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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螺旋世界(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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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螺旋世界(四十八)

寒冷的冬季無預兆地降臨,林硯青被凍得一個哆嗦,無意識擡手抱住了胳膊,不經意觸到發梢,摸到一把雪白的發尾。

又變白了。

林硯青感到茫然,他低下頭,驚覺自己穿著不合身的破洞羽絨服,周圍是一片冰天雪地,高樓大廈被白雪覆蓋,樹木壓彎了腰,整個世界一片蒼蕪。

不遠處的樹下,年輕男人偎著樹幹似乎睡了過去,棉衣上蓋滿了雪花。

林硯青舉步向他走去,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你醒醒,別在這裏睡。”

男人的身體已經僵硬,屍斑浮現在臉頰,儼然已死去多時。

林硯青驀地收回手,心情沈重向前走去。

白雪之下藏滿了屍體,屍體凍成冰塊,與大地連成一體,整座城市陷入死寂。

林硯青再也走不動了,他的身體已經凍僵,眼淚也已幹涸,他席地而坐,聽見遠方傳來的鳴笛聲。

藍海基地即將起航,新世界的來臨伴隨著屍橫遍野的死亡。

林硯青突然聽見笑聲,他猛地睜開眼,邱天與熊頓正在玩“投籃”,熊頓張大嘴,邱天往他嘴裏扔花生,姜頌年在旁嗤笑。

林硯青扶著沙發背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

“吵醒你了?”姜頌年朝他走過去,揉了揉他的腦袋,“再有一個小時到天海市,還困就再睡一會兒。”

林硯青捂住自己的腦袋,問:“什麽顏色?”

“什麽?”

“頭發。”

“是黑色。”

林硯青籲了一聲,想起剛才夢裏的場景,心臟仍然震動著。

姜頌年拿來一件羽絨服,套在林硯青身上,說道:“知道你不怕冷,但還是穿上,別太引人註意。”

那是件深卡其色的羽絨服,九成新,款式普通不打眼,和夢裏面不是同一件。

林硯青半夢半醒,任由姜頌年擺弄他的身體,他把臉靠在姜頌年胸膛上,夢境縈繞在他腦海,久久揮散不去。

“還困呢?”姜頌年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小懶豬。”

“做了個夢。”林硯青不確定地說,“應該是夢。”

“夢見什麽了?”

“夢見藍海基地啟航。”林硯青抿了抿嘴唇,艱澀地說,“所有人都凍死了,到處都是屍體。”

熊頓把頭扭了過來,視線在姜頌年頭頂剮了一圈。

姜頌年視若無睹,輕撫著林硯青的後背,輕柔地說:“傻瓜,做夢而已,真是孩子氣。”

林硯青郁悶地說:“不喜歡這樣的夢。”

“今晚一定是美夢。”姜頌年停頓了一下,岔開話題說,“姜斯年和夏黎應該已經到天海市了,大概率跟我們在一個地方落腳,很快就能見到那倆小鬼,但願他們沒有打架。”

“怎麽會,他們相處得很好。”

“那就好。”

*

燈光璀璨的宴會廳裏,身著晚禮服的人們歡聲笑語,窗外大雪紛飛,室內其樂融融,歡笑聲遮蓋住了鋼琴樂聲,世界末日降臨前夕,上流人士們忘情地進行著最後的狂歡。

副將推開厚重的大門,熊雷霆一襲軍裝步入室內,人類聯盟物資管理局局長,當今格局下,最具實權的職位之一,熊雷霆舉足輕重,翻雲覆雨間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

他站定在宴會廳中央,偌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渾身散發著森厲的威嚴感,縱然如此,觥杯交錯的景象絲毫未有停歇,隨著樂聲到達高潮,人們的情緒攀直頂峰,醉生夢死不過如此。

失去了秩序的社會,寒暄都顯得多餘,“交易”是上層人士唯一的交際方式。

南方瘋人肆虐,北方寒冬凜冽,今時今日,依舊能享受著美酒佳肴的人類,無一不是大有來頭,即便是宴會廳裏的侍應,背後也有靠山。

尤其是舞臺上正在彈鋼琴的那位——秦闕。

修長的手指靈動地在琴鍵上游走,彈奏出悠揚美妙的曲聲,俊美的臉上卻毫無表情,仿佛美麗的木偶,被發條控制身體,輪軸轉到盡頭,樂聲旋即停止,他起身鞠躬,倉促地轉身離去。

熊雷霆舉步想追,被副將李峻明扼住了手臂,眼神示意他看向角落裏的沈鶴。

沈鶴叼著雪茄,正往玻璃杯裏倒酒,忽然轉過頭來,不經意與熊雷霆對上視線,那張年輕卻不失淩厲的臉上露出邪笑。

這完全就是挑釁!

熊雷霆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嘎吱響。

“那是沈少的人,還是算了。”李峻明勸道。

“不過是個玩物,沈鶴如果真把他放在心上,怎會讓他在這裏賣唱!”熊雷霆嗤笑,“不知道沈鶴有沒有給他留船票,不知所謂的東西!”

李峻明唏噓不已,熊雷霆有魄力有能力,但凡少點好色,也能少惹點麻煩。

熊家有三個孩子,長子早殤,次子熊頓不受教條,反而是過繼來的熊雷霆最受器重,隨著世界大亂,幾次逆流而上,如今手握重權,連鄭衛國都要依仗著他,人無完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好色,尤其是見過秦闕之後,滿腦子都是那位青年鋼琴家。

李峻明覺得他無非是貪新鮮,嘗過鮮也就無趣了,可偏偏沈鶴捷足先登,熊雷霆如鯁在喉,在秦闕這件事情上算是過不去了。

自打姜陳兩家聯姻後,北方屬姜陳兩家最有權有勢,姜家是巨富之家,開發出能量石之後,一夜之間攀上了巔峰,陳家與軍方關系緊密,雖樹大招風,但架不住根深葉大,誰也撼動不了姜陳兩家的地位。

若說姜陳兩家是巨浪,那麽沈家就是潛藏在深海裏的潮汐,不動聲色,卻在一夕之間吞沒陸地。

艾美樂投放病毒,將人類聯盟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沈家比聯盟軍更快作出反應,在一夜之間關閉所有工廠,將所有家屬接進廠區,令損失達到了最小化,並在人類聯盟缺乏物資之際,提供了最多的幫助,為了嘉獎沈家,也為了抗衡艾美樂,鄭衛國給予了沈鶴無數特權,沈家快速崛起,在末日裏占據了一席之地。

沈鶴是“禦前紅人”,同時與藍海基地數位工程師關系不菲,熊雷霆動不了他,整天恨得牙癢癢。

李峻明將熊雷霆拖進休息室,給他倒了杯酒,等他安靜下來,方說:“剛才接到消息,熊頓抵達天海市了,這幾天就會進北安市。”

“回來就回來,那王八羔子回來有什麽好說的!”熊雷霆憤怒地瞪起牛眼。

“姜頌年也回來了。”

熊雷霆頓了一下,琢磨道:“再有半個月就要登船,難不成他倆想通了,也想進基地?”

李峻明說:“許建墻不受軍令,擅自率領軍隊撤城,還將大量物資挪用至南方,這種時候姜頌年突然回北安市,難道您不覺得,他們正在盤算著什麽。”

熊雷霆仰靠在沙發上,沈吟道:“鄭衛國這只老狐貍,表面上斥責了許建墻,實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沒有他的授意,姜峰的飛機能出北安市?也不動腦子想想。”

李峻明憂慮地說:“基地一旦沈入海底,物資補充就成為了難題,尤其是能源,誰也不知道一百年後,地球面貌是否適宜人類生存,說不定要待上兩百年、三百年,我們只有一塊能量石,萬一稀子能源消耗完畢,人類就死定了。”

熊雷霆仰起頭,盯著李峻明憂郁的臉龐看了幾秒,突然爆發出狂笑聲。

李峻明不明所以:“您這是笑什麽?我說錯了嗎?”

熊雷霆笑停了拍拍他的腦袋,笑容滿面地說:“我三十五歲,你三十歲,你說咱倆還能活幾年?四十年?五十年?”

李峻明愕然睜大了眼睛,他聽出了熊雷霆的言外之意。

“總有一天,老子要把鄭衛國弄死。”熊雷霆閉上眼睛抽了口雪茄,煙霧繚繞間,他低聲喃喃,“樣子還是要做的,一塊能量石怎麽夠用幾百年,必要讓姜峰把剩餘的能量石交出來。”

宴會廳裏笑聲朗朗,好不愉快。

李峻明心沈到了海底,他幾乎可以預料到啟航之後的事情,熊雷霆為首的黨派會放縱地消耗物資,根本等不到一百年,等他們享樂夠了,基地的壽命也就到頭了。

熊雷霆突然睜開了眼,問道:“卡洛斯那批高濃度營養劑找到了嗎?”

“陸離躲起來了,已經加派人手追查,不會讓他離開北安市。”

“我聽說卡洛斯認了一個義子,叫做、叫做蔣......”熊雷霆用雪茄點了點李峻明,“蔣什麽?”

“蔣輝。”李峻明說。

“沒錯,蔣輝,馬上把這個人找出來,他是蔣淩霄的侄子,又是卡洛斯的義子,營養劑說不定在他手裏。”熊雷霆心懷顧慮,這批營養劑促使了人類進化,早些年軍隊的力量遙遙領先,如今異能者、瘋人層出不窮,大街上到處都能見到發育過剩的人類,異能者亦是屢見不鮮。在熊雷霆看來,只有像陸離那般真正擁有極致力量的人類,才配稱為異能者。

李峻明頷首,心不在焉地說:“我馬上派人去找。”

熊雷霆突然又想起熊頓,他心煩地搓了下臉:“快去吧,別耽擱。”

*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羽絨服拉鏈崩開了!”邱天沒忍住,捧腹大笑地指著熊頓。

熊頓青筋暴起,嘴角抽了抽,一個轉身,揮拳打向邱天。

邱天靈活地一躍,躲開他的拳頭。

熊頓煩悶地坐在椅子上深呼吸,折疊椅嘎吱一下,散架之前,他飛快站了起來,胸前的羽絨服已經崩開,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我看看。”林硯青走上前,將拉鏈抽到頂又放下。

“拉鏈壞了,修不好了。”熊頓郁悶極了,這和他的體型沒有關系,是拉鏈的問題。

“是拉鏈頭壞了,可以修,我試試。”林硯青找來一個鉗子,夾住拉鏈頭的兩端,控制力氣往裏一夾,兩秒鐘的工夫,就將拉鏈修好了。

熊頓重新將拉鏈拉上,抽到了最高處,大號羽絨服服帖地裹在身上,他扭頭沖邱天冷哼一聲:“看,是拉鏈壞了,根本不是我的問題。”

邱天笑笑,扔給他一條圍巾。

熊頓小心翼翼整理著衣服,然後將圍巾纏上。

他生來就異於常人,體重是別人的兩倍,身高也是,為此他經常進出醫院,除卻身高體重,所有指標都正常,可父母還是致力於替他治療巨人癥。

十四歲的時候,他長到了兩米高,如今更是有兩米五,比瘋人還要高大。

“替我做衣服的師傅最近失聯了,這是我最後一件厚衣服。”熊頓苦悶地說。

“我會改衣服,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林硯青說。

熊頓驚奇道:“你還會改衣服?”

林硯青驀地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陳婭給他買了不少衣服,根本穿不過來,後來他去了夏叔叔家,衣服也一並帶了過去,夏黎小時候穿了他不少舊衣服,夏阿姨會踩縫紉機,有些大小不合適,改一改就能穿。

林硯青突然覺得有些自責,會不會那些在他看來很溫馨的事情,其實一直以來都讓夏黎覺得很討厭。

姜頌年找來一條深橘色的圍巾,纏在林硯青脖子上,惡作劇一般纏住他整張臉。

林硯青透不過氣,掙紮著探出腦袋,無奈地說:“幹嘛又捉弄我?”

“你可愛嘛。”姜頌年掐了下他的臉,又拿來毛線手套給他戴上。

林硯青穿得圓滾滾,毛線帽、圍巾、手套一應俱全,突然裹得那麽嚴實,行動不利索,人也呆住了,漂亮的臉蛋上凈是茫然。

姜頌年愛不釋手地抱住他,“我的心肝寶貝真可愛。”

林硯青:“......”

機艙門還沒打開,熊頓與邱天已經打起了哆嗦,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邱天說:“這飛機鐵定壞了,漏風。”

熊頓瞪他:“少烏鴉嘴。”

通訊器滋啦一聲,突然響了起來。

“姜隊,天海市傳來急報,姜斯年的飛機遭遇雪崩失聯,可能墜機,請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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