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映月 琴

關燈
第37章 映月 琴

上京一連下了好幾日的雨, 終是放晴,雨一停,蕭箏便迫不及待地拉著祝采薇出門。

“呼!天天在家, 我都快要憋死了!”蕭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要是柳絮姐能早點嫁給我哥就好了,有她游說,我哥定會多多放我出來!”

蕭箏對自家大哥回潁州一事頗為不解, 更不知為何大哥不帶同為潁州人的白柳絮,反而帶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謝氏女。

真是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罷了罷了,她不管了,蕭箏摒開思緒,看向四周。

臨近七夕,上京傍晚的街道已有了節日氣氛, 放眼望去是琳瑯滿目的小攤, 不少鋪子都展出了鎮店之寶, 旨在叫哪位達官貴人挑中, 好大賺一筆。

今日她一身鵝黃錦緞,滿頭珠翠晃得人眼花, 腰間掛的荷包滿滿當當, 隨著她的動作摩擦作響。整個人格外吸睛。

“趁我大哥不在家, 我今日可得多買些東西回去!”

蕭箏想起某一次,叫她兄長發現她一晚上花了許多銀兩, 將她數落到半夜,頓感眼下蕭策不在的幸福。

祝采薇看著心情大好的蕭箏,躊躇片刻,還是試探性地開口道:“王爺與王妃究竟是因為什麽事才回去的呀?怎的連你和老夫人都不知道。”

蕭箏皺了皺眉,“我說了我真不知道!這個事你都問多少遍了!你這人怎麽這麽關心我大哥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祝采薇一聽此話, 立即低下了頭,“阿箏,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行了!”蕭箏不耐煩道:“今夜陪我選一把好琴,我請你吃酒!”

祝采薇疑惑,“你要學琴?”

世間琴手,大多是童子功,蕭箏都十六了,再學琴,只怕太晚了些……

“是啊!”蕭箏信心滿滿道:“你也看到那日那謝氏女靠一手琴技搶了我風頭,我真不明白了,她都為人婦了,那麽大一把年紀,也好意思和我這未出閣的爭風頭,真是顯著她了!”

蕭箏越說越氣,忍不住握拳憤恨道:“且看我學得一手好琴技,定要讓她也嘗嘗我那日的滋味!”

祝采薇想了想,到底是沒有出聲。

蕭箏很快看中一家琴鋪。

“高山流水?”祝采薇感慨道:“這家琴鋪取得名字真是風雅極了。”

蕭箏胸脯微挺,“那是,要不怎麽是我選的呢!”

她邁開大步進了琴鋪,掌櫃的見她衣著華麗,舉手投足間滿是自信,當即判定她家底豐厚,笑臉相迎。

“哎呀呀,這位女郎,不知您今日是想挑選哪種樂器?”

蕭箏瞥了那滿臉諂媚討好的掌櫃一眼,“琴,把你們這兒最好的琴都拿出來給我看看。”

“我們這兒都是好琴!”掌櫃的熱絡將蕭箏帶上二樓。

不同於一樓的古樸質意,二樓檀香氤氳,入眼便陳列著數張價值不菲的古琴,掌櫃的熱心推薦了幾張讓蕭箏入眼,可蕭箏卻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嘴始終撅著。

只見她下巴微擡,挑剔地掃過一排排名琴,眼神中是止不住的嫌棄。

反倒是祝采薇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雖說神情怯懦,卻掩蓋不住眼中的光芒。

她出身鄉野,雖然借著寧懷遠的光,能入蕭家軍做廚娘,將來還能長住這上京。可但凡見到上京貴女們做些類似鼓瑟彈琴之類的風雅之事,她都不禁從心底浮現出一絲自卑。

若是她也能像晉陵王妃那般出身高貴就好了,精通琴棋書畫,也能嫁的這世間最好的男兒……

“掌櫃的,就這些了?”蕭箏語氣不耐,指尖隨意劃過一張琴的琴弦,發出不成調的雜音。

“我不是讓你把最好的拿出來嗎?別拿些尋常貨色糊弄我!你們這兒的鎮店之寶呢!”

掌櫃心下是一萬個不解,“高山流水”可是謝氏名下的鋪子,這裏的琴不說名貴至極,卻也能稱得上是張張上品。

可見這女郎不是好脾氣的模樣,他也只得賠著小心道:“女郎息怒,這二樓已是我鋪珍藏。您看這張‘雨打芭蕉’,音色清透,這‘風過林梢’,入耳空靈……”

“閉嘴!”他話未說完,蕭箏便叫停,掌櫃的順勢望去,只見蕭箏的目光已被正中央的那張琴牢牢吸住。

那張琴形制古樸,通體髹栗殼色漆,斷紋如冰裂,細密而自然,透著一股沈靜內斂的氣韻。琴身線條流暢,岳山、龍齦、雁足皆以溫潤的紫檀制成,低調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貴氣。

尤其是琴尾處,那處似乎曾刻有字跡,後又被磨平,只留下一點淡淡的凹痕。

不減貴氣不說,還添了許多神秘之感!

是了,她可是晉陵王的妹妹,天子寵臣的妹妹!只有這種琴才配得上她!

“我要那張!”蕭箏眸色一亮,指著那張琴看向掌櫃,仿佛那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掌櫃的,趕緊給我把那張琴包起來!”

“阿箏,你眼光可真好。”祝采薇也最中意這把琴,她心想,若是蕭箏買了這把琴回去,那她是否可以過去觀賞一二。

“啊……?”掌櫃的臉色瞬變,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鄭重道:“女郎,非我不願意賣這張‘映月’,乃是……乃是本店的鎮店之寶,只作展出,概不出售。”

“不出售?”蕭箏柳眉倒豎,聲音拔高,“擺在這裏不就是賣的嗎?多少銀子你開個價!”她上前一步,幾乎要伸手去碰。

“萬萬不可!”掌櫃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下意識想攔,卻又不敢真碰到蕭箏,生怕她一氣之下將那琴如何。

“女郎,此琴……此琴意義非凡!它……它是我們東家女郎的舊物!”

“你們東家?”蕭箏眉目一挑,“你東家是誰?”

掌櫃的擦了擦汗道:“是……是謝氏,此乃謝女郎舊物,家主將其擺放在這裏,供人觀賞……”

他這“高山流水”之所以聞名上京,有八成都是這把“映月”的功勞。多少人前來此,都是為一睹此琴,意欲借此窺見幾分女郎當年風采。

“謝女郎?可是當今的晉陵王妃?”蕭箏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與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提到這個女人她就煩!好不容易對方不在家,她出門看上一把琴,竟還是那謝氏女的東西!

怎的這般陰魂不散!

“她的琴又如何?怎麽就不賣了?!她用過的東西,我都還沒嫌晦氣呢!”

頂著掌櫃震驚的目光,蕭箏惡狠狠道:“行了,既是舊物,我也不嫌棄,拿來給我練手,也不算辱沒了它。”

她語氣輕佻,仿佛在談論一件不值錢的玩意兒。

什麽謝氏女,都過去的風頭了,也能嚇唬的了她蕭箏?

掌櫃的見這小女郎如此態度,心中更是叫苦不疊,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女郎有所不知……謝女郎琴藝冠絕,此琴伴隨女郎多年,音韻天成。更……更重要的是——”

掌櫃的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此琴乃女郎及笄之年,其兄親自尋來良材,親手斫制。世人皆知,謝公子精於瑟,此琴……此琴與公子所藏之瑟,曾……曾相和共鳴,名動一時!”

當年上京樊樓那一曲合奏,琴瑟和鳴,叫多少人品味至今。

“家主與公子將此琴置於小店,實為感念舊誼,亦是鎮店之寶,昭示琴瑟和鳴之雅意。小店是謝氏名下的產業,我人微言輕,萬不敢擅自出售此等寄托深情的舊物啊!還請女郎體諒,再挑一張罷!”

掌櫃攤手解釋,說家主謝珣乃當朝帝師,公子更是官至三品尚書令,欲搬出謝氏名頭打消這女郎的念頭。

然而,聽在蕭箏耳中,她只當這謝氏名下的鋪子與謝漪無二,都怕她蕭箏學成,更是怒不可遏。

“我管它是誰的!”蕭箏尖聲道:“謝氏女用過的東西,我憑什麽不能要?她兄長是尚書令,我大哥還封了王呢!我要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今天這琴,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她蠻橫地伸手就去抓琴匣,嚇得掌櫃魂飛魄散,不顧身份地撲過去護住琴匣邊緣,連連作揖哀求:“小姐!蕭小姐!萬萬使不得啊!求您高擡貴手!再選把別的琴罷!”

他今日還當來了大主顧,誰知這女郎身份顯赫是顯赫,可也未免太不講理了些!

掌櫃的在謝氏待了這許多年,幾乎一下便猜出蕭箏之身份,一時更覺欲哭無淚。

祝采薇在一旁也拉著蕭箏的袖子小聲勸道:“阿箏,要不算了吧,我看……我看角落裏那把也很不錯……”

卻被蕭箏狠狠甩開:“行了!祝采薇!你不幫我也就算了!你還阻止我!你到底安的什麽心啊!”

同一時刻,樊樓臨街雅間。

雕花木窗半開,正對著“高山流水”琴鋪的二樓軒窗,謝泫臨窗而坐。

方才琴鋪二樓那場鬧劇,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一字不漏。

好的很。

謝泫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酒杯。一身天青色的廣袖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清冷如霜。

今夜他受崔景賢之邀,來這樊樓品茶賞月,開窗本意是為隨意看著街景,卻未成想看到這樣一幕。

他知曉蕭策胞妹囂張跋扈,卻不知對方竟膽大妄為至此,連他所贈阿月之琴亦敢覬覦。

謝泫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節微微泛白。

“聞音兄……”崔景賢與一同吃茶的鄭蘭庭對視一眼,縮了縮脖子道:“瞧那蕭泥腿子的妹妹,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阿月嫁進去蕭家這些年,定是受了許多磋磨。

“非也非也。”鄭蘭庭幽幽道:“什麽好不好相與,不過看是夫君護不護。你瞧你胞妹崔靖斐的性子,也不比這蕭女郎好到哪裏去,可你護著你新婦,你妹妹可曾敢在她大嫂面前這般放肆?”

崔景賢想到崔靖斐就頭疼,他這個妹妹自幼磨人任性,偏生父親與大哥還對她百般縱容。好在最近她乖許多,雖說依舊對清嘉一百個看不上,卻也不敢對清嘉當面造次。

看來鄭蘭庭這廝玩的花也並非沒有好處,至少洞悉後宅女子心思的功力,比他與聞音深厚許多。

“倒是聞音兄。”鄭蘭庭展開折扇,緩慢扇風道:“‘映月’不是阿月及笄禮時你贈與她的禮物麽?怎的她成婚不曾帶去?”

謝泫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垂眸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家父不準。”

崔景賢一頭霧水,卻見鄭蘭庭晃悠著扇子道:“原來如此。”

再看對面的“高山流水”,依舊不依不饒的蕭箏,身後走近一人。

“女郎何苦發那麽大火。”

來人一身緋色錦袍,風流倜儻,“不就是一把琴嗎?我送你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