為了見謝聞音，這有什麽可委屈的。
謝漪沒有半分猶豫，重重頷首，任由他們動作。
乞兒們分工明確，先是有人將她那頭烏黑順滑精心梳理的長發打散，用繩隨意束在腦後，又有一女乞兒取來灰粉細細抹在她臉頰、脖頸，以及露在衣外的手腕上，將她原本白皙的肌膚遮得蠟黃粗糙。
再又有人褪去她身上那身素色宮裝，換上一件寬大破舊的粗布衣裳，袖口與裙擺都刻意卷起，露出沾了塵土的腳踝，最後還將纖雲的令牌揣在她腰間最不起眼的位置。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昔日名動京華姝色無雙的謝氏女郎，便徹底成了一個形容憔悴毫不起眼的乞兒一員。
加之謝漪本就因著與蕭策同床共枕瘦了許多，除了胸脯處有些鼓鼓囊囊外，她低頭站在一群乞兒中間，竟絲毫看不出半點往日的風華。
事不宜遲，說走就走，張二郎又安排了四個年紀最大的乞兒走在最前，兩個年紀小的攙著謝漪走在中間。
他自己則走在最後，手裏拎著一個破竹筐，扮作出城去京郊拾柴的乞兒隊伍，一行人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朝著上京南門走去。
破廟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越靠近城門，氣氛便越是緊繃。
待到他們行至通關處，已是鳥鳴破曉，上京城樓上旌旗獵獵，守衛手持長槍鎧甲鮮明，肅立在城門兩側，眼神銳利如鷹，挨個盤查過往行人。
但凡有神色慌張、衣著可疑之人，都會被當場攔下細細搜身，城門下還站著一隊巡邏的黑甲衛，甲葉碰撞之聲清脆刺耳，令人心頭發緊。
謝漪垂著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守衛的目光掃過自己，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心跳如鼓，幾乎要跳出胸腔。
天成帝尚在之時上京城的守衛幾乎不管出城只查入城，可如今守備這樣森嚴，甚至還加了黑甲衛，不用想也是多疑的帝王設下的。
若是被抓回去，後果不堪設想。可一想到謝泫，她又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死死攥著拳頭，跟著乞兒們緩緩挪動腳步。
輪到他們一行人時，守衛橫槍攔住去路，眼神不善地掃過眾人，厲聲呵斥道：“出示令牌！”
張二郎直楞楞上前，一副呆楞又老實的模樣。
“官爺，我們去京郊拾些枯枝柴火。”
守衛們對張二郎並不陌生，只是……
他目光落在謝漪身上，上下打量，
“令牌拿出來！”
非是他起疑，只因這女子雖說臉臟，可那雙眼睛卻極其漂亮，衣著寬大身形單薄，卻難掩玲瓏有致。
這樣的美人竟淪為乞討之人，傳聞新帝好色，守衛甚至在想是否要將她獻與新帝以作討好。
謝漪不知對面人所想，乖乖自腰間摸出青銅令牌，雙手遞上。
守衛接過令牌，對照著上面的宮掖印記與紋路仔細查驗，又再度瞥了瞥謝漪，見她始終低著頭身形瑟縮毫無異樣，這才不耐煩地將令牌扔回她手中，揮了揮槍桿。
“趕緊走！別在此處耽擱！”
新帝身畔不缺美人，他也懶得投其所好，免得惹得那位傳言中陰晴不定的帝王降下罪來。
張二郎連忙道謝，示意謝漪快步跟上隊伍，一行人不敢有半分停留，匆匆穿過城門洞。
直到雙腳真正踏出城門外的土地，遠離了黑甲衛與守衛的視線，謝漪才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下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張二郎停下腳步，自懷中掏出一個用粗布裹著的小布囊小心翼翼地遞到謝漪面前。
他神情鄭重，眼底滿是赤誠道：“女郎，這是我攢下的銀錢，您收下帶在路上，也好買些幹糧茶水。”
“多謝你的好意，但不必了。”
謝漪輕輕擺手，果斷拒絕。
“我手中已有銀錢，足夠路上所用，這些錢你們留著自己花。”
她的銀錢是高令儀給她的。
那日高令儀冒險潛入冷宮，明知她不願連累旁人卻還是執意要幫她，甚至一再追問。
謝漪無奈，只好說你若是想幫我便給些銀錢與我。
她至今還記得高令儀當初那震驚錯愕的表情，畢竟陳郡謝氏富庶天下皆知，而謝帝師更是出了名的寵女兒。
作為曾經何等風光的雙璧之一，謝漪被蕭策予求予奪桎梏在身邊許久，卻是叫她連一袋銀錢都拿不出來。
高令儀當時眼底滿是唏噓與心疼，二話不說便將身上所有的碎銀都塞給了她。
謝漪對此並無半分難堪。
如今的她有纖雲的身份令牌，有高令儀給的銀錢，更有找到謝聞音的執念。
縱是路途千裏，艱險重重，她也定能一步步走到他的身邊。
女人毫無留戀地逃了出去，而上京皇宮之內卻早已亂作一團。
武帝接連三日不曾臨朝，連續三日各地與各部門呈遞上來的奏折文書堆積如山，卻無一份得到批覆，朝堂上下人心浮動，議論紛紛。
以王珩為首的一眾文臣齊齊認為蕭策定是老毛病覆發，又沈溺於安樂窩不願起來，畢竟無人不知帝王無論去往何處，都帶著一位頭戴帷帽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郎。
此事早已在宮中傳得人盡皆知，百官雖有微詞，卻也無人敢直言勸諫。
更何況如今上京城內有手握重兵的趙闔吉坐鎮，京外百州又有寧懷遠奉命率黑甲衛四處搜查秦太後的蹤跡。
上京城布防嚴密，大權盡掌蕭策手中，任誰也不敢有半分異心，就算是陛下是一時倦怠，疏於朝政，又有誰人膽敢造次。
可滿朝文武之中，唯有謝珣察覺到了些許不對。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
謝漪自幼性子執拗，行事極端，骨子裏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認準的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譬如當年她與蕭策被高祖帝賜婚，婚事定下婚期在即，他三令五申嚴禁她私下與謝泫見面，可管家卻數次來報，說謝漪趁著夜色翻墻私會謝泫，甚至徹夜未歸第二日在同一榻上醒來。
帝王三日不見人影，依著對曾經女婿的了解，謝珣知曉他不是那種沈溺於後宮對朝政不聞不問之輩，他之沈寂絕非那般簡單，定是與自己女兒有關。
謝珣在書房中踱步良久，指尖反覆摩挲著懷中的精致的木盒，盒中裝著的是謝氏族中至寶千年人參，是當年他送往溫泉莊子卻無意見到此生最不願回憶之事時沒能送出去的東西。
思慮再三，他終究是按捺不住心頭的不安，整理了一番衣袍，握緊木盒，腳步匆匆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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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老爹:救完你的救你的。
蕭狗的執著其實很好理解，他就是那種流浪狗，品種是中華田園犬（蕭狗別打我），之前還被原主人虐待過才跑出來的。
流浪許久，某天他無意中被一個漂亮姐姐投餵，投餵了幾次他就屁顛屁顛跟著人家回家了。
小姐姐對他不冷不熱，但好歹給了他一個家。
就算這個家是小姐姐租的小破房子，就算他進這個家的時候已經有別的狗子住過的痕跡。
蕭狗也說服自己一定要當一條好狗護住主人一輩子。
直到有一天，蕭狗發現主人在外面有一棟豪華別墅，並且裏面還有一條品種狗，並且不冷不熱的主人還對這條狗很好，並且主人開始有了不回家的趨勢，甚至還想像之前的主人一樣拋棄他。
蕭狗:別惹，黑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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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這是近半月來各鋪的賬本，我已然為您送至書房了，還請您抽空過目。”
楊伯垂著手躬身而立, 語氣恭謹沈穩，盡是妥帖與忠心。
他替謝氏在青州做事十餘年，如今來了這南齊, 一把年紀管的鋪子卻越來越多，得益於謝公子與謝女郎全然信任他，雖累卻也甘之如飴。
“嗯。”
謝泫溫聲開口，音色清潤，他背對著楊伯停下動作，指尖卻仍輕搭在鋤柄之上
“楊伯做事我向來放心, 下回三月呈上一次即可, 無需半月一回這般勞累。”
楊伯這才擡眼, 朝眼前方才還在執鋤耕地的溫潤郎君鄭重拱手行禮。
但見謝公子今日身著一襲熨帖齊整的蔚色衣袍, 墨發如瀑，只用一根同色玉簪松松束在腦後, 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腰側懸著一方蛟龍圖紋白玉, 身長玉立，肩線挺拔如青竹。
縱然半張臉覆著冷白面具, 只露挺翹鼻峰與線條利落的下頜，縱然此刻手中握著粗笨鋤頭，做著鄉野村夫才會的耕田之事。
然那周身渾然天成的貴氣與遺世獨立的氣質依舊掩不住分毫。
“公子體恤老奴，老奴心中感念。只是如今謝氏在南齊立足未穩，賬目上半點差錯也出不得，半月一回雖累些, 卻能叫老奴心裏踏實。”
楊伯又上前半步，低聲匯報了幾間綢緞鋪與香料鋪近日的客流與進項。
他的語氣放的很緩，可謝泫還是聽出有同行在搞小動作，謝氏自北梁遷來南齊立足未穩，勢力遠不及在北梁時根深葉茂。
因而一舉一動都需收斂鋒芒，若是沖撞了南齊本土商戶的利益，便極有可能惹來不必要的猜忌與麻煩。
思及此，謝泫只是靜靜聽著。待諸事稟完，楊伯再次拱手輕步退了出去。
院門被他無聲合上，只留院中一方天地清靜。
謝泫垂眸，重新握緊了鋤頭，他腰身微沈，手臂發力將鋤頭穩穩紮進松軟泥土裏，再用力一翻，黑褐色的土塊便順著鋤刃被掀開。
大抵是曾經許諾過她要同她過男耕女織的日子，故而即便到了今日相隔南北的局面他也堅持著自己的執著。
謝泫的動作算不上嫻熟，一看就是沒做慣這等耕種之事，卻貴在每一下都一絲不茍。
恰在此時，院門外再度傳來腳步聲，金玉略顯急促地通傳道：“公子，容大人與……與他夫人到了。”
謝泫執鋤的手微微一頓，並未立刻回頭。
不多時，一襲墨色暗綠紋官袍的容淵便邁步踏入小院，腳步中尚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一看便是方才下了早朝便迫不及待趕了過來。
容淵身側還緊跟著一位女郎，對方一身石榴紅襦裙，八破裙襯得她身形嬌小，可就是這樣嬌小的女郎臉上卻帶著十成刺人的傲氣。
正是慕容雪。
腳步聲漸近，謝泫緩緩轉過身，鋤頭仍斜倚在臂側，他剛要開口見禮，便聽得那道尖利又帶著嘲諷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喲，謝公子倒是清閑，竟有這份閑心在院裏鋤地了。莫不是在北梁的風光日子過膩了，來南齊扮起隱士了？”
“雪兒！”容淵當即眉峰微蹙，沈下聲線輕喝一聲。他無奈呵斥，旨在示意她收斂鋒芒。
隨即容淵便轉過身對著謝泫拱手一禮，姿態謙和道:“聞音，抱歉，她素來口無遮攔，還望你莫要往心裏去。”
今日他本不願帶慕容雪，誰知她竟早早在他的馬車上等他，容淵無奈，只好與她一同前來。
“無妨。”
謝泫緩緩將鋤頭往身側地上一頓，擡眼望向慕容雪，視線落在這位本該在和親路上葬身亂軍之中的帝姬身上。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總之她這般說話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昔年大梁初立，高祖帝膝下唯有慕容雪這一位公主，她自幼被高祖帝捧在掌心千嬌萬寵珍之重之，出生時便得了封號柔達，也硬生生養出了她一身驕縱高傲目下無塵的性子。
可偏偏陳郡謝氏出了個謝漪，年紀恰巧大她幾歲，容貌才情皆是冠絕京華。
加之彼時士族榮光盛極一時，甚至隱隱壓過皇族氣焰，世家聯姻都不會考慮皇族，兩人自小便被人日日放在一處比較，慕容雪心中難免生出些許不忿。
過去為數不多的幾回宮宴之上，慕容雪次次都要尋由頭刁難謝漪，卻每每都被謝泫不動聲色地攔下，一來二去，他們三人的梁子便結下了。
若非因容淵一事叫慕容雪被送往千香寺多年，這才叫她改了些囂張性子，否則按照她過去那般，謝泫連話都不會同她說。
慕容雪聞言揚著下巴，眼角斜斜瞥向一旁沾著泥土的鋤頭，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怎麽說話了？我說的不是實話嗎。”
“她人都早已不是你的了，你卻還處處護著時時念著，嘖，當真是感天動地的兄妹情啊……”
她的冷嘲熱諷謝泫早已習慣，他懶得與她多費口舌，索性移開目光，轉身欲走。
可慕容雪卻不肯就此作罷，上前一步擋住他去路，聲音裏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謝泫，我說你這人還真是賤的很吶，阿淵派人千辛萬苦從西域雪山為你尋來的祛痕靈藥，你說什麽都不肯用，甘願頂著被毀容的臉也就算了——”
她掃了一眼謝泫那被半張覆著面具的臉，“你現如今竟還日日穿著諸如這一身的華貴錦袍，在這此模仿鄉野農夫學什麽采菊東籬日出而作，擺出一副欲回歸田園的模樣給誰看？”
“當初明明是你自己親手將她推出去的，如今再這般故作姿態，又有什麽意義？”
她字字句句都夾槍帶棒，絲毫不加掩飾。
畢竟當初這對假兄妹可是為了做局頻頻將家產轉移至南齊，謝泫為此還不惜認回容淵這個早就成了太監的胞兄。
謝漪與謝泫的算計對上容淵這些年來的曲折與隱忍，旁人不知，她慕容雪卻看得一清二楚。
誰又能想到，當年秦太後誕下的並非獨子，而是一對雙生兄弟。
體弱些的謝泫被秦簡留在陳郡謝氏交由謝珣撫養，而稍長一刻的容淵則被她帶走，養在宮外不見天日。
主因秦簡不敢讓高祖帝知曉她曾生育子嗣，只得等到容淵十餘歲時，忍痛將他扮作太監送入宮中。
名義上是侍奉帝姬，實則是為了能時時看顧自己的孩兒。
秦簡一片愛子之心，卻不知從容淵入宮那一日起，她隱瞞多年的秘密便已被高祖帝盡數察覺。
高祖帝戎馬半生，有過的女人僅有秦簡一人，就連她無法生育他也全盤接納甚至願意為她借母生子。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相待的女子，竟將他當作傻子一般欺瞞了整整十數年。
怒極反笑的高祖帝索性狠下心腸，竟真尋了個由頭將容淵施以宮刑。
不是要扮成太監嗎？
那便讓她與奸夫茍且所生下的兒子做一個真正的太監。
而去勢後的容淵，依舊被高祖帝留在宮中繼續侍奉慕容雪，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讓秦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被處以極刑卻不能與之相認，這是高祖帝能想到最狠的報覆也是最刺骨的羞辱。
然任高祖帝也沒有料到，他視為親生骨肉與掌上明珠的柔達帝姬，竟會不顧容淵殘缺之身，與他生出了超脫主仆的情深意篤。
高祖帝得知此事之時勃然大怒，恨不得將容淵撕成碎片，下旨將他剁成肉泥，若非秦簡力保，他早已成了一攤爛肉。
這麽多年過去，那些陳年往事早已塵封在心中許久，可慕容雪依舊無法釋懷，每每想起便心有不甘恨意難平。
憑什麽一母同胞，命運卻天差地別。
一個成了光風霽月名滿天下的世家公子，錦衣玉食風光無限。
一個卻淪為身有殘缺的宦者受盡屈辱，數次險些命喪黃泉，最後只能背井離鄉，狼狽逃至南齊茍活。
也就是容淵性子隱忍大度，又自詡兄長身份對謝泫百般照拂，從不願計較前塵往事。
不像她早已與謝泫撕破臉面，更見不得謝泫擁有一切之後，還這般故作清高不明所以的偽君子模樣，每一次相見都要對其極盡嘲諷，方能消解心頭恨意。
謝泫緩緩擡眼，半邊面具下的眸光冷了幾分，他擡手輕輕拂去袖角沾到的一點泥星，聲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我與阿月的事，似乎與你無關。”
二人之間劍拔弩張，容淵從未見過胞弟的眼神這般冷漠，他連忙上前一步，正要開口打圓場。
慕容雪卻猛地側身全然擋在謝泫面前，徹底攔住了他所有去路，唇角的冷笑愈發淩厲。
“無關？哈！”
“你當真以為你自毀容貌換來的是讓謝漪穩穩坐上北梁皇後之位嗎？謝大人，你未免也太天真太自以為是了些！”
“蕭策當年隨我父皇南征北戰從無敗績，他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不是什麽信義仁厚，而是兵不厭詐心狠手辣！”
慕容雪微微傾身，“你以為他當真會會信守承諾立謝漪為後？我直接告訴你罷！阿淵安插在北梁皇宮的探子早已傳回密報，蕭策非但不曾立後，反倒追封謝漪為孝皇後！”
“北梁後宮空懸無主，可無人不知新帝身邊日日夜夜伴著一個無名無分任他磋磨消遣的宮女！”
她擡眼掃過謝泫驟然繃緊的肩線，笑意更厲，眼底翻湧著快意。
“我父皇是鐵血武將，他親手教出來的蕭策只會比他更粗糲更暴戾！那榻間折磨人的陰私手段他怕是多得數也數不清，也不知你那嬌弱不堪的妹妹受不受得住他動輒便是兩個時辰如野獸般的——”
“慕容雪！”容淵臉色驟變，厲聲打斷她。
他長臂猛地扯過她的手臂，掌心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不讓那更不堪的言語吐出來。
盡管柔達帝姬對外早已在和親途中被姚烽所殺，然這不過是一場瞞天過海的騙局。
慕容雪本就是姚烽與秦簡亡妻秦繁所生的雙生女兒之一，當年只因秦簡無法生育，秦繁便將一個女兒過繼與她，高祖帝也因此給了姚唯霜郡主的榮耀。
姚烽作為父親疼惜女兒尚且不及，又怎會對親生骨肉痛下殺手。
設下伏殺蓄意毀壞南北和親、一心要慕容雪性命的人，自始至終只有新帝蕭策一人而已。
若非謝泫早先察覺殺機，布局將人救下，如今的慕容雪早已是一抔黃土，連眼下這般化名宮女陪在容淵身側的微薄安穩都絕無可能擁有。
謝泫於他們而言，是天大的恩人。
對待恩人，怎可如此說話，字字句句往別人心裏紮。
容淵垂眸盯著懷中掙紮的慕容雪，背過謝泫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怒意。
“……我再三叮囑你不許在聞音面前提此事，你為何就是不聽？”
謝泫站在原地，握著鋤柄的手早已青筋暴起，細嫩指腹被粗糙的木頭磨得發疼，卻渾然不覺。
他微微偏頭，打斷了容淵的低語，“阿兄。”
容淵一僵，緩緩松開慕容雪，轉過頭來看向眼前與自己生得一模一樣的胞弟。
謝泫半邊臉藏在銀白色的面具下，只露緊抿的薄唇與緊繃的下頜。
“她說的可是真的？”
空氣瞬間凝固，風都似停在了院門口。
容淵避開他灼人的目光，聲音低沈發澀。
“是……阿月沒有當上北梁的皇後，她……”
“抱歉，聞音。”
他終是不忍再瞞，不敢看謝泫的眼睛只好垂眼看著對方的鋤頭，長睫遮住眼底的愧疚與無奈。
“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沖動壞事，這才一直壓著消息沒敢告訴你，謝漪她……大抵是……”
後面的話他沒能說出口，可那未盡之語謝泫何其聰明怎會不知。
謝泫自以為將她推向了中宮之位不用再叫她陪他顛沛流離亡命天涯。
然自毀容貌換來的結果大抵是親手將她變成了任蕭策肆意發洩隨意折辱的玩物。
思及此處他猛地攥緊雙拳，即便指節哢哢作響掌心被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滲出血絲也恍若未覺。
眼前陣陣發黑，謝泫幾乎要站不穩身子。
耳邊反覆回蕩著那夜蕭策的誓言是那般言之鑿鑿那般情深義重，而又因著蕭策過去從未騙過他們所以他信了。
他信了。
他信了蕭策會護阿月一生，信了他會兌現承諾，所以他甘願自毀遵守約定連藥也不願意用，所以他親手將妹妹送到蕭策身邊，所以他忍下所有屈辱遠走南齊偏安一隅以為這樣就可以換她幸福。
可到頭來，他們不過是被蕭策以牙還牙狠狠擺了一道。
他的自以為是親手將他護了十幾年的阿月推入了地獄。
“這樣大的事，你理當早些同我說。”
謝泫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蕭策的蠻橫他不是不清楚，畢竟曾經他親手從阿月那處挖出蕭策留下的那樣多的東西，重欲又粗魯的男人會對她做出何等事他不用想也能猜到。
“同你說了，又有什麽用？”
容淵上前一步，擡手按住他的肩，直率得近乎殘忍。
“是你手中殘存的那點私兵能打得過他？還是動用我整個南齊的兵力能撼得動他？”
“蕭策手握百萬兵馬，百州守將聽他調遣，你不過拓印了他一塊銅虎符便能順利從北梁一路暢行無阻至我南齊，你怎會不知他威力……”
“聞音，過去因他糧草不足，我等合力籌謀尚且可以與之一戰，可如今士族錢糧皆被他搜刮一空，整個天下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容淵笑道:“你想從他手中搶女人，有可能嗎？”
他比誰都清楚情愛二字的重量，譬如他與慕容雪的一段情不被世俗容忍險些讓他們陰陽兩隔。
他因此顛沛流離半生，連男人都做不成，而慕容雪也在千香寺青燈古佛伴了許多年，就連如今的安穩日子也是他們謀劃許久踩著無數屍骨才換來的。
可不可否認這是因為他們幸運，幸運到生生將反對他們的人都熬死了。
而謝泫卻連與蕭策為之抗衡的資格都沒有。
“聽話，放手了便是放手了，我不告訴你就是因為怕你發現自己被蕭策那廝騙了想不開胡亂行事。”
“聞音，你該做的都做了，也為謝漪毀了你的臉，現如今事已至此，你須得往好了想，若是蕭策哪日失了興致你二人未嘗沒有重逢的可能啊！”
容淵松開按住謝泫雙肩的手，娓娓道來，安撫他道:“再者母親不多時便要從北梁過境來我南齊了，屆時我們一家團聚，你理當開心些才是。”
早已知曉自己身世的兄弟二人對他們的母親毫無怨恨，只有刻入骨髓的親近。
從前他們母子三人骨肉分離忍辱負重，為的便是有朝一日一家人能安穩相守再不分離。
“不可能。”
謝泫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上回見心上人之時她那細膩的肌膚上布滿的青紫交錯的指痕。
阿月就是很好，任何男人愛上她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並且無論換了誰都不可能對她失了興致，更遑論蕭策那樣執著的男人。
謝泫又猛地睜開眼，眸中翻湧著決絕的猩紅，他一把甩開身側的鋤頭，鋤頭重重砸在地上，他擡步便要往院門走去。
“我要去尋阿月。”
他發誓再也不會傻乎乎將她托付給任何人再也不會相信任何虛妄的承諾，畢竟這天底下除卻他，再無人會對她這般無微不至甚至願意為她豁出性命。
他要帶她逃走，他要去將她帶回來帶至自己身邊，即便是死。
……
密道自皇宮禦書房之下蜿蜒延伸，謝漪甫一走下第一個臺階，陰冷潮濕的風裹著塵土與黴味便撲面而來，她只好扶著粗糙冰冷的石壁摸索前行。
這條密道她從未踏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點微亮，謝漪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沖出密道，她憑著記憶七扭八扭繞過幾條小巷，約莫繞了半炷香後，這才看到一座破舊不堪的廟宇。
天已大亮，小巷內的風聲刮的如鬼叫般淒慘，謝漪定了定神，繞至破廟後門，擡手輕叩門環，左右各叩三下，不重不輕，正是謝泫曾教給乞兒們的聯絡暗號。
敲門聲落，門內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木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沾滿臟汙卻眼神清亮的小臉。
是張二郎，上京城裏乞兒們的頭頭。
因著常年受謝泫接濟，對他們感恩戴德，張二郎一眼便認出了未用帷帽遮面的謝漪，當即驚得睜大了眼。
他連忙將門徹底拉開，難掩急切道：“女郎，怎的是你！”
語罷，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謝漪身後，“外面不安全，快快請進！”
謝漪低頭閃身入內，沒有點燈，她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破廟的全貌。
廟宇早已荒廢多年，屋頂破了大半，擡頭可見天空魚肚白，梁柱被風雨侵蝕得發黑開裂，隨處可見散落的斷磚殘瓦。
神壇上的佛像蒙著厚厚的灰塵，面目模糊，唯有墻角堆著些幹燥的稻草算是唯一能棲身的地方。
可就是這樣一座破敗到極致的廟宇，內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稻草鋪得整整齊齊，角落裏還碼著一堆破舊卻幹凈的陶罐。
幾個年紀稍小的乞兒安安靜靜坐在稻草上，身上都穿著漿洗得發白卻完好無破洞的粗布衣裳，手腳幹凈，不見尋常乞兒的邋遢狼狽。
顯然是得了妥善照料。
張二郎反手關好門，快步走到謝漪面前，誠懇又恭敬道:“女郎有所不知，謝公子常派人送來糧食衣物，有時他忘了我去他下朝回通天苑的路上等，他每回也會大方施舍。”
“我等也因此再也不必忍饑挨餓受凍，公子還教我們守規矩知禮數，不許爭搶不許偷盜，我們方能有今日這般日子。”
張二郎是個機靈的孩子，只是沒了父母才淪為乞兒，不用想也能猜出謝漪深夜冒險到訪定然是有事。
更別說他們消息靈通，前陣子謝公子與謝女郎逃出上京的事他們早已有所耳聞，張二郎還當他們已經離開大梁了。
“女郎但凡用得上我等兄弟之處，盡管開口，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定會為女郎辦妥。”
謝漪望著眼前這個衣衫簡陋卻眼神赤誠的孩子，輕輕點頭。
“我要你們幫我出城。”
張二郎聞言並未多問緣由，只謹慎道：“自新帝登基後，上京四門皆設有重兵把守，守衛挨個盤查極為森嚴，不知女郎可曾帶了身份令牌？”
沒有令牌，便是一只鳥也難飛出城門。
“有。”
謝漪擡手，自袖中摸出一塊青銅令牌。
纖雲一早便將身份令牌給了她，沒了舌頭的忠仆自認為因一馬夫背主一事不光彩，便決心將自己的身份令牌讓與她做最後一搏。
謝漪最開始是沒要的，若非蕭策在她尋死當夜便將纖雲賜死，這令牌也斷然不會在她手中。
張二郎接過令牌，借著破廟漏下的微光仔細看了看，確認不是偽造婚後，眼中快速閃過一絲篤定，當即轉身對著廟內的乞兒們打了個無聲的手勢。
幾個年紀稍長的乞兒立刻起身，動作麻利地取來粗布舊衣與粉灰圍到謝漪身邊。
張二郎垂首道：“女郎，您這般打扮定會惹人生疑，唯有扮作平民混在我等隊中，方能瞞過守衛的眼睛，委屈您了。”
為了見謝聞音，這有什麽可委屈的。
謝漪沒有半分猶豫，重重頷首，任由他們動作。
乞兒們分工明確，先是有人將她那頭烏黑順滑精心梳理的長發打散，用繩隨意束在腦後，又有一女乞兒取來灰粉細細抹在她臉頰、脖頸，以及露在衣外的手腕上，將她原本白皙的肌膚遮得蠟黃粗糙。
再又有人褪去她身上那身素色宮裝，換上一件寬大破舊的粗布衣裳，袖口與裙擺都刻意卷起，露出沾了塵土的腳踝，最後還將纖雲的令牌揣在她腰間最不起眼的位置。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昔日名動京華姝色無雙的謝氏女郎，便徹底成了一個形容憔悴毫不起眼的乞兒一員。
加之謝漪本就因著與蕭策同床共枕瘦了許多，除了胸脯處有些鼓鼓囊囊外，她低頭站在一群乞兒中間，竟絲毫看不出半點往日的風華。
事不宜遲，說走就走，張二郎又安排了四個年紀最大的乞兒走在最前，兩個年紀小的攙著謝漪走在中間。
他自己則走在最後，手裏拎著一個破竹筐，扮作出城去京郊拾柴的乞兒隊伍，一行人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朝著上京南門走去。
破廟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越靠近城門，氣氛便越是緊繃。
待到他們行至通關處，已是鳥鳴破曉，上京城樓上旌旗獵獵，守衛手持長槍鎧甲鮮明，肅立在城門兩側，眼神銳利如鷹，挨個盤查過往行人。
但凡有神色慌張、衣著可疑之人，都會被當場攔下細細搜身，城門下還站著一隊巡邏的黑甲衛，甲葉碰撞之聲清脆刺耳，令人心頭發緊。
謝漪垂著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守衛的目光掃過自己，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心跳如鼓，幾乎要跳出胸腔。
天成帝尚在之時上京城的守衛幾乎不管出城只查入城，可如今守備這樣森嚴，甚至還加了黑甲衛，不用想也是多疑的帝王設下的。
若是被抓回去，後果不堪設想。可一想到謝泫，她又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死死攥著拳頭，跟著乞兒們緩緩挪動腳步。
輪到他們一行人時，守衛橫槍攔住去路，眼神不善地掃過眾人，厲聲呵斥道：“出示令牌！”
張二郎直楞楞上前，一副呆楞又老實的模樣。
“官爺，我們去京郊拾些枯枝柴火。”
守衛們對張二郎並不陌生，只是……
他目光落在謝漪身上，上下打量，
“令牌拿出來！”
非是他起疑，只因這女子雖說臉臟，可那雙眼睛卻極其漂亮，衣著寬大身形單薄，卻難掩玲瓏有致。
這樣的美人竟淪為乞討之人，傳聞新帝好色，守衛甚至在想是否要將她獻與新帝以作討好。
謝漪不知對面人所想，乖乖自腰間摸出青銅令牌，雙手遞上。
守衛接過令牌，對照著上面的宮掖印記與紋路仔細查驗，又再度瞥了瞥謝漪，見她始終低著頭身形瑟縮毫無異樣，這才不耐煩地將令牌扔回她手中，揮了揮槍桿。
“趕緊走！別在此處耽擱！”
新帝身畔不缺美人，他也懶得投其所好，免得惹得那位傳言中陰晴不定的帝王降下罪來。
張二郎連忙道謝，示意謝漪快步跟上隊伍，一行人不敢有半分停留，匆匆穿過城門洞。
直到雙腳真正踏出城門外的土地，遠離了黑甲衛與守衛的視線，謝漪才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下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張二郎停下腳步，自懷中掏出一個用粗布裹著的小布囊小心翼翼地遞到謝漪面前。
他神情鄭重，眼底滿是赤誠道：“女郎，這是我攢下的銀錢，您收下帶在路上，也好買些幹糧茶水。”
“多謝你的好意，但不必了。”
謝漪輕輕擺手，果斷拒絕。
“我手中已有銀錢，足夠路上所用，這些錢你們留著自己花。”
她的銀錢是高令儀給她的。
那日高令儀冒險潛入冷宮，明知她不願連累旁人卻還是執意要幫她，甚至一再追問。
謝漪無奈，只好說你若是想幫我便給些銀錢與我。
她至今還記得高令儀當初那震驚錯愕的表情，畢竟陳郡謝氏富庶天下皆知，而謝帝師更是出了名的寵女兒。
作為曾經何等風光的雙璧之一，謝漪被蕭策予求予奪桎梏在身邊許久，卻是叫她連一袋銀錢都拿不出來。
高令儀當時眼底滿是唏噓與心疼，二話不說便將身上所有的碎銀都塞給了她。
謝漪對此並無半分難堪。
如今的她有纖雲的身份令牌，有高令儀給的銀錢，更有找到謝聞音的執念。
縱是路途千裏，艱險重重，她也定能一步步走到他的身邊。
女人毫無留戀地逃了出去，而上京皇宮之內卻早已亂作一團。
武帝接連三日不曾臨朝，連續三日各地與各部門呈遞上來的奏折文書堆積如山，卻無一份得到批覆，朝堂上下人心浮動，議論紛紛。
以王珩為首的一眾文臣齊齊認為蕭策定是老毛病覆發，又沈溺於安樂窩不願起來，畢竟無人不知帝王無論去往何處，都帶著一位頭戴帷帽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郎。
此事早已在宮中傳得人盡皆知，百官雖有微詞，卻也無人敢直言勸諫。
更何況如今上京城內有手握重兵的趙闔吉坐鎮，京外百州又有寧懷遠奉命率黑甲衛四處搜查秦太後的蹤跡。
上京城布防嚴密，大權盡掌蕭策手中，任誰也不敢有半分異心，就算是陛下是一時倦怠，疏於朝政，又有誰人膽敢造次。
可滿朝文武之中，唯有謝珣察覺到了些許不對。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
謝漪自幼性子執拗，行事極端，骨子裏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認準的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譬如當年她與蕭策被高祖帝賜婚，婚事定下婚期在即，他三令五申嚴禁她私下與謝泫見面，可管家卻數次來報，說謝漪趁著夜色翻墻私會謝泫，甚至徹夜未歸第二日在同一榻上醒來。
帝王三日不見人影，依著對曾經女婿的了解，謝珣知曉他不是那種沈溺於後宮對朝政不聞不問之輩，他之沈寂絕非那般簡單，定是與自己女兒有關。
謝珣在書房中踱步良久，指尖反覆摩挲著懷中的精致的木盒，盒中裝著的是謝氏族中至寶千年人參，是當年他送往溫泉莊子卻無意見到此生最不願回憶之事時沒能送出去的東西。
思慮再三，他終究是按捺不住心頭的不安，整理了一番衣袍，握緊木盒，腳步匆匆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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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老爹:救完你的救你的。
蕭狗的執著其實很好理解，他就是那種流浪狗，品種是中華田園犬（蕭狗別打我），之前還被原主人虐待過才跑出來的。
流浪許久，某天他無意中被一個漂亮姐姐投餵，投餵了幾次他就屁顛屁顛跟著人家回家了。
小姐姐對他不冷不熱，但好歹給了他一個家。
就算這個家是小姐姐租的小破房子，就算他進這個家的時候已經有別的狗子住過的痕跡。
蕭狗也說服自己一定要當一條好狗護住主人一輩子。
直到有一天，蕭狗發現主人在外面有一棟豪華別墅，並且裏面還有一條品種狗，並且不冷不熱的主人還對這條狗很好，並且主人開始有了不回家的趨勢，甚至還想像之前的主人一樣拋棄他。
蕭狗:別惹，黑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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