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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結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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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結局(中)

一周之後,安知山和陸青一同啟程,南下酈港。

當然,隨行的還有兩名護工和半死不活的安富。

安富平生為人高調,最講究排場。

他要高調,那安知山就給他高調,出行前特地聯系了酈港報社,好讓他們剛下飛機就被記者們團團圍住,相機閃光燈亮成一片,每一張都是老樹樁子般枯槁的安富。

安富自癱瘓後就講不出話,拼了全身力氣也只能像啞巴一樣含混“啊”上兩聲。面對此情此景,他有口難言,被困在擔架床上,連躲避鏡頭都不成。

只有眼睛還活著,怨毒地瞪向安知山。

安知山先將陸青嚴嚴實實護到身後,而後大大方方走入鏡頭,扮起了痛心疾首的孝子。

他說,家父出事後就患了癱瘓,生活沒法自理,連話都講不出來。可父子連心,我知道爸爸心裏是很感激大家對他的關註的。之後我會帶爸爸住進昂諾薩醫院,繼續治療,一旦有所好轉,會第一時間通知記者朋友。

遠洋老總成了廢人,記者巴不得時刻跟蹤報道,畢竟豪門醜態總是更惹人註目,何況這位向來光鮮的安總是落魄到了這般渾身臭氣,惹人嫌的田地。

安富恨極了,從喉嚨裏噎出渾重的“嗬嗬”聲,安知山在記者鏡頭聚焦之前,就頗為關心地彎下身子,湊到安富嘴邊聽了片刻,他擡手虛掩著口型,以溫和孝子的姿態,將句話輕輕送進安富耳中。

“這才是個開始,安富。一報還一報,你的路還長呢。”

安富喉嚨一哽,果真沒了動靜。記者以為他是被兒子三言兩語安撫了,鏡頭當前,可誰都瞧不見他眼中濃極了的絕望。

將安富安置進醫院後,二人休息一夜,翌日早上,安知山先帶著陸青回了趟祖宅。

安富出事後遠洋大亂,安知山當時耽擱在淩海回不來,故而其中種種,全是安曉霖從中幫著周旋。

現在他回來了,便也第一時間約了安曉霖來祖宅見面。

二人出行,安知山開車,陸青在副駕。前往祖宅的路上,陸青降下車窗來,很歡喜地向外張望,不肯挪眼。

陸青沒出過遠門,沒成想第一次就是遠赴酈港。

酈港是處紙醉金迷的銷金窟,和淩海處處不同,他自打昨夜剛來就很覺目不暇接。那時是夜晚,夜有夜的好,火樹銀花不夜天,現在是清晨,白天的酈港又別有一番滋味了。

街上嘈雜,樓房林立。

霓虹招牌隨處可見,低矮破爛的唐樓旁矗立著座真正“摩天”的大廈,高聳入雲。這地方樓宇稠密,人也密集,斑馬線盡頭的綠燈一亮,就放行一片袂雲汗雨。

提起酈港,似乎只是城市風光,窮人富人全擠在人堆裏,困到不同樓層,不同大小的鋼筋水泥中。

直到車子遠離鬧市,駛上山坡,陸青居然在半山腰眺見一處極其美麗的城堡式建築。他很驚喜地指給安知山看,問他是不是景點。

安知山把著方向盤,失笑搖頭,說不是。

陸青嘀咕著,那難道是私人住宅?誰家能住那兒啊?哎,這裏風景肯定好,能看到澎水灣,還有那個什麽港……

風景的確十分美妙,這天酈港難得天晴,從山坡放眼望去,就見遠處碧海青天白帆,宛如副亟待框起的油畫。

車子開進攀花鐵門,駛過一段簌簌林蔭道,在宅子前停下。

陸青不明所以,跟著下車,他睜著大眼睛環顧四周,正覺眼花繚亂,安知山就快走兩步,到個一人多高的金絲鳥籠旁,擡手去逗裏頭的小鳥,回頭對陸青笑說。

“小鹿,這就是我養的那只小鳥。是不是跟你很像?”

陸青也走了過去,歪頭看嘰嘰啾啾的小鳥:“好麽,合著我在你心裏是個鳥樣子……不是,你怎麽把鳥養在人家家裏?”

安知山挑挑眉毛,含味頗深地瞟著陸青,等他回過勁。

陸青一心二用,手上逗鳥,卻又扭頭去看身旁磅礴的石像噴泉,再去看遠處水晶球般的玻璃花房。

看了半晌,他反應過來,僵著脖子轉向安知山,有些傻眼。

“……等等……等等,這……這是你家啊?”

安知山點點頭,旋即又說:“以前是,現在不是了。走,我帶你上樓看看。”

以前只知道安知山家裏有錢,可沒想過會這麽有錢!

陸青巴嗒著眼睛,呆怔怔地被安知山牽著手,往房子裏走。

拾級而上,進入門廳,他擡頭就見吊頂畫上的光屁股小天使,油彩斑斕,快要失真。

他不由怔怔地:“你是說……這地方是你家?”

陸青腦袋快要抹不過彎,腳步也遲鈍,左右家裏沒什麽人,安知山索性從後摟了小鹿的腰,穿過長廊,往客廳去。

“嗯。我家。”

“……住的那種家?”

安知山啼笑皆非:“對,住的那種家。”

陸青眼不夠用,打量著室內上下,地毯瓷磚水晶吊燈,漢白玉的羅馬柱和大熱天還填著柴炭的壁爐。他無論如何覺著眼熟,費勁想半天,想出來了。

“你是愛洛啊!”

安知山一楞:“愛洛?”

陸青越瞧越像,笑道:“迪士尼公主,睡美人,愛洛,住在城堡裏。一看子衿就沒有強行拉著你看這部。”

安知山:“……哈哈。”

二人且聊且逛,不出多時,外頭來了人,說是福利院的,來找捐贈者面談。

安知山讓陸青自行走走轉轉,又頗貼心地給他指明了廚房位置,而後徑自下樓,去見來人。

福利院院長戰戰兢兢守在客廳,很小心地轉動了眼珠,逡巡著周遭裝潢。其實捐贈協議一早擬好簽定,只差公證,可他生平還沒見過這樣大手筆的捐項,所以在著手改造這棟偌大莊園前,為求穩妥,他還是得見見捐贈者。

安知山很快就來了,二人春風滿面地握了握手,客套寒暄本是必不可少,但安知山顯得很趕,並且當這莊園是塊燙手山芋,廉價而多餘,只想盡早處理掉。

態度之緊急,讓院長幾乎以為這是套兇宅。

可兇宅也無妨,也頂用。酈港的地皮寸土寸金,上頭撥的錢卻是越來越少,孤兒們吃喝拉撒全在間小房子裏,宛如群嗷嗷待哺的小雛鳥,擠在透不過氣的窩巢中。會進福利院的孩子,身上多是帶病帶殘,可他們請不來護工更請不起老師,孩子們便瞧著怯怯而無知,有時候甚至小臉骯臟,自然沒人肯來領養。

院長才四十,近來卻愁得頭發都白了一半。眼見著要沒法養起這許多張嘴了,前些日子卻忽然接到了遠洋那方的來電……

況回眼下,院長再三確定,見安知山意思真誠,並非頑劣二世祖在拿他開涮,這才終於能夠放下心來,真正以看福利院的眼光重新看向這棟窮奢極侈的房子。

安知山陪著他四下轉悠,院長心潮澎湃,說會客室可以改成孩子們的食堂,客廳給換成教室,地下室當作儲藏間。哎,樓上臥室多少間?嗬,那夠給多少孩子睡覺了!

院長問安知山要不要留名,可以以名字命名福利院,或者以後福利院來了新孩子,也可以效仿國外,將名字給予孩子,以表尊敬。

安知山思忖一下,笑說:“那就寧寧吧,以後如果來了新的女孩子,就叫她寧寧。”

院長點頭:“好,好。哎呀,安先生,您這名字真是……別具一格哇。”

安知山:“……不是。”

約莫二十來分鐘,院長大致看罷,很覺寬慰,臨走時對著安知山又是好一頓誇讚,千恩萬謝,連握手帶鞠躬,姿態話語都很誇張,可那眼角隱隱有淚,足見這份感激並非假意。

院長有事先走,院長叫來的搬家工人卻是絡繹前來,要先將家具搬離,才好將福利院的東西添置進來。

祖宅素日都冷清,這時卻熱鬧了,莊園門口車輛不斷,十幾名搬家工人一同前來,一車車地裝箱上貨,往外搬運。

安知山怕驚著籠子裏的小青鳥,便將其另裝進只小籠子裏,等著過些天帶回淩海。在樓下無所事事盯了片刻,他正要上樓找陸青,安曉霖來了。

乍見門口喧鬧,安曉霖也是一楞,向安知山問清緣由,得知堂弟要把祖宅捐了做福利院,他大為震驚。

安曉霖的父親,安成,正是位著名慈善家。可做慈善都得循序漸進,這兒捐幾百萬,那兒捐兩棟樓,報道才能源源不絕,慈善家的稱呼才叫得出去。

哪有像安知山這樣,不捐則已,一捐就把酈港的一整座莊園給拱手讓出了!

安曉霖荒唐得要笑,懷疑他這倒黴堂弟是腦筋不轉,被誰給坑騙了。

“弟弟啊,你知道這房子值多少錢嗎?”

安知山在安曉霖跟前不怕丟人,當個十足十的廢物點心:“不知道。挺多的吧。有安富在遠洋的股權多嗎?”

見他如此,安曉霖更當他是少不更事,失笑搖頭:“那當然沒有。我說你啊……”

長篇大論還沒出口,安知山就聳聳肩膀,輕飄飄道:“我連遠洋股權都不想要,何況這房子。破房子留著也是礙眼,我沒拿推土機把它鏟平,已經算是憐香惜玉了。”

安曉霖沒聽懂,重覆:“什麽叫連遠洋股權都不想要?難不成你……”

慢慢味透意思,他駭然:“你不要遠洋股權?安知山,你不要遠洋?”

安知山置身事外一身輕:“嗯。不想要,麻煩。”

安曉霖覺著此事已經從荒唐轉化到了不可思議,強行按下驚駭,決定先將對話進行下去。

“那你想怎麽處置?拋售還是投資?”

安知山起了壞心,知道自己現在的每字每句對安曉霖而言都是不可理喻的炸雷,所以愈發的故作懵懂,逗他堂哥。

“聽著好麻煩。送人吧。”

安曉霖眼前一黑,揍人的心都有了。勉強壓抑著光火,耐下心對他這位缺筋少弦的傻子堂弟苦口婆心:“……安知山,股權不是萬聖節兜裏的糖,你不要就算了,怎麽能隨隨便便送人?”

安知山笑嘻嘻的:“沒隨便啊,我只撿看順眼的送。”

安曉霖:“……行。那你想送誰?”

安知山:“給安富那些親信送點兒,讓他們別耽誤我處置他。再自己留一點兒,每個月賺賺紅利。剩下的大頭麽……”

安曉霖都沒脾氣了,苦笑:“嗯。剩下的大頭都兌成現金,取出來紮成捆拋河裏?”

安知山:“那就得勞您自己動手了。”

安曉霖:“什麽?”

安知山帶笑瞥去:“哥,我打算送給你。”

聞言錯愕,安曉霖久久無話。搬家工人在二人身側來來去去,天上雲卷雲舒,不知過了多久,安曉霖望向旁處,溢出聲嘆息。

“……你真的是在胡鬧。安知山,如果你只是為了報覆安富,所以才這麽兒戲地處置他留下的房產和股權,那我勸你三思。”

安知山在臺階上坐下,雙腿長長地伸下幾階,忽然想起前段時間他也常常坐在這兒。那時被困在酈港,成天囿於酒精和傷病中,瞧身後的宅子不是宅子,而是張深淵般的巨嘴,一開一合間吞吃他。

而現在,他身後的宅子裏有陸青。剎那間,莊園褪去所有自童年就蒙上的可怖外殼,成了房子。四方四正,散發木頭香氣,就只是房子。

他的小鹿是粒藥,有小鹿的地方,一切斷壁殘垣都有血肉,都幽幽地恢覆了本來顏色。

“哥,我不是為了報覆他。”

安知山擡頭,迎光望向安曉霖:“股權,莊園,慈善家的名聲。遠洋未來的接班人才需要這些,而我不需要。就像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屬於遠洋,所以遠洋也從來就不該屬於我。”

安知山回過頭去,日光燦燦,玻璃輝煌。這房子其實很漂亮,也很明亮,小時候總覺著像座不見天日的牢獄,一定是因為那時還沒遇見陸青。

“……或者說,我也從不覺得自己屬於酈港。我從小就很想走,可總是逃不出去,很想找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又總是找不到。”

二十年無所適從,二十年渾渾噩噩,他可以有許多錢,許多豪車,許多房子,可永遠地無所歸依,居無定所。

“可現在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正屬於我的地方,能讓我容身,讓我真正想要生活的地方。”

他笑著,語氣欣喜而溫柔。

“哥,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直至此刻,安曉霖才意識到即使分享著相似的血緣與身份,可他們其實從不同路。

早該知道了。他其實早該知道了,從第一次遇見安知山時,小孩子哀哀地嵌在房中,像縷尋不到肉身的魂魄。從安知山真心經營起一家花店,從他愛上了那個毫無出身的小男朋友,從他能將從老爺子那兒繼承的股份當作洪水猛獸……

過往種種,全是佐證。

原來安知山不蠢不笨,沒有不學無術也並不願意當二世祖,他眼中的離愁那麽深那麽重,原來只是落落難合。

只是“不屬於”。

他自以為與這位堂弟關系斐然,原來時至今日,才終於相識。

在莫名的失落中,安曉霖問:“那你要離開這裏了嗎?回到淩海,回到那個花店裏去?”

舍棄掉這個階級,自甘墮落到另一個去?

安知山懂他意有所指,卻只肯舉重若輕,站起身來,沒大沒小地錘了下安曉霖的肩膀。

“好了,別苦著張臉。大不了下次你來買花,我給你打折,不過白送還是送不了的,資產階級別壓榨我們老百姓。”

一句話,仿佛就將什麽都說透了。

安曉霖也不再歪纏,望他片刻,釋然一笑,搖頭道。

“小兔崽子……”

安曉霖走後,安知山回到房裏,逐屋去找,最終在自己原先的那間臥室裏找到了小鹿。

陸青很能自娛自樂,扯把椅子坐到了電視前,正抱著桶不知哪來的餅幹,聚精會神地看《2012》。

見安知山來,他沒暫停,而是以手招徠,將安知山拽到了身旁。邊從餅幹桶裏掏出塊長頸鹿形狀的,塞到安知山嘴裏,邊樂呵著說。你知道《2012》裏的喇嘛叫尼瑪嗎?

安知山並未立刻作答,而是側目,凝睇著陸青的側顏,分明居高臨下,可眼裏只有近乎虔誠的愛。

他覺著好神奇,從沒告訴過小鹿這是他的房間,不知道小鹿怎麽會一眼就挑中。

他小時候常被鎖進去的大衣櫃就在二人身旁,他恍惚間,好像在衣櫃裏走了無窮無盡的長路,橫亙二十年,他從孩子成為青年,他從酈港走到淩海。無垠的漆黑中,衣櫃門的縫隙露出一線的光,他快走幾步,好心急,又走到跑起來。

他匆匆推開衣櫃門,外面是今天今日,此時此刻——風和日暖,他的陸青靠在他懷裏,笑著問。

對了,你都到哪兒去啦?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麽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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