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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滄海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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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滄海遺珠

那神情分明是在罵她。

“你是人嗎?”李希道。席儒那倒楣蛋剛挨了十鞭呢。

餘訶子囁嚅了一陣:

“那怎麽辦,總不能主上你親自跑耳房去見他吧?給他臉了……”她頗為記仇道,揣著手別過頭去。

李希笑了笑:

“還是容他歇歇,咱們也樂得個眼不見為凈。”她站起身,“倒不如趁溫無恪的人還爬不起來,我們自己出去走走。”

餘訶子滿眼明媚,以為甚好。

二人便坐上車輦出了宮。

女學的學宮如今安置在宮門以內一處宮室,還是李希主動向姚嬰索要來的,說將女學放在宮禁內,既有利於諸生安全,也有利於吸引各族將女兒送來,親近皇家。

但今日李希與餘訶子是要去查看女學征召的情況,而征召的張榜與面談都被安排在了宮外,以便民間女子一並應詔。

一下車,便見那征用的宅院外排了不少.婦人,年長年幼、高矮胖瘦俱全。有的甚至一手抱著個奶娃娃,另一手攥著張歪七扭八寫著履歷的紙,顯然是只識幾個大字便想著來碰碰運氣掙份束脩的黎庶女郎。

見此情景,二人頗有些哭笑不得。如此亂象實是賴李希自己,張榜時便借了佟初那位寒門司業的口,明確無需設置家世門檻。

明知眼下教化多被世族、寒門所壟斷,黎庶中能習文斷字者少之又少,她此舉既是想借此於民間也打響女學的名號,再來,也是不願漏了些滄海遺珠。

但這就苦了主事人了。此次負責的正是佟初與鄭言。

佟初是明黨安進來的,李希原以為女學之事她必定比被李希趕鴨子上架的鄭言積極。誰知到了現場卻只見鄭言忙前忙後,比她年少近十歲的佟初卻沒精打采地坐在主位一旁,“工具人”一般地批示著遞進來的履歷。

李希進來時,那面容素淡的婦人擡頭默然瞥了她一眼,那神情分明是在罵她。

罵的還挺臟。

李希摸了摸鼻子。

倒是鄭有玱一見她便眸光一亮,快步走過來。

李希制止了她行禮,只道不願在此顯露身份。

她瞧著鄭言今日與初見時迥然不同,堪稱一句神采奕奕。據餘訶子此前說,從女學正式張榜以來,幾位理事人應該已經數日不曾休息,卻唯有年過不惑的鄭言如今看著絲毫不見疲態,更一掃初見時的愁苦。

李希雖詫異,卻樂見如此,當即便拉著她到廂房中小敘。鄭言興致非常,不待她開口問,便急急講述起這幾日的見聞,來了哪些有才抑或有趣的女子。

李希聽後卻不如她興奮,反而越發沈郁。

這幾日有資質入院內面談的,多數仍是世族與明黨薦來的,這一批人占據了十中八.九。餘下一二倒確實來自民間,可學識相比前者是顯見不如,皆被劃進了第三等備選,全部落選幾乎已成定局。

這批人多數是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才得到了一個致學的機會,心性上也大多比前者堅韌刻苦,但仍遠遠敵不過世族與明黨底蘊。

她私心是想讓鄭言與佟初將這批人都收下的,但光憑如今她手中這些書稿所體現的能力,她們眼下只怕連十一二歲的世族女兒都教不了。

可倘若不收,這些女子多是孤註一擲從夫家、從鄉裏逃脫,只為這一搏。若由她們輸了,她們便平生都沒有機會了!

餘訶子侍立在一旁,見她眉心越蹙越緊便知她心中所慮。

“鄭博士容稟,如今女學百事待興,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不如將這些劃在三等的女郎也招進來,用作打理書舍、協理實務,您看如何?”

李希心道妙極!去看鄭言神色卻見她面露疑惑:

“可這些女郎是為講席之職而來,如若打發她們去做協理,是否有些辱沒?”

李希和餘訶子聞言都松了口氣。她們只怕鄭言站定世家立場,要把住女學大門,卻未曾想她惦記的是怕那些女郎會覺羞辱。

她所擔憂的,卻是正中李希與餘訶子下懷的。

餘訶子此法妙就妙在當前被劃分在第三等中的,也只有小半出自黎庶。李希自是無法直接提出僅留下這批人,可倘若提議第三等留任協理雜務,世族、寒門出身的必然不願,而願意留下來的便正是李希想要的,破釜沈舟的黔首女郎了。

“這倒無,”李希朝鄭言答道,“女學協理可增設一個年試,每年留出一二名額,由年試績優者增補為講席。且這只是一個提議,倘若不願的,我們自也不強求。”

鄭言聽過似也覺無甚不妥:

“遵陛下旨意。”

餘訶子同李希對視一眼,即刻便相互領悟了各自眼中的讚賞。

“說來,還有一位女郎,叫我與伯元都犯了難。”

“哦?願聞其詳。”李希剛解了一件事,眼下興致起來。

***

回程時餘訶子聽得宮人來報,說是就她們在外的半日功夫,長樂宮裏又鬧了一場。

說是姚嬰回去以後,許是越想越氣,竟又遣了人到長明宮,欲把那溫儒要過去。得了餘訶子的示意,長明宮裏的人自然是樂得見那溫儒趕緊被擡走,高高興興地就放了行。

誰知擡回去沒多久,溫遜就親自跑到長樂宮裏要人去了。具體他在裏頭和姚嬰說了什麽是不得而知,總之人最後又給擡了出來,原封不動送回了長明宮。

倒是那溫儒被這一前一後地折騰,人都快不行了,在半途就發起了高熱。

李希聞言一驚。

“這豈不是正好給了溫無恪理由在長明宮裏加人?”

長明宮裏如今人手本就駁雜,不用想都知道隱藏在裏頭各方勢力怕是都不缺。但過了明路的至今也就一個溫儒。如今借著溫儒受傷,長明宮中又只有侍女沒有其他黃門,照料自然不便。

此時溫無恪倘若再報說,要加幾個黃門進去,合理嗎?再合理不過。

李希扶額,若不是明知二者水火不容,她都要覺得太皇太後和溫遜是聯手坑她了。

餘訶子道:

“眼下倒還未曾。這會兒武周侯帶著人在耳房親自照料,但未曾提及要留人下來。”

轉眼她們回到宮中時卻得了消息,溫遜已經帶著人走了。

李希懸著的心未放下,反而懸得更高了。

溫遜怎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呢?這不應該。而且他如此著緊這個義弟,就不怕繼續將他單獨放在這兒會出什麽事?長明宮對溫儒的態度可是擺明了未做遮掩的。

“他走時是怎麽說的?”她召來留值的侍女詢問。

“回陛下,君侯沒說什麽,留了些藥便領著其餘人走了。”

李希聞言眉心鎖得更深,轉而朝餘訶子道:

“小盒子去看看他,當作慰問。”

餘訶子不情不願地去了。

宮室裏殘餘著濃厚的藥氣。溫儒趴伏在床榻上,背後袒.露了皮開肉綻的傷。

他燒的有些迷蒙,臉上泛著病氣引發的紅暈。此時聽得有人入內,艱難地偏頭望來。

一見是餘訶子便掙.紮著將被衾往身後一扯,轉頭面上好似更紅了,道:

“長使見諒,仆失禮了。”

餘訶子見他飛快幾下動作,楞了楞,徑直上前把他那被衾又掀開。溫儒卻未來得及阻止。

“蓋著不利於傷愈。主上遣我來看你,可不是讓我來加重你的傷情的,府令這是要陷我於不忠?”

溫儒忙道:

“長使言重了,仆並非此意……”

餘訶子不動聲色地瞧了瞧他:

“長明宮中以‘你我’相稱,溫府令這仆來仆去的毛病得改改了。”

“……我,我明白了,謝長使提點。”

屋裏此刻只有溫儒和餘訶子兩人,餘訶子倒沒什麽,溫儒顯然很是不自在。

餘訶子報過李希叫她帶來的賞賜,見他不自在,她惡意上來,更幹脆走到了床沿坐下。

“謝過陛下恩賞”,他好似向內裏挪了挪,“這屋裏逼仄,就不留長使了。”

餘訶子頗為有趣地瞧著他:

“你害羞什麽。我等宮仆都是掖庭訓導出來的,打小什麽沒見過。難道你不是?”

他還真不是。

溫儒出身於寒門,自幼飽讀詩書聽慣了女男大防。後來因某年戰事興起,朝廷屢征苛稅,他家中基業難以為繼,不得已才賣身入宮還債,卻是剛凈了身便被溫遜看中帶在了身邊。

溫儒因此避開了諸多亂象。聽聞當年像他一般遭遇的黎庶、寒門不在少數,一時掖庭人滿為患、混亂頻出,左右在那時,人命是最不值錢的。在貴人們看不到的陰暗處,打罵、虐殺、殲淫稀松平常。

想到此,便難怪自那時的掖庭走出的餘訶子如此坦然。

他忽的內心生出愧疚,他因為遇到義兄而幸運得躲過了那些,可憑什麽他就能如此幸運?

餘訶子不知他所想,只見他神色越發凝滯,還以為是要把人給逗毛了。

餘訶子只得見好就收,站起身來:

“這長明宮內左右都是女子。府令若在此不便,不如早早稟了你義兄將你接回去罷了。”

那頭溫儒並不接腔,只道:

“長使,你我在宮中.共事只怕時日還長,我表字‘庸言’,長使可以此相稱。”

餘訶子一頓。誰要與他來日方長!

臉上卻咬牙淺笑:

“我沒有表字,你隨便叫吧……”她趕忙又補道,“但別叫我‘訶子’。”

溫儒聞言楞了楞,隨即竟笑出了聲。

餘訶子意識到什麽,朝他狠狠一瞪。溫儒趕忙收斂了撇過頭去。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裏把出身劃分了三個階級,即世家、寒門、黎庶,主要是想重點區分寒門和黎庶。

以往很多的影視劇中,總是把寒門寫成“無產階級/平民”,世家寫成“資本家/貴族”。但歷史上其實不是這樣。

即便寒門也是當時的大地主、有機會自小接受教育的大戶人家。真正的平民和無產階級,其實根本當不上寒門。

所以那些作品裏的寒門和世家的階級鬥爭,現在看來其實是資本家和貴族的鬥爭,與平民其實沒什麽關系。

在此小作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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