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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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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半真半假

安冉並沒全講,有些事僅憑一張嘴,也講不出來。

她只說了養女,說了曾經的學校,講到這裏,點到為止。

剩下的留給安知山自己去想,他跟老子相處二十年,他想象得出來。

安冉依然將手搭在肚皮上,肚子裏的東西還很小,只能撐起圓圓的一點兒,可接下來會越長越大,正如這東西的父親一樣,活活撐開她的血肉,撕裂她。

而她無能為力。

她抵抗不了它父親,也抵抗不了胎中沒成型的小嬰兒。

安冉笑著開口,眼神像深秋裏蓄滿了青苔的井水,口吻則平靜得像認了命:“我一直很想逃走。以前我想等,等他哪天玩膩了興許會把我趕出去,現在我又想,說不定我把孩子生下來,孩子給他,他就肯放我走了。”

安知山:“……那他怎麽說?”

安冉搖搖頭:“我還沒敢問,他就說,要給我個‘名分’。要我長長久久地養著……”

她冷笑著,然而又輕柔地撫摸著肚腹:“它。”

安冉輕輕呼出一口氣,嗓音很柔軟:“我恨死了。但在這種地方,恨也是需要勇氣的。所以我想,能不能妥協著適應這種生活。”

她自輕自賤地一笑,擡頭看向安知山:“我現在是遠洋安總的秘書呢,別人拼學歷拼後門都進不來的職位,我跟安總睡一覺就有了……多好。以後要是他給個名分,我就能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當一束花兒,不需要想,只需要盛開,不去尋找春天,只要斬去根莖,泡在花瓶裏安安分分,漂漂亮亮地等死就足夠了。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在想,要是實在沒辦法,那一輩子都這樣,也可以忍受。”

沈默良久,安知山蹙著眉宇,無話可說,她卻將話題一轉:“他最近總來摸我的肚子,管裏面的東西叫兒子。但是我覺得……”

直到此刻,安冉鮮嫩的臉龐上才真正出現了一絲憐愛:“我覺得裏面的是個女寶寶。”

安知山滿心糟亂,可聽了這話,也不由望向她的肚子,輕輕笑了:“女孩好,女孩不會像他。”

安冉點點頭,眸眼垂憐:“我不想要孩子,但如果一定要生,那我希望是個女孩。我的女兒一定會很漂亮,眼睛又大又黑,像個小洋娃娃。最好活潑一點,愛笑愛鬧,我可以給她念童話書,哄她睡覺……”

安冉畢竟還小,講起養孩子,想象與經驗都貧瘠,更類似於在說過家家。

說著笑著,她的神情和語氣都陡然一冷,仿佛是痛苦至極。

“如果不得不生下她,又不得不留在她身邊,那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她。但我同時也知道,有安富在身邊,我根本保護不住她!”

此話一出,安知山就領會了意思。

是男孩還好,安富念著他所謂的“傳宗接代”,頂多讓孩子將安知山的舊路重走一遭。可如果是個女孩,長得漂亮,對安富而言又沒有“繼承”的價值……

即使是親女兒又怎麽樣,誰都不知道安富會不會畜生到連親生的都能下手。

如果是個男孩,那雖然過得不太好,但至少有個還算不錯的前途,硬熬到十八歲,興許也能熬出來。可如果是個女孩,熬到十八歲可能恰恰就是噩夢的開始。她又怎麽可能放任她的女兒在地獄裏代替她啊?

安冉深深吸了口氣,又幽幽吐出來。年紀分明這麽小,可心思已經不得不重。

這次擡眼,看向安知山的眸子裏全是淚水:“我不能保護好她,那你呢?她如果真的生下來,那你就是她的哥哥了,你能保護她嗎?你保護得了嗎?你能保證她好端端長大,將來不會變成我嗎?”

安知山啞然。

他想,但不能,做不到。

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哪還有餘地去護著別人?

同時,他又覺得萬分的荒唐。眼前這個比他還小的女孩肚裏懷著他的妹妹……

他看著安冉,很覺可憐,瞟見她的肚子,又覺得孩子也是無辜,並不怪誰,只是不該出生罷了。

追根溯源想起安富,他油然一陣惡心。

要作嘔似的狠狠擰了擰眉毛,他拿起咖啡,要喝不喝地湊到嘴邊:“那你打算怎麽辦?”

安冉:“我想了很多辦法,都行不通,所以就又厚著臉皮來找你了。”

安冉扯起嘴角,像只走投無路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沖他笑:“什麽都好,幫幫我們吧。”

安知山沒再立即拒絕,而是真的凝神想了一會兒,然後才搖頭嘆道:“不好幫。”

安冉聽他語氣沒那麽冷硬,態度也有所軟化,就知道有戲,剛要趁熱打鐵再求求,安知山卻是手機響了,他起身出去接了個電話。

再回來,他說不能久坐,男朋友放學了,他得回去。

安冉楞了楞,盯著面前杯子,盯了半晌,沒忍住:“你男朋友……是學生啊?”

安知山正在手機上回消息,隨口答道:“嗯。高中生。”

安冉:“……”

安知山回完溫行雲消息,才發覺安冉已經好半天沒動靜了,擡眼一看,安冉正滿面難言地看著自己。

他反應過來:“……不是,我男朋友成年了。”

安冉:“……哦。”

安知山:“我倆在他上高中前就談了。”

安冉:“這樣啊……”

安知山:“……我不是變態。”

安冉裝模作樣地盯他片刻,沒撐住架子,噗嗤一笑:“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安知山挑挑眉毛,認為自己雖然不是變態,可對“好人”這兩個字還是受之有愧的。

安冉依舊笑著,哀而不傷,眉目柔順地望著他,像一只心知將死的白鴿。

她說得很小聲:“你是個好人,所以,如果是你的話,一切肯定就不一樣了。”

安知山沒聽清,當是她自言自語,便也不感興趣,沒去問。

臨走前,他起身去付款,走到桌旁瞥見安冉手上的兩塊紅疤——藏在袖口處,她一直半攥著手掌來遮掩,不細看就看不到。

註意到他的目光,安冉心虛了,將手更往袖子裏藏了藏。

普通的傷不必藏,要藏的,大概就是被打的。

安知山停步皺眉:“你懷孕了,他還打你?”

安冉囁喏著:“……也,也不算他打的,是燙傷的。”

安知山:“他燙的你?”

安冉沒話,猶豫許久才說:“……他知道我來找你,問我有沒有在你身邊看見其他人,我說沒有,他手邊剛好有杯茶,就……”

安知山移開目光,幾不可察地又嘆了口氣。

安冉替他撒了謊,又幫他把寶貝藏了起來,那禮尚往來的,他也沒辦法對她全然不管。

況且,她太像當年的媽媽了。

看著她,安知山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當年有人站出來幫了媽媽,那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他最討厭做敢為人先的事情,也不願意蹚渾水,可一溪哀水已經痛泣著流到了他腳下……

安知山一時沖動,簡直想給她個承諾,可張了張嘴,他想起陸青和子衿,到底將話全吞了回去:“……再見。”

能不能幫的,也還是先想想辦法再說,總不好允諾了人家又拿不出主意,讓人家白歡喜一場。

安知山走後,安冉面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她重新歪頭靠在玻璃上,哈氣聚出一小團白霧,用指頭在上面畫了個簡陋的穿裙子小女孩。

她原本是面無表情,可旋即,自虐一樣,她在女孩兒肚子上畫了個叉,而後就不可收拾,手指抽搐般將她的頭發,臉蛋,身體,一切一切全都叉掉,抹除了。

手心貼在玻璃上,她咬著嘴唇,似笑似哭地沖著玻璃中的倒影扯了扯嘴角,而後洩了氣力一般,她側身軟伏在桌上,無聲無息地痛哭起來。

和安冉見面不過三四天,安富就給他打了電話,和顏悅色地也邀請他出來吃頓飯。

安富本就討嫌,約的時候又偏偏是周日,愈發討嫌——陸青六天放一天,安知山巴巴等一周,才能盼來這一天跟小鹿親近。

安知山不想去,可現在不好跟安富撕破臉,所以不去不行。

在家裏摟著正背單詞的陸青纏綿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小鹿哭笑不得地做出反抗了,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了人,起身痛下決心,“我去吃飯了!”

陸青看他吃飯仿佛上戰場,就挺納罕:“你這是去哪兒吃啊?”

安知山穿上深灰的呢子大衣:“唉。”

陸青:“跟誰吃啊?”

安知山仰首,往脖子上搭了圈菱格的羊毛圍巾:“唉。”

系上圍巾,他忽然覺著安富實在不配讓自己莊重來見,便又把圍巾一把扯了下去,隨手扔到了沙發上。

三兩步走到陸青身前,他彎下身去,掬起小鹿的臉蛋,結結實實地親了一下。

臉蛋白凈,嘴唇柔軟,小鹿忽閃著長睫毛不明所以,安知山見了此情此景,愈發痛恨起安富——好容易歇一天,他不在家陪小鹿,反倒要出去跟那個猥瑣的老菜幫吃飯!

媽的!什麽東西!

而後,他郁悶而煩躁地踏出門去,走了。

見了安富,安知山還有點兒欣慰,因為安富拎著支拐杖,走路不離手,似乎是瘸了。

不想,安富註意到他的目光,很得意地用杖尖敲了敲地板,喜滋滋地表示這是自己的“搭配”罷了。

他近來總在上京,掛著遠洋新一任總裁的名頭大行其是。上京人對香港富商很有想象,故而他搞了根文明杖來,去響應他們的幻想。

聞言,安知山發現他只是裝蒜,並不是瘸了腿,就頗為失望。

安富附庸風雅,把自己都糊弄進去了,飯局全程都宛如孔夫子的卵/蛋——文縐縐。倒是沒說多少腌臜的爛話。

飯到中途,安知山更煩了,因為安富壓根就沒個屁事,只是想吃頓飯來“聯絡感情”而已。

安知山忍著惡心陪安富把飯吃下去,還得強撐精神應付他時不時的寒暄問話,一場飯行至尾聲,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擡頭就見鏡中人眉宇陰郁,神情冷峻,換言之,就是沒個好臉。

竭力笑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笑也不是個好笑,更像是在冷嘲熱諷。

他向來很能裝的,可面對安富,他裝都裝不來。好在安富自視甚高,從小被寵慣得十分沒有自知之明,人家甩他一巴掌,他都能覺得這是鼓掌鼓錯了地方。

唉聲嘆氣地走出洗手間,安知山覺著自己要真是只狐貍,那這場飯真是把百來年的修為全耗凈了。

快散席時,安富捏著一只小酒杯,咂摸著酒液,慢吞吞進入了正題。

他提到安冉,但沒叫名字,只是說:“她最近是不是找你去了?”

安知山:“誰?”

安富喝得上頭,文明人的偽裝歪歪斜斜地往身下掉了。他吃笑著,伸手在旁邊比劃了個身量:“那個小妞,我身邊那個女的,是不是找你去了?”

安知山不答話,安富也不介懷,醉醺醺地往外一擺手:“你不用幫她瞞著我,她能走,我還能不知道?我是覺得無所謂,你們年輕人,想玩就玩玩,別玩出事來就好。哎……你不知道吧。”

安富拿出煙盒,磕出支煙來叼到嘴裏,半晌沒動,然後似乎醒悟了,想起來保鏢全在外面,兒子又是個沒眼力見的,就只好攏手,親自點著了煙。

噴出一口青煙,他笑著說:“她最開始是我老爸,也就是你爺爺要派給你的。就是你剛十八的那年,他覺得孫子成年了,就想給你送個女人玩玩。你爺爺對你真是沒話說,早給你選好了一群漂亮小女孩,那天喊了我去挑,那親爸能虧了你麽?一眼就給你挑中了個最漂亮的……就前段時間去找你的那個。漂亮吧?哎,不過她現在十七八了,長開了,成女人了,不像當初十五六那會兒那麽水靈了。”

這些,安冉壓根沒跟安知山講過,如今驟然聽聞,他表面沒反應,心底卻是錯愕了。

知道安家的一對父子沒有底線,卻是沒想到能枉顧人倫到這種程度。

而他,他在不知情間被拉扯進了這樁“交易”,居然是無意識地成了事端的源頭。

安富不知道他那一番波濤洶湧,自顧自說下去:“你爺爺是好心,不過挑人沒挑好。那個小女孩看著清純,其實是個……”

他難能沒直接把“婊/子”二字吐出來,而是咳了聲,掩蓋過去了。

“她知道你才十八,得再過十好幾年才有機會繼承遠洋時,就偷偷跟我說不想去找你。我當然不會理她了,可她不要臉,趁我那天喝醉了勾引我,睡了之後,又逼我把她收在身邊……”

安富搖著腦袋,嘖嘖嘴:“要麽怎麽說人家有心機呢,小小年紀,這才十七,就當上我的秘書了!換普通人,誰能有這待遇?更別提她還是個小孤兒了,這簡直就是一步登天麽。”

話到最末,安富點明要意:“總之,你別看她長得柔柔弱弱,其實心思深得很。你跟她玩歸玩,她要跟你說什麽,可別全信。別怪老爸沒有提醒你!”

安富別有一番想法。

他不知道安冉去找安知山做什麽,現在名分也給了,孩子也有了,她錦衣玉食,吃穿不盡,還有什麽不滿足?

起初,他以為是她有顆紅杏出墻的心,攀了老子還不夠,還想攀兒子。一個大巴掌攥著攥著,預備著要甩到她臉上,可等她回家來,他思索著,到底沒甩出去。

一方面,她懷孕了。他知道自己脾氣大,容易動手,生怕把這胎來之不易的寶貝打得流產,所以在發現她懷孕後,對她一直是敬而遠之,別說打罵了,連她脫/光了主動湊上來,他都不動心思,寧肯去外面打野食,也不願沾她的邊兒,就是生怕出個差池。

另一方面,他想,她肚裏的兒子固然重要,可現在,股權對他來說才是頭等大事。如果她真是要去勾引安知山,又真的勾成了,再或者安知山真的不小心把她肚子裏的東西弄沒了,那這正好是個把柄,可以用來威脅安知山把股權交出來。

兒子麽,還可以再有。他現在年富力強,龍/精虎猛,有了這一胎,還怕沒有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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