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眼緣

關燈
第57章 眼緣

安知山晚上喝水喝得多,睡到一半起夜,迷糊著去廁所,又迷糊著出來。

途徑客廳,他步子一頓,眼睛還是沒完全睜開,可下意識蹙眉往光源看,慢慢睜眼,他看見廚房亮了燈,如豆的一小撮燈火下,站著個細長的小鹿。

他把臉埋進了掌心裏,揉搓著精神了下,拖拖沓沓地走到廚房:“小鹿,又餓了?”

陸青面向窗口,神情儼然,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中的英語書:“背單詞呢。”

安知山打了個哈欠,沒骨頭似的從後抱著他:“半夜背單詞?”

陸青被整個的摟進懷裏,頗好笑地瞥去,就見安知山困得都散了筋骨,平日瞧著已經夠懶,這時候簡直懶沒了肉身,只剩一縷魂兒在飄。

“都早上了,哪還是半夜啊。”

“早上?”安知山將下巴枕在小鹿肩頭,嘟噥:“那我鬧鐘怎麽沒響?”

陸青斂眸,翻了一頁書,口中作答:“你的鬧鐘是六點半的,現在五點半。”

為表詫異,安知山強行將眼睛睜開條縫:“你起這麽早?”

五點半,這對安知山來說可著實是晚上,他以前沒遇到陸青時,五點半常常是剛準備上床睡覺。

陸青不以為意地嘆了口氣:“起來背單詞嘛。”

安知山,這麽多年實在沒嘗過早起背單詞的苦。學業對他來說其實是可有可無的,他退而不必靠學歷過活,進而有了學歷,在安家的傾壓下也不過就是一張廢紙。

他幫陸青重回學校,只不過是在揣測學歷對小鹿的重要性,而揣測來的,畢竟不是感同身受,於是他這時就頗不能理解。

安知山隨之嘆息:“太拼了吧,這多累啊。”

陸青苦笑一下:“我不怕累。再說了,我跟不上嘛,沒辦法。”

陸青實打實窮了兩年,什麽都不怕,只怕窮,而太怕窮的人,就不怕累了。

昨天在學校上課,八節課上得他頭昏腦漲,仿佛聽了一整天的天書。他當初高二剛開學不久就輟學,兩年不摸課本,如今從高二下學期開始重拾,難度可想而知。

他跟不上進度,太久不學習,註意力分散,所以在課上也沒法專心聽講。高中學業那麽緊,他沒法去找補課班,所以只能全靠自己。

安知山沈默數秒,心疼是挺心疼的,甚至還懷疑了此舉是否正確,何必要小鹿來受這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苦?讓他好端端在花店,有閑有錢,有節有假,豈不是更好嗎?

想歸想,他清楚小鹿出身幸福,活得健康又正常,與自己這種人的所思所想肯定是不同,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只以陸青的想法為準——小鹿開心就好。

陸青看他困得要升仙,不由失笑,輕輕聳了下肩膀,讓他回去好好睡。

安知山不肯,晃晃悠悠栽到沙發上,隨手抱了個抱枕,強撐不睡:“你背吧,我陪你一會兒。”

陸青拗不過,由著他陪。

背單詞背了四十來分鐘,陸青從書中擡眼時,窗外已經從昧旦中脫胎換骨,孵出了個朝陽暉暉的晴朗白天。

晨光斜照進客廳,沙發上,安知山摟著抱枕歪靠身體,睡得正熟。

陸青想起了當初,安知山剛進家門,渾似個沒有心肝的野狐禪,正是個睡在沙發上的客人,來去如風,忽然地來,想必將來也要忽然地走。

而如今,他們湊成一窩,真成家人了。

窗外風動樹搖,槐樹葉子把陽光篩得零零碎碎,信手灑在安知山側臉上,光斑點點,愈發襯出了一副深眉俊目的好容貌。

陸青望著熟睡的安知山,心如盛夏抱石的溪流,艷陽之下,溪流很舒服很清澈地潺潺流動。

他感到安然,仿佛這輩子都耗在這分這秒中,也很好。

抱枕其實挺大的,子衿抱著,能擋半個身子,可在安知山懷裏卻是顯得那麽小,簡直不夠一抱。

安知山是那麽的高大,仿佛能頂天立地,鉆不進誰的懷裏,無論如何都不該讓人生出保護欲。

可陸青真想保護他,即使安知山從不露怯,從不軟弱,也從不央著求著要找個依靠。

陸青把英語書卷起,當個棒槌,在緊繃的後脖頸上敲敲打打。

之前安知山說他太拼,他不否認,並且認為,他拼得還遠遠不夠。

努力得要拼命的原因,陸青想了一想,清晨的腦袋似乎是比較靈光,還真讓他想出了點兒東西。

他想到了安知山。

他知道安知山是個胸無大志的,無志就無志,他不在乎。他只想自己以後有本事了多賺點兒,能讓這位漂亮花瓶沒有後顧之憂,以後想開花店就開,不想開就關門回家,每天琢磨點兒面包蛋糕也挺好。

安知山家裏有錢,他知道,可他同時也早就看出,安知山在那個潑天富貴的家裏過得並不開心。他想讓安知山有能痛痛快快跟家裏斷絕的資本,而資本就是錢,錢就是底氣,陸青沒托生在富埒陶白的官家富家裏,他的底氣全藏在早上五點半的一個個蒼蠅腿般的小英文字中。

所以他得刻苦,得拼命,為了子衿,為了自己,為了前途光明,也為了有朝一日,能把他的知山從那個莫名其妙的家庭裏撈出來。

陸青這周過得充實,充實太過,已經成了忙到腳不沾地。

同時,花店缺了小鹿這麽個主心骨,安知山不得已挑起大梁,又不願意像以前一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白瞎了陸青這麽久以來的努力,所以他成天忙裏忙外,也是挺累。

一個人忙活不過來,他周五貼了招聘單,要招個員工來分憂。

招聘一出,招來的人還不少,可安知山面試一上午,一個都沒要。人家臨走,忍無可忍,問他聘用條件到底是什麽,他玄之又玄地搖著腦袋,眼緣。

誰知道他那眼緣是個什麽玩意兒,他自己估計都不太清楚,只是看不上醜的矮的黑的胖的,對了,還有男的。

招到下午,他沒等來店員,倒是等來了他哥和他嫂子。

喬靈率先踏進門,北方四月的天還冷著,她卻像渾不知冷,穿了身工裝連體褲,頭發用花絲帶編了個松垮垮的辮子,為了迎合穿搭,還化了個雀斑妝。

非常陽光,非常健康,非常的像美國農場主。

安曉霖跟進來,穿著跟喬靈恰好相反,像個七八十年代的老錢,通身西裝革履,沒什麽新意。

沒新意,故而安知山看一眼就不看了,跟酷肖農場主的嫂子搭話:“今天牛奶還沒擠,牛在後面呢,你們自己擠兩桶帶走吧。”

喬靈眨眨眼:“什麽?”

安知山笑了:“沒什麽。你們怎麽突然來了?”

喬靈扭頭四下看了看,辮子跟在腦後晃悠:“我是來你這兒選兩束花帶走的,你哥是過來找你談事的。”

喬靈自去選花,安知山則是把安曉霖帶去了隔壁,美其名曰是要請他吃飯,邊吃邊聊。

十分鐘後,安曉霖的西裝褲跟塑料板凳接了壤,他眉頭大皺地拿起筷籠裏的一次性筷子,拆開了互相搓擦十來秒,才叨起一塊油汪汪的煎餃。

咬下半口,他說:“事情是這樣……哎,你怎麽不吃?”

安知山袖手,坐在對面,很無辜地微笑了:“我吃過便利店飯團了,不餓,單獨請你來這邊吃飯而已。”

安曉霖吃了剩下半口,因為習慣了,所以也就懶得多話:“……你神經病吧。”

安曉霖是養尊處優,不過也沒優越到看不起小飯館子,頂多是吃不慣生膩飲食罷了。扒拉了半份雞蛋炒粉,他放下筷子,飽是沒飽,不過真是被油住了。

他抽了紙巾擦嘴,問:“你那小男朋友呢,怎麽沒看到他?”

安知山點了份冰鎮酸梅湯,一勺子一勺子地舀著喝:“上學去了。”

安曉霖不驚不訝地點頭:“哦……大學開學了是吧。”

安知山咽下一顆梅肉:“高中。”

安曉霖一楞,驚訝了:“啊?你男朋友未成年啊?”

聲音挺大,博得了四下矚目。

安曉霖:“……”

他向周圍尷尬一笑:“那個……我們排希臘神話的話劇,對詞呢。”

待周圍眼神散去,安知山道:“成年了。他高二輟了學,最近有機會,就幫他回去念了。”

安曉霖挑挑眉毛:“這……沒必要吧。”

安知山:“什麽沒必要?”

安曉霖:“不是說你沒必要幫他,而是,你為什麽不幹脆把他弄到國外去讀書?”

安知山:“他又不是個掛件,是個人。人家在淩海待得好好的,哪是我說搬就搬走的。”

安曉霖輕輕一哂,思索片刻,問:“你壓根就沒問人家吧?”

安知山承認得痛快:“沒問。”

安曉霖蹙了眉頭:“帶去國外是最好的選擇,離了安富的轄制,又不用擠國內高考,為什麽不問問?興許他就同意跟你走了呢?”

安知山把酸梅湯喝見了底,捏著塑料小勺,他看著桌面,想了一想,搖頭:“不敢。”

安曉霖在堂弟面前心無城府,口比心快:“這有什麽不敢的?”

話一落地,他後悔了,想起安知山背後那攤子家事,沒有一樁是見得了人的。

好在安知山難得坦然,說道:“不敢就是不敢。萬一我說出來,把他嚇跑了,那怎麽辦。”

安曉霖不由擺了大哥架子,口吻嚴肅地說教道:“他要是真被嚇走,那說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也不是真心喜歡你。不在乎你不喜歡你的人,走就走了,沒什麽好留戀的。”

聞言,安知山懶得多話了。

安曉霖這人是不錯,對他更是沒得說,可安曉霖是正統公子哥,當著人中龍鳳養起來的人,一不缺錢,二不缺愛。他眼中的愛都是最健康的模樣,是互相扶持,相敬如賓,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並不懂得安知山太缺愛,缺得寧願要烈火焚身,糾纏至死的那一種。

什麽樣子的愛於他而言都是愛,什麽樣子的愛他都肯要。他從小對待衣服吃食都要好的,唯獨對愛,他不挑不揀,什麽都要,可即便如此,到他手裏的愛也還是稀薄得可憐。

時至今日,他愈發不挑剔了,有就行,肯施舍給他就很好。

何況,愛他的人可是陸青。

安曉霖見安知山漫不經心,就也不再扯閑篇,回歸了來意:“這次來,是因為你媽媽的事。之前你拜托我爸幫你給媽媽辦出國,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他就直接派給了我。現在手續已經齊全,我托人在愛爾蘭科克聯系了家養老院,護工也都備好了。如果沒意外的話,下周三就可以啟程。機票也訂了,先飛上京再轉機,你到時候準備一下,可以陪著過去看看。”

頓了頓,他嘆氣:“安知山,說真的,你去國外是一勞永逸,沒必要非留在國內跟安富摻扯。”

安知山點頭謝過,而後說:“我知道。不過……”

不過,陸青還有學要上,子衿也是,總不是一拍腦門,說走就走的。

即使要走,安知山想了,也得在陸青高考之後。不過一年多而已,他等得起,最要緊的是,安富那邊在一年多裏,想必掀不起什麽大浪,即使要鬧,他也能應付。

這些話,他懶得跟安曉霖說了,畢竟說來說去全是陸青,他都想象得到安曉霖哼出一聲,揶揄他滿腦子都是小男朋友,沒出息。

安知山轉移話題:“安富那邊怎麽樣了?”

安曉霖早知他要問,這時就一笑:“還能怎麽樣,我爸打算架空遠洋,把他身邊人一點點抽走,只不過現在還按著沒動。他前段時間天天在董事會四處拉攏,最近可能心氣過了,成天又喝得爛醉,還嚷嚷著要去斐濟散心。”

安曉霖話止於此,又斟酌著評價道:“短期內,也……沒什麽威脅。”

安富既是如此廢爛,跟個翻不起風雨的泥鰍似的,安知山便也稍稍放下了心。

回到花店,喬靈拿著兩枝大麗花,正跟個打扮怪異的紅發女生一疊一句,聊得歡實。

見他們回來,喬靈側過身子,笑著為其引薦道:“安知山,找你來應聘店員的。我先替你問過了,聰明伶俐,挺不錯的。”

紅發女生往前走,打算跟安知山握個手,然而第一步就破了喬靈的誇讚,厚底漆皮鞋磕在花架子上,險些摔了個大馬趴。

還是安曉霖眼疾手快,又離得近,撈了她一把。

女生磕絆著站穩了身子,也不嫌尷尬,沖安曉霖激賞地一笑,又轉向安知山,大咧咧笑出一口小白牙。

“哥,我叫溫行雲,來應聘店員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