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餃子

關燈
第10章 餃子

第二項比賽是小朋友的跳山羊,和家長關系不大。

陸青與安知山擠在人群裏旁觀子衿過五關斬六將,真跟個小山羊似的能躥會跳,以絕對優勢摘得第一。

陸青欣慰,周圍太吵,他湊到安知山耳畔喊著說:“還好子衿贏了,不然家裏被她蹦壞的沙發墊子都不樂意。”

陸子衿活力過盛,把沙發當蹦床,那墊子經年飽受摧殘,彈簧早松了。

那沙發就是安知山最近的床,故而他深以為然:“是啊。那個彈簧突出來一塊,總硌我腰上……嘖,不好說,怪怪的。”

陸青:“……”

他欲言又止,最終接不了話茬,打算去終點處迎子衿了。

由於這關是小朋友的關卡,獲勝的便可以額外獲得一袋零食大禮包。

子衿贏了比賽,心情激昂,況且這段時間吃多了安知山買的進口零食,嘴養刁了,她便決定見者有份,當個“散零食童子”。

可她朋友實在太多,一路分發下來,等到了陸青跟前,碩果僅存,手裏只攥著一根棒棒糖了。

項目少,參與的人卻多。平均一個項目要持續一個多小時,在此等待期間,三人百無聊賴,開始堆雪人。

雪是好幾天前的雪,被掃進了花壇,積了綿厚的一層。

子衿和陸青蹲在旁邊,合力捏了只拳頭大小的雪人。雪人身上印著明顯的指縫掌痕,兩粒石子作眼睛,揀片枯葉撚成了細嘴,身側各插了根小細樹杈。

子衿仰臉,笑出一口小白牙:“知山哥哥,我倆捏的你!”

安知山笑著:“哦?”

相看良久,他摶了塊小小雪球,掖在了雪人的樹枝胳膊底下。

陸青:“這是什麽?”

安知山大言不慚,非常得意:“剛才被我抱著跑兩人三足的你。”

下一秒,堆雪人演變成了小型雪仗,一對一的戰鬥,安知山抱著腦袋,為一時的嘴欠而心甘情願單方面挨打。

如此消磨了半個鐘頭,廣播滋啦啦發了話,說是前兩項比賽已經全部結束,請家長與小朋友移步室內,準備第三個項目。

幼兒園挺雞賊,連小孩帶父母地將其圈了進來,飽斂活動費不說,竟還設法逃避了原本無可避免的午飯開銷,將第三個項目設置成了親子包餃子——小朋友先進屋選好餃子餡,再由家長動手來包,最終由裁判老師組選擇,餡實味美者獲勝。

甚至連老師的夥食都省了。

小朋友們開火車,一個搭一個肩膀地被老師領進了另一個房間,家長們無事可做,紛紛猜測自家孩子會帶份什麽驚天餃子餡回來。

聽了滿耳的“巧克力餡”、“棉花糖餡”和“薯片餡”之後,陸青倒是毫無掛礙,對子衿非常有信心。

“我覺得子衿會帶三鮮餡回來,她從小就愛吃三鮮餡餃子。”陸青且說且用虎口框出了一瓷盤的分量,目露寵溺,“每次過年都能吃這——麽大一盤。”

安知山:“你不擔心她也給你弄點兒什麽巧克力餡回來?”

“那不會。”陸青答得篤定,不疑有他:“子衿聰明著呢,不會做這麽坑哥的事。”

事實證明,陸青的確了解妹妹,子衿確實樂呵呵拎回了份三鮮餡,可他似乎又了解得不夠透徹——子衿拎回來的除了三鮮餡,還有五包小熊軟糖。

校方發了醒好的面團,然而時間給得緊,只有一個小時,故而這邊餃子餡一到手,陸青便就招呼著安知山,揎拳捋袖準備包餃子了。

陸子衿一旁圍觀,拆了包小熊軟糖,往嘴裏不停地填,腮幫子塞得鼓囊囊,活像個藏食的小倉鼠。

陸青搟著面皮皺了眉頭:“子衿,那是學校發的零食嗎?飯前不許吃。”

子衿坐在凳子上晃腿:“不是呀,只有這一包是零食,剩下四包是我選的餃子餡。”

陸青手底下的餃子皮忽然就搟不動了。

子衿依舊往嘴裏扔小熊軟糖,滿臉的天真無邪:“怎麽啦?”

安知山滿手面粉,看熱鬧不嫌事大,將兩人三足時陸子衿沖自己豎起的大拇指原封不動還給了她,“子衿,你是這個。噢還有,我覺得你哥今天會在你的餃子裏下毒。”

陸青,素日裏可以很隨和,要說缺點,唯一的缺點就是他有點兒強迫癥。

如今對著滿滿一碗的小熊軟糖,光是想著怎麽把這玩意兒混進餃子餡裏,就令他渾身發毛,雞皮疙瘩直躥,再預想下味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安知山湊過去,做小伏低:“大人,您吩咐……”

陸青雙手叉腰,沒空理他:“陪子衿一邊兒玩去。”

安知山領命滾蛋:“得嘞。”

陸子衿很識趣地縮在桌子一角,看著被攆過來的安知山,依舊是想不通:“我不懂呀。三鮮餡,好吃,小熊軟糖,好吃,它倆做出的餃子怎麽可能不好吃呢?”

安知山陪她蹲下,伸手要了顆軟糖:“可樂,好喝,奧利奧,好吃,你說他們廣告裏怎麽不拿可樂泡奧利奧呢?”

子衿眼睛一亮:“說不定還挺好吃的呢?”

安知山拍了拍子衿的肩膀,無情嘲笑:“怪不得你哥把你攆來這兒思過。”

子衿:“他不也把你攆過來了嗎?”

安知山:“……”

兩廂對望片時,子衿率先打破沈寂,“……娜娜今天帶了好多薯片,要不我們去蹭薯片吃?”

安知山張嘴就要說我不吃薯片,轉念一想,都要吃小熊軟糖餡的餃子了,這還有什麽好挑?

安知山:“行吧。走。”

半晌,兩人悠悠蕩蕩打道回府,就見那一碗軟糖已然不知所蹤。

子衿四下找了圈,見的確是沒了,問道:“哥,糖呢?”

陸青正拌餡,用筷子尖挑起了一丁點形狀不明的膠質物:“都在裏頭了。你看,這是小熊的眼睛。”

他撇下去,又翻了另一碎末:“這是熊爪,那邊是耳朵,鼻子,肚皮……噢,還有半個頭,時間比較趕,就沒來得及剁太碎。”

陸青這動作嫻熟得好像個手刃數百人的屠夫,很有點變態殺人魔的意思了。

子衿一哆嗦,小鵪鶉似的縮到了安知山身後,而安知山探頭瞧了瞧,見小熊的確完全碎屍在了糜紅餃子餡裏,他不由要樂:“哇,簡直像在看哥譚市的垃圾桶。”

陸青失笑,故意用沾著面粉的手掬起了他的臉:“那你過會兒要吃垃圾餡的餃子了。”

安知山任他捧著,不掙不動:“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

陸青又是笑,認為安知山的能耐多半落在了臉容和嘴皮子上,可沒想到安知山旋即說:“你歇會兒吧,剩下的我來就好。”

陸青十分錯愕:“你來?你會包餃子?”

安知山很委屈:“怎麽了?我看著不像會包餃子的居家型嗎?”

陸青都沒法接話,安知山平日瞧著像公孔雀,早晨剛醒時頭發亂得像街頭藝人,犯病時則好似個天橋底下算命拉二胡的。

什麽都像,就偏偏和賢惠顧家沾不上邊。

陸青斟酌著,不忍一擊攻破他的幻想:“……你自己覺得像嗎?”

安知山摩了摩下巴,他也不知道像不像,反正他就只會包個餃子,純粹的“包”,不摻含任何其他工序,再多一步他就不會了。

他答不出來,索性不答,洗凈了手後直接上手包,倒真谙熟,餃子個圓餡滿,秀氣之餘,餃子邊緣甚至還貶出了幾段花邊。

安知山身上像有個話匣子開關,開了就滔滔不絕,關了就一言不發,他包餃子時顯然是關了說話開關,埋頭就只是幹活。

不出多時,幾十個餃子圓滾滾下了鍋。且不論味道如何,速度倒確實領先了周圍家庭一大截。

陸家兩兄妹皆是震驚,本以為安知山是花花蝴蝶,誰知道他洗手作羹湯,竟真忙活出了一桌餃子來。

鍋裏熱水滾沸,咕嚕直響,對面四只眼睛灼灼在地安知山身上輪番剮,可他跟沒事人似的,眨巴著眼和他們對看,毫不心虛。

陸青不信邪了,掏出手機,搜索了“芹菜”的圖片,拿給安知山看,“這是什麽?”

安知山不假思索:“綠色的菜。怎麽了?”

陸青又滑出張菠菜:“這是什麽?”

安知山:“這也是綠色的菜。”

陸青放下心來,好嘛,安知山還是如假包換,五谷不分的安知山,估計他是只會包餃子,一招鮮吃遍天了。

陸青本以為安知山說包餃子,只是又一次侃大山,於是剛才始終枕戈待旦,等著去救場,現在餃子下鍋,他便脫下了圍裙,雙手錯著拍了拍面粉。

“沒看出來啊,小安同學。我以為你們家會去國外過年呢,我看他們有錢人好像都是這樣,沒想到你們也會在家裏包餃子。”

安知山嗤笑一聲,陸青不解,問他笑什麽。

安知山搖頭,目光幽深:“小鹿,你真可愛。”

又是句不見首尾的怪話,陸青一滯,怨他在公共場合肉麻,連羞帶惱瞥去一眼,忙著往鍋裏加水了,不再理會他。

餃子黏連又被長筷子攪開,熱氣騰雲又霧散,陸青不會知道安知山所說的可愛是何種無辜無知的可愛。

在安知山看來,陸青什麽都不知道才會喜歡他,什麽都不知道才會將他背後那個所謂的“家”描摹得那麽美好。

一想到陸青有朝一日會看到鏡子的背面,一想到他有朝一日總要碎在陸青面前,安知山心頭湧起股痛快——的確是既痛且快,剖心剜骨。

他許多年沒法分清喜怒,所有歡愉裏都夾雜著痛苦,所有悲戚裏都可以隱藏笑聲,於是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

他按著心口,胸膛底下的器官在勃勃跳動,早就該停的,是不知廉恥,可憎可惡才跳動到了今天,如今不知是隱隱期待裂縫到來,還是在瑟縮著害怕。

他在暗潮湧動的情緒中靠近了陸青,從後摟抱住了,語氣好似喟嘆,怎麽聽都有些瘋意。

“小鹿,你真可愛。”

周圍人還很多,陸青這次卻沒為了避嫌而躲開他了,小鹿嗅覺敏銳,覺察出了他的不對勁。

陸青左右看看,確定沒人註意這邊,他輕輕地,飛快地在安知山臉頰上親了一下。

蜻蜓點水,卻又令蜻蜓翅膀顫抖,小鹿臉色酡紅。

他小聲地埋怨:“笨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