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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瘸子,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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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瘸子,快跑!

黑暗像黏稠的墨, 灌滿了整個轎廂。

我被厲寒杉死死攥著手腕,骨頭幾乎要被捏碎的痛楚讓我倒抽一口冷氣。可更讓我心驚的是他此刻的狀態——粗重、紊亂、幾乎帶著嗚咽感的喘息,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裏瀕死的獸。

“滾……滾開……”

他嘴裏重覆著這兩個字, 可抓我的手卻沒有絲毫放松,反而越收越緊。那只手冷得像冰, 卻在劇烈顫抖。

這不是平時的厲寒杉。

那個永遠蒼白、冷靜、帶著譏誚笑意掌控一切的男人, 此刻正蜷縮在電梯角落, 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 只剩下一具被恐懼徹底擊潰的軀殼。

“厲總?”我忍著痛,試著放輕聲音,“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回答。只有更加急促的呼吸,和喉嚨裏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氣聲。

一個念頭閃過:他怕黑?或者更具體——怕這種密閉的黑暗空間。

我用力掙了掙手腕,想抽出手來。可我剛一動, 他就像被驚到一樣猛地收緊手指。

“別動!”他聲音嘶啞得可怕, 帶著瀕臨崩潰的尖銳, “別動……不準動……”

“好,我不動。”我立刻停下所有動作,聲音盡可能平穩, “我不動。但你能不能稍微松一點?手腕很疼。”

他好像沒聽見,依然死死抓著。喘息聲在密閉空間裏被放大, 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緊繃的神經上。

時間在黑暗裏被無限拉長。也許只過了幾分鐘,也許已經半小時。我不知道電梯卡在哪一層,也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發現故障。空氣似乎開始變得稀薄——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厲寒杉的呼吸越來越亂。他開始咳嗽,幹嘔, 像要窒息。

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 盡管吸進的空氣也帶著恐慌的味道, 然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 極其緩慢地,朝著他的方向摸索過去。

指尖先觸到冰冷的電梯壁,然後順著向下,觸到了他蜷縮的膝蓋。他整個人猛地一顫。

“是我。”我立刻出聲,“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他沒說話,但緊繃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點點。

“厲總,”我低聲說,“聽我說,電梯故障了,但肯定會有人發現。我們得保持冷靜,保存體力。”

他還是不說話,但喘息聲似乎稍微平緩了一丁點。

“試試深呼吸。”我模仿著以前航航做噩夢時我安撫他的方式,聲音放得很輕,“跟著我。吸氣——慢一點——”

他的呼吸依舊紊亂。

我繼續,一遍又一遍,像在哄一個嚇壞的孩子。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我單調重覆的聲音,和他逐漸從失控邊緣被拉回一點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聲音虛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別停。”

“好,我不停。”

他的手指終於松了一點力道。

我趁機慢慢抽出手腕,那裏已經麻木了。但我沒離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摸索著坐到他旁邊。轎廂空間有限,我的肩膀挨著他的。

他身體僵了一下,但沒躲開。

“我小時候,”我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裏顯得很平靜,“有一次被困在儲物間裏。老房子的那種,很黑,門從外面鎖上了。”

他沒回應,但呼吸聲在聽。

“那時候我大概……六七歲?記不清了。只記得裏面堆滿了舊東西,有股黴味。我很怕黑,怕得一直哭,用手砸門,把手都砸破了。”我頓了頓,“後來是我爸找到我。他把我抱出來的時候,我哭得抽不過氣。”

“他跟我說,”我模仿著記憶裏父親的聲音,盡可能放得溫和,“‘書宜,黑暗不會吃人。它只是在那裏。你越怕它,它就越兇。你如果就當它是個不懂事的鄰居,它就拿你沒辦法。’”

厲寒杉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

“後來我還是怕黑,”我繼續說,“但每次害怕的時候,我就想,黑暗就是個不懂事的鄰居。我不理它,它自己沒趣,就走了。”

黑暗中,我感覺到他動了動,似乎放松了些。

“你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至少連貫了,“對你很好。”

“嗯。”我應了一聲,沒多說。

又是一段漫長的沈默。但這次,沈默裏沒有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慌。只是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安靜。

“我有幽閉恐懼。”厲寒杉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小時候留下的毛病。”

我沒問為什麽。有些傷口,不需要撕開來看。

“現在好點了嗎?”我只是問。

他沈默了幾秒。“……不知道。”

又過了一陣,他說:“煙。”

“什麽?”

“剛才買的煙。在你身上?”

我摸了摸口袋。“在。要抽嗎?這裏可能……”

“給我。”

我摸索著把煙盒遞過去。黑暗中傳來塑料包裝被撕開的聲音,然後是打火機“哢嗒”一聲。

一小簇火苗亮起,短暫地驅散了黑暗。

厲寒杉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中顯現出來。蒼白,冷汗涔涔,額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他點煙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恢覆了焦距——雖然那焦距裏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悸。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狹小空間裏彌漫開來,混合著尼古丁的氣味,竟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安定。

火苗熄滅,黑暗重新降臨。但這一次,有那一點橘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顆微弱的、活著的心臟。

“你不問?”他忽然說。

“問什麽?”

“為什麽不讓你坐後面,為什麽突然發火。”他每說一句,煙頭的亮光就顫動一下,“你不好奇?”

我沈默了一會兒。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我最後只是這樣回答。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多少愉悅,更像是一種自嘲。

煙頭又亮了幾次。然後他說:“今天那個人……早就知道你。”



早就知道我?

這不可能。我確信,今天見到的老人,從未見過。

我看著厲寒杉的方向,他整個人都隱匿在黑暗中,看不見五官,更看不見表情。

我不確定今天會面的那位老人和厲寒杉是什麽關系。

但不得不說,見到老人時,和初見厲寒杉有點相似的感覺,他們看向我的眼神都有一種審視和靜默的思索。

煙頭又亮了一下。

“他今天對你很滿意。”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他很少會誇讚誰,可今天,我帶你見他,他竟然破天荒的誇你眼神幹凈。”

“那……不是好事嗎?”我試探著問。

“好事?”他又笑了,這次笑聲更冷,“是啊,好事。”

我被他笑聲弄的有點不知所措,深吸一口氣,還是鼓起勇氣說:“你說今天見面的老人家早就認識我,那……厲總,你呢?你之前是在哪見過我嗎?”

他沒說話。電梯裏再次陷入沈默,靜的可怕。

煙頭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厲寒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他的身體似乎又微微顫抖起來。我能感覺到他正被“幽閉恐懼癥”裹挾著,或許根本不曾有一絲緩解。剛剛的他,不過在克制罷了。

他的手往旁邊摸索著,不知道在找什麽,碰到我的手,立刻停住了,但也沒收回。

我下意識的躲開。

“你冷嗎?”我如實說,“你手太冰了。”

他一直給我一種氣血不足,但戾氣很足的感覺。

他好像楞了一下。然後,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

煙頭在黑暗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然後被按滅在電梯壁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姚書宜,”他說,“你後悔……”

話沒說完,電梯忽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頭頂的燈光閃爍幾下,“啪”地亮了。

刺眼的光線讓我下意識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轎廂裏已經恢覆了照明。電子屏顯示我們在十三層。

幾乎同時,對講機裏傳來焦急的聲音:“裏面有人嗎?聽到請回答!”

厲寒杉已經站了起來。就著燈光,我看見他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整理好了表情——那種熟悉的、疏離的、帶著淡淡譏誚的表情,重新回到了他臉上。

仿佛剛才那個在黑暗裏顫抖、喘息、抓著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的人,只是我的幻覺。

“有人。”他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平穩如常,“兩個人。盡快處理。”

“好的好的!請保持冷靜,不要亂動,我們馬上組織救援!”

對講機掛斷。轎廂裏又恢覆了安靜,但這次是充斥著機械嗡鳴和隱約人聲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安靜。

厲寒杉背對著我,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袖。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很覆雜。有一點未褪盡的狼狽,有一點審視,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剛才的事,”他開口,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冷淡,“出去之後,忘掉。”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點點頭:“明白。”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像在判斷我話裏的真實性。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緊閉的電梯門。

“謝了。”他說,聲音不高。

我沒說話。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電梯門被從外面強行打開。

維修主管趕緊迎上來:“厲總!真是對不起!是我們的疏忽,電梯年檢……”

“報告明天送給我。”厲寒杉打斷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走在前面,步伐穩健,但走的很快。我跟在他後面有點吃力,我努力的加快步伐,我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走路姿勢有多滑稽。

偶爾旁邊的工位發出點輕微的忍俊不禁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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