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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唯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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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唯這一個

可……

為什麽連他自己也病了?

“陛下真不行了?有沒有可能是裝的?”

季清禾越發懷疑他們天子的病, 有所貓膩。

他轉頭望向樊郁,可惜後者進不了寢殿,並不清楚裏面的情況。

謝今依舊沒有消息傳來, 不然也不會那麽麻煩。

樓靈澤到是看見了,回想了下隨後搖搖頭。

他跟在慶王身後,就站在床旁。父皇形同枯槁的模樣, 根本做不了假。

何況那咳聲根本止不住,寢殿外頭都聽得見,他還看到錦帕上有血。

季清禾腦子裏有一根緊繃的弦斷了。

“等下……你是說,陛下咳得很厲害?”

樓靈澤點點頭。

“父皇咳得止不住,我走時候還看著他嘔酸水。寢殿裏雖然有龍涎香和草藥壓著,但味道很難聞。一種說不出來的惡臭, 像…蟲子的味道……”

季清禾只覺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陛下的癥狀竟和祖父的一模一樣!

季清禾腦子完全空了一瞬, 臉色慘白, 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冷、發顫。

他一把握住手腕想要冷靜下來, 卻不知自己全身都在抖。

一把撐住身旁的椅背,樊郁趕緊扶住他。

“公子當心!”

少年搖搖欲墜, 瞧著沒比病床上那個好多少。

“清禾當心!”樓靈澤下意識想搭把手, 一動就扯到自己肩頭的傷當即眼前一黑, 摔回去疼得半天差點沒喘上氣。

屋子裏一時間倒了兩位貴人,春雪幾步便要出去叫人。

季清禾壓低聲音阻止, “我無事,你們……你們別驚動外面。”

端起杯子艱難地灌了口茶,緩了緩他才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陛下不是病了。”

如果只有祖父一人,或許季清禾真當了意外。

可世間從無巧合一說。

陛下的病癥同祖父一般無二。

那麽真相只有一個。

“不是生病?”樓靈澤有些茫然。

季清禾眼眸漆黑,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中毒了。”

誰下得手?

現在想來,季清禾居然毫不意外。

年前, 穆昊安宴客的酒樓。

他與那人打過照面的。

“歲考那晚,恒王的門客與胡商在【百花樓】裏碰過面。慶王出現後,對方便在京城消失無蹤了。”

此番入關,胡商不僅帶來大量香料和寶石,各種奇門藥材更不在少數。

季清禾還著人買過一些用來研究吃食,香料則是送去給各家女眷的,數量很是可觀。

他以茶葉與瓷器作為交易,彼此都很滿意。

西域之人對中土奉為天國,一罐茶葉、一件青花,即可售出天價。

對方不怎麽誠信,但東西真心不錯。

卻不想恒王與之交易之物竟如此兇險!

這麽說…那人在驛站多日,是為了等候恒王召見?

那些家夥布局了如此之久?

他明明看見了,明明知道其中肯定有問題,卻選擇忽視。

他不是什麽好人,這些年來算計的人也不計其數,他以為不過是派系間的狗咬狗,他樂見其成。

老師總說他心太冷、太硬,可謂秉性涼薄。

祖父也告誡過他,但季清禾沒覺得有這樣什麽不好。

沒有心,便不會有心痛。

沒有心,旁人更傷不了。

能取舍利弊,能殺伐果決,能不留餘地。

不成想反戈一擊,離弦的箭正中了他的心口。

如果他當初多問一句,讓人多查一查,或許不會有這樣的疏漏。

又或許,祖父就不會慘死……

手下的茶碗翻了。

季清禾控制不住要這麽去想。

他的冷心冷情令他犯了個致命錯誤!

可現在為時已晚。

恒王掌握了內廷外圍的禁軍,只手遮天。

陛下等人被困在宮內,情況不明……

季清禾相信樓雁回自有應對之法。

可他還是忍不住會去擔心對方,會去想那人是不是也會因他的計劃受了牽連?

因果循環。

所以一切都是他這些年來的報應?

一旁默不作聲的樊郁突然開口。

“謝今呢?”

從叛亂開始,他們一直沒收到謝統領的消息。

太反常了。

樓靈澤面色古怪,似比樊郁更疑惑。

“樊大人不知?謝統領早先被關入天牢了。”

“什麽!”

屋內三人大驚。

具體情況樓靈澤也不知,是照看他的宮女聽夥房的人說的。

前些日子謝今因辦事不力,被陛下斥責跪於雪地。

副統領又在禦前挑唆,差點讓他挨上八十廷杖。

好在洪總管在一旁說情,這才才幸免重刑。

饒是如此,謝今也受了三十重棍,被丟進天牢反省。

陛下吩咐不許太醫前去醫治,而後龍體有恙更無人敢提及此事,想來如今應該還關在牢裏……

樊郁挺拔的身形驀地晃了晃,緩了幾個呼吸才穩住心神。

不外樊郁表現異樣,謝今曾師從樊郁,是他一手提拔。

但謝今也提過兩人關系不睦,話裏話外有幾分過節的意思。

季清禾眸底閃過利光。

那家夥瞞了他可真不少!

要興師問罪,那得先把人弄出來再說。

何況季清禾一絲風聲都沒收到。

這就很不尋常。

或許是慶王把持內廷嚴防死守;又或許是恒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還有一種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筆。

季清禾沒法定論。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氳,裏面沒有一絲光亮透出來。

手邊的茶碗重新放好,熱茶接觸到空氣,轉眼變得冰涼。

眼下棘手問題遠不止這些。

樓靈澤這會兒也鎮定下來。

之前為了幫助小妹躲開追擊,他毅然赴死。僥幸逃生後,只感覺許太君頗有問題。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註意,不想季清禾早註意到對方的異常。

是許太君將自己騙出宮,讓他當靶子吸引叛軍,他甚至不知要殺他的人究竟是誰的部下。

似乎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對他趕盡殺絕!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到底礙了誰的眼?

即便自己對帝位毫無奢望,那些人依舊想要他死……

“為什麽……大家會變成這樣?”

“還有什麽是真的……?”

樓靈澤不想哭,幹涸的唇瓣幾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只用了一炷香,他已經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少年不過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紀。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風血雨裏,怎能不怕?

眼淚亦如斷線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錦被上,積成小小的一灘很快消失,只留下略深的斑駁顏色,映著屋內昏黃不明的燈光,睫羽無聲發顫。

“他們…他們為何要這樣對我?”

樓靈澤無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現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為什麽?

這三個字季清禾當年也問過。

自己為什麽是被留下的那個?

為什麽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為什麽要將他排除在外?

為什麽活著,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為什麽?

這麽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尋找答案。

當他越來越接近真相才發現,其實除了自己,無人在意。

左不過四個字:各為其主。

他早該明白。

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季清禾雙手沾滿鮮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許的“心懷善意”,擔不得樓靈澤崇拜的“明月清風”,更早丟棄了樓雁回惦記那麽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無可赦。

只是此時此刻,少年無助的眼淚還是會讓他難過,會在心裏揪著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難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樣會怯懦,會恐懼,會迷惘。

可當那一點靈魂深處的純白被對方的眼淚浸染,激蕩起的漣漪莫名開始不斷翻湧,最後竟形成連他自己都無法抑制的驚濤駭浪。

周圍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絲光亮。

沈默片刻後,他只說了三個字。

“你姓樓。”

背負著皇族姓氏,一輩子都不可能安逸順遂。

樓靈澤臉上還掛在淚,怔怔楞在那裏一時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著季清禾,眼底最後一絲生機已然不見。

季清禾一嘆,終究還是心軟。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攬入懷中,好似在抱一只雪地中被凍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發抖,季清禾動作十分小心,卻容不得對方半分拒絕。

亦如懷抱著是當年脆弱的自己,瘋起的執念幾乎要將他整個吞噬!

樓靈澤看不見絕艷少年眼底的糾結,只聞見撲鼻而來的腥氣。

夾雜著還有一股裹在硝煙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並不好聞,卻莫名令人安心。

無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麽。

恨意與憐憫兩種極端的情緒急速匯聚成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正無聲地將季清禾所有理智與沖動全部摧毀!

他無法向任何人闡述內心的覆雜,甚至自己都無法理解。

季清禾以為自己早已認命,可在他人遍布絕望的眼中,卻開始質疑起了腳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錯雜,蟲蝕百孔,早爛透到了骨子裏。

他還在期待什麽,又到底執著什麽?

懷中小聲冒出樓靈澤呢喃。

“我真會死嗎?”

季清禾不是菩薩,他幫不了所有人。

但此時他只想說——

“他們得先問過我。”

至少,他想護住懷裏的這個少年。

唯這一個!

樓靈澤這時才察覺到身旁的人狀態不對,擡頭間目光猛然撞進一雙如墨的眸子。

沈淵遍布著冷冽,他能看見黛青的血管在無暇肌膚下輕輕跳動的鮮活,纖長濃密的睫毛垂落卻不再掩飾裏面的殺意……

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說話聲,兩人雙雙擡頭。

許是不見季清禾回來,許太君找來了。

樓靈澤才松乏下來的頭皮再度發緊,“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個眼色,後者領命退了出去。

他扶著樓靈澤重新躺下,將背角一一掖好。

“別怕,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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