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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掉馬 蕭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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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掉馬 蕭小虎

蕭成義的喪事一連辦了好幾日。

鄉下講究落葉歸根, 又遵循舊俗,人去了不僅要請人做法事,還要請人哭喪。

謝漪很是震驚, 素不相識之人拿了銅板便嚎啕大哭,口中振振有詞,似乎是悲哀至極。

可蕭策這個做親兒子的, 卻是面無表情,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就跟蕭成義不是他老子似的。

蕭策其實也很震驚。

名義上的父親辦喪事這些天來,恰逢雨連天,山路難行,鄉下又多蚊蟲鼠蟻, 大鍋飯難以下咽, 幾乎日日都是吃糠咽菜, 偶爾三嬸劉桂香會帶幾個粗面饃饃來給他們加餐, 卻也是堪堪能吃。

饒是從小苦到大的蕭策,經過了這些年在上京的錦衣玉食, 也愈發覺這些吃食難吃至極。

可謝漪這個自出生起就在上京城中嬌養長大的貴女, 卻對這些食物毫不挑剔, 有什麽吃什麽,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饒是族中幾個最會挑刺的宗親, 也對謝漪這個侄媳婦挑不出錯來,只說這女子雖生得細皮嫩肉,卻是個會過日子的賢惠女人。

蕭策愈發對她改觀。

歷經七日,喪事已接近尾聲。只需再吃上幾頓大鍋飯,便可速速回上京。

卻沒想到就在這一節骨眼,族中那個不成器的刺頭兒回來鬧事了。

關於蕭小虎這個堂弟, 蕭策對他的上一次印象,還是他調.戲同村年長寡婦、半夜強闖人家家門、險些犯下錯事、被蕭成仁做主趕出村謀生。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這個節骨眼回來。

大雨傾盆,蕭成義的棺槨才被安置在土中,蕭策牽著謝漪從山上下來,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一大群人。

山路濕滑,一腳下去帶滿一鞋子的黃泥,纖雲和飛星走的眉頭緊皺,纖雲更是罵罵咧咧,臉上的嫌惡都要止不住。

明光手持兩把傘,一把大傘給前頭的兩位姑娘遮雨,一把破傘夾在自己頸間,明明回村之前還是威風凜凜的晉陵王先行軍,此刻卻儼然成了鄉下落水狗,狼狽至極。

謝漪頭戴帷帽,蕭策一手扶著她的腰身,將她像抱幼兒那般輕松抱起,另一手撐傘,他大半肩頭已然濕透,可謝漪的帷帽白紗卻是滴水未沾,整個人幹凈的像是不染塵埃的仙子。

劉桂香對身側的婦人道:“瞧我家策娃子,對媳婦多疼愛。”

“可不是嗎!”那夫人捂嘴調笑道:“你家策娃子對這媳婦疼愛得緊嘞!按理說喪事要戒周公之禮三月,可這些天祠堂裏,那個叫明光的小跑腿一晚上光送水都能送七回!”

劉桂香嗔怒地用手肘推了推那婦人,“這話你吞到肚子裏去,可不興到處去說!蕭成義做當沒當好,策娃子能回來給他收屍已經仁至義盡了!可不能再讓策娃子落人話柄!”

婦人小雞啄米般點頭,“曉得啦曉得啦,你對策娃子比對親兒子還上心,就聽不得別人說他半句不好。”

蕭策抱著謝漪,步子慢了許多。

他耳力極佳,那些個婦人的話自然都被他聽了去,蕭策不禁對謝漪開玩笑道:“你瞧,那些女子都在羨慕你命好,有我這樣一個好的夫君抱你淌泥水下山。”

“命好?”謝漪冷哼一聲,帷帽下的表情更是冷了幾分,“如若不是陪你回這潁州,我用得著淌泥水?少時我過濕滑泥路,我阿兄用金箔鋪之,令我乘轎輦走過,轎輦寬敞,不比你抱我舒適百倍?”

她一連串的發問,倒是領蕭策登時無話可說,可這些天她的表現他看在眼裏,妻子對他的家鄉毫無嫌棄之色,如今這番發言,聽著反而有幾分撒嬌意味。

蕭策正要開口笑她,卻忽的聽見一道雷聲閃過,天色昏暗,烏雲壓頂,一男子身穿蓑衣鬥笠,孤零零地站在雨中,面朝眾人,舉起了手中的刀。

“……三叔,我當初聽你之勸背井離鄉,乍一聽聞成義叔去世,特回來奔喪,卻不曾想你竟偏心至極!我對你言聽計從,都抵不過這蕭策送與你的雪花銀!”

大雨滂沱,男人的聲音卻在雨中愈發清晰,振聾發聵,身後的蕭成仁聽聞此話,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對忽然出現的蕭小虎道:

“小虎你莫要胡說!策娃子是你堂兄,你當嘴巴放幹凈些!”

“我放幹凈些?我對他已經夠看得起了!”蕭小虎冷哼一聲,“憑什麽當初我去找那李寡婦你就要將我趕出村,蕭策帶走白寡婦你就一個屁也不放,就憑他從上京運回來的銀子,就憑他給咱們村修了祠堂——”

“說來說去,不就是因為我沒本事嗎!”

蕭成仁心道:這道理你不是知道嗎?為何還要來發問!

見蕭成仁不語,蕭小虎又將視線轉移到了蕭策臉上。這一看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看到了謝漪。

隔著帷帽,他看不清女子的臉,雖說不知為何白柳絮短短時日身姿變化許多,卻下意識認為此人就是白柳絮沒跑了。

蕭小虎看的是眼睛都直了,待到回過神來,更是怒火中燒,他用刀指著謝漪對蕭策惡狠狠道:“此女想來就是那白柳絮了!瞧這小腰,這胸脯!不怪乎你蕭策對人惦記這麽些年!”

蕭策瞬時將謝漪放下,護在自己身後,周身釋放出一股凜冽肅殺之氣,震的蕭小虎退後兩步。

“你再敢胡說。”蕭策冷臉看向他。

“我才沒有胡說!”蕭小虎以刀撐地,梗著脖子道:“你以為你心悅的這白寡婦,比我看上的李寡婦好到哪裏去?李寡婦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女人,可白柳絮亦不是個守婦道的!她男人才死了多久,全村的青壯年都去給她挑水!”

“你當她是在村中苦苦守著與你的婚約,當她是男人去世被公婆磋磨,實則是她偷人叫公婆發現,還不知廉恥,懷上了不知哪個男人的野種!”

此話一出,周圍安靜的只剩下雨聲。

村中誰人不知,蕭策上回不知為何從村中路過,只見了白柳絮一面,便將人帶回了上京。

可他們卻是眼下才知道,那白柳絮被帶走的時候還懷有身孕,這麽說來,會是策娃子的嗎……

蕭成仁暗暗瞥了自己侄子一眼,但見對方威壓盡顯,不發一言。

在蕭策眼中,蕭小虎已經與死人無異。

蕭小虎看到蕭成仁仔細端詳蕭策臉色行事的模樣,更是胸腔湧上一陣無名火。

“蕭策,你不要因為你過上了好日子,修了祠堂,就以為自己是人上人了!我告訴你,你在我蕭小虎看來,從來都是小時候被我們哥幾個打得半死不活的模樣!”

“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爹跟人跑了,你娘不管你,你沒飯吃,我們在你面前吃饃饃,你餓的要死,問我們要一口吃食。”

“我們讓你學大狗爬,坐在你身上,將饃饃吊在你面前,那時候你真跟個狗一樣,被我們耍的團團轉,最後那個饃饃我們也沒給你吃哈哈哈哈!!”

蕭小虎在雨中仰天大笑,雨水落入他的喉間,他卻憑空感受到一陣沁人心脾的快意。

“我此次被三叔趕出村,一路行至上京,本想過投奔你,可打聽了一圈,也沒誰聽過蕭策這個商人的大名。”

“你說你在外做生意,賺了大錢,卻沒人認識你,定是在吹牛皮,說大話!”

蕭小虎的目光掃過對面的一眾村民,嘲諷道:“你們從今往後都別用他寄回來的銀兩了!保不準這錢是不是他賣老婆賣溝子得來的臟錢呢!”

劉桂香再也聽不下去了,從剛才蕭小虎說策娃子為了一口吃食給他們扮做大狗取樂之時,她便已經哭的不成樣子,如今蕭小虎再如此侮辱策娃子,劉桂香忍著眼淚便擋道了蕭策面前,對蕭小虎道:

“策娃子的錢是幹凈的,只有你個沒出息的爛人一直在說!”

蕭小虎不敢懟三叔,卻對三嬸這個女人絲毫看不上,他指著劉桂香輕蔑道:

“男人說話,有你個老女人什麽事,去去去,滾一邊兒去!不過——”

他的眼珠子咕溜溜在蕭策身後的謝漪身上掃了幾轉,不懷好意道“若是這寡婦出面,我倒是還可以與她夜下商量幾炷香……”

“你這登徒子,莫不是活膩了!”纖雲再也忍不住。謝漪看向自己的心腹侍女,帷帽下輕輕點頭。

不消一瞬,蕭小虎便感覺一陣風自身畔刮過,隨之手腕處傳來一陣涼意,他擡起手欲看,卻見手掌與手腕沿一血痕緩緩脫節。

手掌不受控制地順著切口緩緩下移,大雨沖刷,卻沖不掉他手腕處汩汩流出的鮮血。

不過眨眼的空隙,蕭小虎就見到自己方才還能提刀的手掌靜靜躺在黃泥土裏,他的視野中,只剩下一截突兀的手臂。

“啊——”

一聲尖叫,刺破天際。

纖雲收了刀,站回謝漪身側,冷哼道:“晦氣!”

村民也也被嚇到,誰也想不到,方才在山上還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此刻會削人手掌如泥,像一尊殺神般站在那裏。

反應過來的人群登時做鳥飛四散,蕭成仁也想跑,可他剛邁開步子,卻是腿一軟,好不容易被劉桂香扯了起來,兩個人連滾帶爬的遠離了纖雲,他卻可悲的發現自己尿了褲子。

“……你斷我手!你斷我手!我要報官!來人!幫我報官!”蕭小虎捏著手臂踉蹌幾步。

無需他說,發生這等可怖之事,人群中早已有人跑去報官。

謝漪靜靜站在雨中,身前是蕭策,左右兩邊是嚴陣以待的心腹,身後是撐傘的明光。

她就這樣站在著,如同一尊雕像。

報官,官卻許久未到,謝漪令飛星領了自己玉佩,囑咐道:“看看去。”

“是。”飛星踩著雨珠疾馳而去,片刻便消失在雨中,沒了身影。

半柱香後,坐著轎子的知縣與師爺這才姍姍來遲,前頭幾個典史放下轎子,抽出長刀,環視四周道:“何人報官?誰人作亂!”

蕭小虎將斷手伸至那典史面前,另一只手指著纖雲,嚎哭道:“是我報官!是她作亂!這小女子方才斬斷了我的手!”

知縣才探出頭來,又被蕭小虎那血肉模糊的斷手嚇得縮了回去,隔著轎簾,他結結巴巴道:“那還等什麽!還不速速將那女子緝拿歸案!帶回衙門我親自審問!”

“身為一方知縣,便是這樣武斷斷案的麽?”

一道女聲傳來,那聲音如泉水叮咚般悅耳,空靈中卻帶了幾分威壓之氣,令的那知縣哆嗦一下。

萬籟俱寂,謝漪繼續道:“斷手之人對我與我夫君出言不遜,眾目睽睽之下百般侮辱,還說我夫君被妾室戴了綠帽,身為男人,這如何能忍?我實在聽不下去,這才命侍女斷他一掌。”

謝漪果斷將“綠帽”一詞說的無比清晰,蕭策聽的眉頭微挑。

知縣這才知曉事情前因後果,卻也不免道:“不就是罵兩句,何須斷人手掌?”

謝漪使了個眼色,令才回來的飛星持玉佩與晉陵王府腰牌上前,自己則是繼續道:“按照本朝履歷,當眾侮辱王公貴族者,當斷一掌。”

知縣剛想問這裏哪兒來的王公貴族,再一轉過頭,便見一妙齡女子手持玉佩與腰牌在他眼前。

知縣一頭霧水地湊近,卻又“啊”地一聲彈飛遠離。

師爺不解,也學著知縣的模樣湊過去看,卻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只見那玉佩通體漆黑,鑲有金線,名貴之餘,上還刻有謝氏家紋——不是別的,正是那世家之首的陳郡謝氏家紋!

更別提那腰牌還是如今天子近臣晉陵王之專有!聖上親賜,誰人敢造假?

只一眼,知縣與師爺便齊刷刷從轎子中走了出來,“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謝漪與蕭策連連磕頭。

“我等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晉陵王與王妃大駕,有失遠迎!”

蕭小虎一看情形,傻眼了,一聽這話,更是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什麽東西?晉陵王?那位傳說中手握大權、位極人臣的晉陵王?是蕭策?

是他堂哥?!

沒有搞錯吧!大名鼎鼎的晉陵王是小時候被他蕭小虎羞辱欺淩當狗耍的堂哥??

原本還在四散的村民聽了此話,也是面面相覷,滿臉痘寫著不可置信。

策娃子不是說自己是商人,在外頭做著大生意,這才有錢寄回來給村中修祠堂發錢的。

怎麽搖身一變,就成了王侯將相了!

謝漪將手伸出帷帽,玉手請擡,“磕頭就不必了,本宮處罰此人之時,是依照本朝律例的,知縣若是想審,便將此人帶回去審,我與王爺回鄉,不想讓這腌臜潑才壞了興致。”

王妃都這樣說了,再者蕭小虎當眾辱罵王爺一事,是這麽多人都可以作證的,知縣還有什麽話能說?

只好與師爺繼續磕頭道:“是是是,我等這便將這潑皮無賴押送回衙門,大刑伺候!”

典史得了命令,瞬間便將蕭小虎緝拿,可憐蕭小虎還沒接受堂弟邊王爺的驚天現實,便被人捏著斷手押回去受刑。

再回頭看村民,已是烏壓壓跪了一片。

他們沒見過王爺,不知如何行禮,可他們知道策娃子待他們不薄,定不會怪罪。

……

轉眼便是深夜,身份暴露的蕭策被蕭成仁一眾圍著問了個底朝天。

村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當年蕭老夫人將一雙兒女帶出去逃難討飯,因著餓肚子,蕭策主動從了軍,這樣每個月能為家人贏得一些口糧。

若是不幸戰死沙場,蕭老夫人與蕭箏還能得到一大筆撫恤金。

誰也沒想到這個土裏刨食的娃子會是天生的軍事天才,蕭策十四歲便得先帝青眼發覺,先是做將士,又成了將軍,跟隨先帝南征北戰,一路攻破上京,被封為晉陵王,又娶了高門貴女,如今是位高權重、順風順水。

之所以這麽多年不告訴鄉親父老,也是不想村中人借著他的身份去招搖,只想寄些銀子回來幫助他們改善生活。

不管真假與否,待他身份水落石出那一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蕭策無論說什麽,村民們都要流淚,都要做出他們心疼蕭策過往之不易的模樣。

蕭策見已經鋪墊的差不多,這才說出自己此行臨時起意的決策,“三叔,我欲帶三嬸回上京。”

蕭成仁擦眼淚的手為之一頓,再擡眼,滿臉不可置信道:“策娃子,你莫不是在白柳絮那裏嘗到了滋味,桂香她……她可是你三嬸啊!”

蕭策無語凝噎,也沒想到蕭成仁會想到這頭上去,卻還是解釋道:“三叔,你想多了,我欲帶回三嬸,是因我娘在上京寂寞,常思念鄉音,我想讓三嬸替我多陪陪娘。”

張嬤嬤那個陽奉陰違的老奴婢,攛掇他娘在府中滿了這些許事,已經令的妻子與他離心,此行帶回劉桂香,蕭策也是想將那張嬤嬤換掉。

“當然,三叔在這潁州也要替我打理好族中,將來我定會寄回更多銀兩,皆由三叔進行保管分配。”

若說蕭成仁原本還有幾分不願意,如今蕭策此言一出,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兩朝他襲來,幸福的忘乎所以了,自然是趕忙點頭應下,生怕侄兒反悔。

沒了妻子,可他有錢,這樣多的錢,在這潁州城內,找什麽樣的美人侍妾找不到?

……

蕭策回房之時,已是三更天,謝漪還燃著燭火在看話本。

他當她是在等自己,再聯想今日她當眾護他一事,不由得心下一暖,只當妻子愛極了自己,語氣也溫和許多。

“整日看話本,也不知能看出些什麽。”

謝漪動也不動,只張嘴回應他:“能看出話本男子為謀取貴女家財權利,假意求娶。待到貴女父兄失勢,便收網吃絕戶,將貴女一切收入囊中,再迎娶真正的心上人。”

蕭策正欲斟茶的手停滯在空中,片刻後,他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意來,從她手中抽走了那冊話本,掃了一眼封面後兀自扔到了一旁。

“話本內容也不可盡信。你這冊話本我亦曾看過,裏面還有妹妹喜歡上兄長,兄妹罔顧人倫算計丈夫的情節呢。可現實中除了那蘇六娘,本王再不曾見過旁的這等汙穢之事。”

謝漪面色不改,只回應他:“王爺所言甚是。”

——

17歲的謝泫,房中被父親硬生生塞進幾個貌美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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