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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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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落日

胖男人太識時務,本想捏軟柿子,沒成想捏到鐵板,便立刻跪得利索齊整。非但自己認了錯,還攜妻兒一道低頭道了歉。

這態度反差太大,陸青不甚自在地搓了搓胳膊,看了看安知山,又看了看彎腰鞠躬的胖三口,說:“不用跟我道歉,跟我妹妹道歉就好了。”

胖男人雙手合什,不住點頭,這就要去找子衿,被陸青攔下了。

子衿這會兒正跟校醫玩呢,他們拖家帶口地去她跟前涕淚橫流,再把孩子嚇著。

陸青要去把子衿帶過來,臨走還捎上了安知山。

出了辦公室,沒走兩步,安知山就纏了過來,摟住陸青的肩膀,小聲說:“對不起。”

陸青頗詫異:“對不起什麽?”

安知山:“我幫了倒忙,對不起。”

陸青剛才是怕安知山打出事來,進派出所,才情急這樣一說,沒成想安知山放在了心上。

見對方真是做小伏低,擺了副認錯架勢,他不由失笑:“沒有。那人確實該打,欠揍。不過……”

話鋒一轉,他停下步子,在陽光滿溢的幼兒園走廊裏面向安知山,看進對方眼裏,語重心長:“不過,打人確實是不好。”

安知山很讚同地一點頭,他認錯是隨口,不願陸青因此與自己產生隔閡,可見陸青這樣溫柔而認真,他存了逗人的心思,裝模裝樣地頂嘴:“我也沒打太重……”

陸青蹙眉:“這還不重?”

可他顯然不是在乎胖男人的傷勢,而是牽起了安知山方才揍人的右手,拳鋒通紅,“手都紅了……嘖,疼不疼啊?”

這次輪到安知山錯愕了,他怔楞地看了陸青兩秒,開口聲音都在笑,裝可憐都要裝不像了:“有點兒疼,你幫我吹吹?”

陸青當真,湊著呼了呼,又輕輕用手心揉了兩下,抱怨:“我剛才都怕那人再嘴欠兩句,你又要揍他,我攔不住你。你要真進派出所了怎麽辦,要留案底的吧?”

安知山搖頭:“這種程度不會留案底的,放心吧。再說了,你都說了不讓去,我不會再去的了,就算真的一時沖動,不小心又給了他一下子,你也肯定攔得住我的。”

攔不攔得住,陸青倒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他之前在混亂中去環安知山腰,發現這人瞧著個子高大,腰身卻窄,並且牢牢摟住了後,安知山的確是紋絲不動,沒再往前沖半下了。

陸青後知後覺意識到了方才的親密,耳尖漫緋,偷眼去看安知山,就見他今天又是嶄新的一套。外面是挺括的黑大衣,內穿件寶石藍的襯衫,腰收得熨帖,獨有份利落的漂亮。

陸青暗暗舒氣,覺出了心曠神怡。

他是非常極致的視覺系,從前在學校時性格好,人緣好,長得好,故而情書不斷,可總也沒真正談過戀愛。一是玩心重,有空都跟朋友打游戲喝汽水聊閑嗑去了,二是也確實沒遇見過漂亮到足以令他心馳神往的。

如今遇見了,陸青像對待什麽珍奇花瓶似的,在安知山臉上捏一捏,又在發頂揉了一下,喃喃地想說,“我男朋友真好看”,又想起兩人還不是男朋友。

暧昧是很暧昧了,可沒人挑明,於是暫時就只是暧昧。

可單說“真好看”這三個字,陸青覺著又不大好,簡直有些色瞇瞇,於是他什麽都沒說,訥訥地轉了話題。

陸青:“那個……剛才那個男的說的是誰啊?就他問你和那個人什麽關系的,那個人。”

說得亂七八糟,安知山卻聽懂了,他不肯承認,嘴上裝懵懂:“不知道啊。誰知道他說的什麽,興許倒地上的時候磕到腦袋了。”

安知山這樣說了,陸青也不好再問。

兩個人繼續往醫務室走,快到地方時,安知山忽然問,“你不怕嗎?”

安知山說話慣常沒頭沒尾,陸青倒也習慣了,“怕什麽?”

安知山難得露出點兒難言,猶豫著還沒答,陸青就替他接上了,“你是想問,看到你揍那個男的,我會不會怕?會不會覺得你很容易動手,很容易失控?”

安知山緩緩點頭,望著他,等待答案。

陸青笑得毫無負擔,答得不假思索:“你傻了?當然不會。那個男的太欠揍了,要不是你搶先一步,我也挺想給他兩拳的,看著就煩。至於你嘛……”

陸青予以回望,瞳眸黑亮,純凈得像暖陽湖水:“我們認識一個來月了吧,你對我說過最重的話是,‘小鹿,算我求你,我真的不想吃雞蛋黃’。對子衿說過最重的話是,‘姐姐,我們能不能別看托馬斯了’。”

陸青生活不算富足,可到底是活在陽光燦爛的大地上。他沒見過世界的背面,無法想象在另一個世界裏,愛可以是由眼淚制成的暴力。

在他看來,愛是小貓胡須,是淅瀝小雨,是豐盛晚餐,是家人圍坐著說笑看電視的平凡幸福。

於是他這樣說:“我相信你,你永遠不會對我們做出這種事的,再生氣也不會,再失控也不會。”

於是他可以比安知山本人都更相信安知山。

還差半句,他沒好意思說,等他們真正成為戀人再說吧,總歸會有那天的——我喜歡你還不夠呢,又怎麽會怕你?

陸青牽住他的手,無奈嘆氣:“別再問這種問題啦,好傻。”

安知山任他牽著,沒再言語,亦步亦趨跟著走。

窗外日頭正盛,前二十年總認為太陽只是一粒辛辣的恒星,除了灼燒,別無用處。直到此時此刻,陽光和煦地灑在身上,他忽然發覺原來這一切都可以是溫暖的。

到了醫務室,子衿果然跟校醫姐姐翻著花繩,玩得正歡,臨走還戀戀不舍。

再回辦公室,那一家三口噤若寒蟬,見他們進屋就齊刷刷起立,給子衿嚇了一跳。

而後他們開始無所不用地道歉,子衿苦著張小臉,由於實在弄不懂這仨人受了什麽刺激,所以爬到了哥哥的懷裏,埋頭不作理會了。

過了會兒,她一激靈擡起頭,想起了運動會獎品,她為此奮鬥得手都破了的樂高。

她在陸青懷裏,問園長,“那獎品怎麽辦呢?”

園長還沒想到這茬兒,琢磨了下,說:“張廷帥推了你,於情,是他不對,於理,本來也該你是第一,那獎品當然是給你啦。廷帥父母,你們沒意見吧?”

張廷帥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之前一轉攻勢已經很令他惱火,被摁著道歉也很倒黴,這時連獎品都要易手,他眼睜睜看著園長將一大盒樂高拿給子衿,粗喘兩口氣,開始嚎哭。

他哭已經沒用,哭啞了也沒用,因為家裏所謂“頂梁柱”已經不再向著他。胖男人小心地沖陸青三人賠著笑,捂住兒子的嘴將其拖豬似的拖走了。

場面終於清凈,子衿抱著樂高,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安知山打眼一瞧,面上沒表現,內心卻有些不屑,因為這幼兒園實在太摳門,第一名的活動竟然是個盜版樂高。

他打定主意要帶子衿去買兩盒正版的,玩不玩的另說,反正子衿喜歡,買了擺在那兒墊桌子也是好的。

出了幼兒園,外頭正值傍晚,落日熔金,夕陽西下,將身影無限蔓延。

子衿今天負傷,愈發要撒嬌,從陸青懷裏輾轉到安知山臂彎,就是不肯下地走路。

安知山也是慣著她,見子衿好奇地打量周遭,就索性讓她騎在了脖子上,又握住了她的小腿,確保子衿坐得穩當,不會摔下來。

子衿頭一回到達這高度,往下俯瞰一眼,幾乎暈暈乎乎地要恐高,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無措間,她握自行車車把似的,一左一右提溜住了安知山的耳朵。

安知山一甩腦袋,又氣又笑:“陸子衿,你擱這兒騎驢呢?”

子衿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腦袋頂,把手換了個地方。

安知山:“掐臉更不行了。”

她只好又換了個地方。

安知山:“……捂眼睛也不行。”

子衿撅嘴:“知山哥哥,事兒真多哇。”

她轉頭向陸青求助,誰曾想她哥正跟在二人身後,舉著手機,效仿狗仔,狂拍不止,可惜被逮了個正著。

子衿:“……”

安知山:“……”

陸青:“……”

一齊沈默了片時,陸青面對一高一低兩雙無語的眼睛,默默放下了手機。

可又不忿兒,嘟噥:“覺得你們這樣很可愛而已,拍都不給拍,兩個小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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