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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朕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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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朕需要錢

“先母遺願,命我終身不得婚嫁。”

李希深吸一口氣,壓著滿腹的雜念去平息陡然加速的呼吸。

“你方才說,”她一字一句道,“端看朕的意思,又是何意?”

李希不知何時已轉過了身,晁則此時對著她的背後並看不出她神情。

“依臣看來,”即姚嬰的意思是,“此案可大可小。右扶風寺的稅賦,也未必只是右扶風寺的稅賦……”他正猶豫著還要不要再說直白些,已聽到前頭李希一聲諷笑。

“晁公,你看朕的祖母多疼朕啊,這才頭一天,便將這路都給朕鋪好了!”

晁則再遲鈍也聽得出她語氣有異,這下又不敢言了,只得立在當場等她答覆。

姚嬰的意思至此已然明確。如若此案停在馮威,那便是李希在明黨、女學、涼州戰事之間選。

如若此案再進,那便是直指統掌舉國稅賦的大司農朱頤!

朱頤族中人丁雕零,但朱氏有雍州百年基業,其祖業比之馮氏皇商只會多不會少。

而朱頤身為大司農,明面上是雍州陶黨一派,實則朝中皆知他已逐步倒向溫遜,如今分明是明黨在溫遜之下的最緊要的重臣。若說李希此番選擇動馮威,她與明黨之間還有回寰,但倘若是朱頤……

姚嬰給她拋了一個大餌,動朱頤,唯一損害的便是她與明黨之間的勾扯,卻不僅能得到足夠前線大半年的錢糧,還能離內帑更近。

若動馮威,則與明黨之間還能夠回寰,只是牽涉到佟初,女學必會受損。

李希此刻終於發現自己方才想岔了。姚嬰並未徹底置身事外。

姚嬰拋出了兩個餌,看似李希咬哪個都無,但如若她舍大餌而取小餌,便只能證明“大餌”,即失去明黨支持的代價對李希而言太大,甚至大過女學。

姚嬰不會容忍那樣的選擇,姚嬰會放棄她!

今日這一局原來不是姚嬰在看戲,而是她擺出來的一場聲勢浩大的試探!

李希沒得選擇。

姚嬰與溫遜,再來一萬遍她都得選姚嬰。

她閉眼長嘆,終於對晁則吩咐道:

“既然要查,那便徹查。”

晁則登時便會意,眼中精、光陡然一亮,還未及領旨,聽李希又續道:

“徹查歸徹查,休要牽扯無辜忠臣。”

晁則一時不解,望入李希眼中,見她眸中寒意凜凜,恍然了悟,當下拱手道:

“既是徹查,自然以首惡為先,臣謹記!”

李希松下一口氣,擺手將晁則送了出去。

餘訶子皮笑肉不笑地迎了進來,皮笑肉不笑的臉湊到李希跟前。

李希煩躁地把她一推。

“我說什麽來著?我說什麽來著!”餘訶子完全不顧主上的心情,她已經起勁了。

“讓你防著點,你還真把自己當人家乖孫了。這下傻眼了吧!”

李希不願理她,坐到榻上,屁、股一旋背過身去。

餘訶子也背對著她一屁、股坐下來,後背往她身上一靠。

“這下怎麽辦?真弄了朱頤?”

李希沈吟過後卻答非所問:

“我大意了。”明知帝王之家的情分都做不得數,卻生生把姚嬰近日的縱容當了真。

也許是因為從未被縱容過吧,這體驗如此陌生,而她太不熟練了。

李希反省過後就把自己一片片拾起來:

“如今給太皇太後一個交代要緊。此前我們和溫遜走得太近,把她逼急了。

“是我判斷失當,習慣性地以為她總能理解和接納我在政局上的手段。我錯誤的將自己放在了她對李明的情分之上,太過托大了。”

她有些嘲諷地笑笑:

“她對李明的孺慕能追溯到姚後,而我與她不過在李明死後才見過第一面。她如今要用我,首要便是讓我與殺李明的仇人割席,本是再合理不過……”

她還待再說,卻對上了餘訶子一對澄澈的眼睛。

李希竟感到了一絲被看透的不適。

“你現在好像一個怨婦哦……”餘訶子毫不客氣地下判詞,“一邊對夫婿關照青梅耿耿於懷,一邊自我嘲諷本就不應該和人家比。口是心非,嘴硬心軟……”

說到這裏,兩人齊齊被這個比喻惡心到了,竟同時側過頭去:

“yue!”

就這樣,餘訶子用一把蠹嘴成功地治愈了女帝平生難得的傷春悲秋。

次日李希在朝上下旨:

“令禦史臺清查去歲稅賦。如今秋收將近,右扶風諸事繁忙,就不必去了,直接自大司農司檢視。”

被點到的大司農朱頤一怔,愕然擡眼與前頭的溫遜相對。

溫遜似是意識到了什麽,淡然收回目光。

下朝後溫遜獨自求見。

章德殿裏擺上了茶案,李希溫著茶招呼他坐過來。

自獄中一會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談。溫遜惦記著正事,掩住心頭那一絲異動。

“君侯是來求情的?”以溫遜的敏銳,怕是已猜出全貌。

“陛下,朱公已經七旬了……”

李希又豈是見到老頭就心軟的人?大大小小的老頭,她已經砍了不少了。當即白了他一眼。

“所以呢?”

溫遜垂著眸,精巧的眉毛微皺。

“在位上操勞半生,他已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

李希不客氣地打斷道:

“君侯既然已經猜出了事由,便應當也明白,此事並不是朕的意思。你同朕說這些,並沒有用處。”

姚嬰既要試探她,自不會滿意於一個輕拿輕放,讓朱頤告老還鄉的態度。

可溫遜聽了卻猛然擡眼,一雙水瑩瑩的眸子望進她眼中:

“那陛下是打定註意要舍棄於我了?”

李希一愕,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仔。

他今日不是一直挺莊重正經的嗎?怎麽突然……

李希深吸一口氣……

【他是不是在故意勾-引我!】

她別開眼冷靜了一下,肅然避過他的臉道:

“若是如此,朕今日便不會見你。”

溫遜仿佛松了一口氣,唇角似有若無地揚了揚。

李希垂眸自顧自道:

“你便不能舍了朱頤嗎?”

溫遜也不再拐彎抹角,兩人當真如同謀一般商議起來。

“若是朱氏都舍了,我不好交代。只動朱頤一人呢?”

李希擡眉:

“你的意思是,舍了他,讓他的族人頂上他位置??他不是沒什麽族人了嗎?”

“他還有個女婿。”

這不是李希會喜歡的選項。她撇了撇嘴,直言:

“朕需要錢。”得抄家她才能拿錢。

溫遜一楞,驚訝於她的直接。

“那……倘若朱公清廉……”

“這話你自己信嗎?”李希嘲笑道,“若他當真清廉,以祖母的性子,倒還真不至於動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大聖人。她只會拿他當珍寶供著。”

饒是姚嬰的政敵溫遜也無法反駁這話。

他長嘆一聲思索旁的對策,卻忽而感覺到面前的視線。擡眼對上她似笑非笑望著他的眸子,心口一跳。

“怎麽了?”

李希卻笑意不改地收回目光。

“你回去吧?不就是需要一個交代嗎?明日朕給你們一個交代。”

溫遜不知她想到了什麽,又聽她忽而轉道:

“……還有一事,”她有些艱難的開口,“溫儒之死,朕……”

溫遜頓時了然,徑直接道:

“臣知道那並非陛下本意。”

“你知道?”李希意外地擡眉。

見溫遜點頭,哀嘆道:

“臣看過那幾日簿冊,陛下曾多次將庸言支走。倘若他的死是原本謀劃,陛下大可不必多此一舉……不過是造化弄人罷了。”

李希默了片刻。

“節哀……”

溫遜離去的時候碰到殿外候著一名頗為俊朗的陌生青年,勉力壓下心頭一絲愁悶,也不曾去問隨侍的黃門,加快步伐離去。

那陌生青年正是新任的尚書右丞柏懷。他近日總算將青州諸事整治好,入京赴任。

殿內,柏懷坐在方才溫遜入座的位置,恭敬地接過李希遞來的茶盞。

“你如今是何年歲?”

“回陛下,臣如今三十有二。”

李希擡眉,心道原是比溫遜還大了兩歲。她又看了看他端正清澈的臉。

“你不蓄須嗎?”

柏懷一楞。

“這……此前族中並無此習慣。”

“蓄一蓄吧……”李希道。

柏懷局促地摸了摸下巴,隱隱察覺陛下或許是慊他看著稚嫩。

“你如今尚未娶親?”

柏懷點頭,不大好意思道:

“先母遺願,命我終身不得婚嫁。”

這下輪到李希訝然,又想起他母親是那“借種”生子又火速和離,獨自將他帶大的奇女子,倒是更有幾分好奇了。

但眼下不是好時機。

“你且先去尚書臺就任,再過些日子,朕對你有旁的安排。”

柏懷領命。退下時李希卻又將他叫住:

“記得,蓄須……還有,得空去趟大長公主府,大長公主尋你有事。”她還惦記著臨去青州前答應姑母的事,只是餘下的就看當事人自己的造化了。

餘訶子帶著涼州的密信進來,正巧與柏懷擦肩。

殿內只餘李希和餘訶子兩人,便湊到一起展信。

幾行讀下來,兩人眉頭越鎖越深。

鄂陵湖畔而今將要入秋,寒意料峭。有了此前的軍資,營中如今豐衣足食,卻耐不住羌地地勢高懸,兵卒多發氣喘高熱之癥,難以療愈。

此時嚴寒將至,兵士體弱之狀愈加頻發,頭風、鼻衄、暈眩、失眠,多數至少遭受其中之一。餘白青與趙如算是其中相對較輕,卻也免不了氣喘與眩暈。

長此以往,只怕兵力難以為繼,若是此時遭受羌人襲擊,之前收覆的地界更說不好便都得還回去。

為此,餘白青糾集了其中狀況最輕的兵員,多番演練,發覺唯有眾人離開羌地再緩步返回,方有可能在回返後減輕病癥。

然而這般做法也只對部分兵卒有效。涼州軍如今逐步替換,將無法適應羌地的兵員撤離,但由此造成駐地人員缺損,只怕冬日近後,羌寇容易趁虛進犯。

簡而言之,涼州軍如今缺人!比缺錢更急!

“入冬之前須得保證前線有足夠兵力可用。”

“若是我們能解決人手,又如何保證這些人入得了羌地呢?”餘訶子苦悶道。

李希搖搖頭。

“怕是不能,只能多往那處送。送的多了,總能選出足夠的人。”她扶額,“無拂前幾次入羌時,因祖母的旨意僅僅是震懾羌人,多是進進退退。因行軍飛速,並未在羌地久留,所以雖也有兵卒患上瘴病(1),但離了羌地恢覆也快。如今這局面卻比我們此前料想嚴峻。”

餘訶子一嘆:

“舊朝初時采用的羌人治羌是有其道理的。”

“我們想要西進,掌控羌地只是第一步。若想依計劃來年春後進入貴雙(2),在那之前便須穩固西南。如今看來,先要補足兵力,穩住如今收覆的領地。而若要再進,卻不能再光靠一兵一卒地打了。你說的羌人治羌未必不是個好法子。”

“可羌人反叛屢禁不止,若非如此也不至於如今仍未收入我朝治下。”

李希提筆:

“事已至此,先給白青升個官兒吧!”

餘訶子一楞,隨即抗議道:

“憑什麽?”

李希眨了眨眼:

“明出說,她給白青算了一卦,說她要立大功了。”

“那如何做得了數?”

“明出現在算卦可準了,遠比從前她用《周易》時準。她現在是個貨真價實的‘半仙’了!”

說罷也不顧餘訶子的反對,大筆一揮:

“進涼州軍將兵長史餘白青為軍司馬,加封伏寇將軍,秩六百石。”

餘訶子看得眼紅:

“六百石啊,她入京後都能上朝了呢。”

李希揪了把她的細腰,驚得餘訶子憤怒地一跳。

“我如今親政,你便是正經的內相了,又何必在意這個?”她想了想補道,“明日章德殿中內朝,你可與諸九卿見上一見。我叫了明出為你壯膽。”

餘訶子聞言壓著上揚的嘴角卻扭捏道:

“我才不需要壯膽呢。”

【作者有話說】

(1):瘴病,即高原反應。

(2):原型為漢末時的中亞某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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