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螺旋世界(二十九)

關燈
第91章 螺旋世界(二十九)

一輛賓利飛馳而來,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車前燈刺得林硯青睜不開眼,他下意識擡起手掌擋住光線,卻猶然從指縫間望見了一張久違的面孔。

賀昀川迅速撞開林硯青,抱著他摔進了花壇裏。

汽車擦身而過,林硯青清晰地聽見了陳興的嘲笑聲。

“你瘋了?沒看見車啊!”賀昀川站起身,煩躁地撣了撣衣服上的枯草。

“他是故意撞過來的。”林硯青咬緊了牙關,他緊握著拳頭,望向汽車消失的方向。

賀昀川覷他一眼,“誰?”

“陳興。”林硯青抿了抿唇,“名義上的舅舅。”

“你猜他還認識你嗎?”

林硯青搖頭:“我不知道。”

“那他為什麽撞你?”

“他根本不把人命當人命。”林硯青調整好呼吸,“算了,走吧。”

兩人加快速度,朝著姜斯年的別墅走去。

車庫停滿了,陳興的車停在大門口,戴白手套的司機在車裏待命。

林硯青蹲下身系鞋帶,悄悄從衣袖裏取出一根小樹苗,放進了車胎縫隙裏。

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林硯青淡定地站起身,雙手插進口袋裏,大步走向正門。

陳興剛進門,正在與人寒暄,蔣輝是他的捧哏,兩人一搭一唱好不熱鬧。

他恰好一回頭,望見了走到他身後的林硯青。

陳興楞了片刻,有些人與事,即便隔了很久,依舊能夠一眼認出來,林硯青是他的外甥,陳興記憶深刻。

“林......”陳興揚起燦爛笑容,仿佛與林硯青熟稔已久,“你是阿青,林硯青!好久不見了。”

林硯青扯了下嘴角。

陳興表現得像一位慈祥的長輩,他握住林硯青的肩膀,親熱地說:“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你大舅舅,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我記得。”林硯青語氣平淡地說,“你把我舉高砸在地上,然後哈哈大笑。”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眾人的視線均落在陳興臉上,陳興似乎有些尷尬,臉部肌肉抽搐了幾下,聲音從牙縫中逼出,壓低了聲音問:“你那時候才幾個月,怎麽可能記得,誰告訴你的,是不是你媽?”

陳興並不否認,於他來說,林硯青是微不足道之人,與他寒暄就已經足夠給他面子了,反而是林硯青不夠識趣,這讓他感到非常不愉快。

“不必誰告訴我,我知道很多事情,遠比你以為的多。”林硯青嘴角挑起一抹笑,從姜頌年懷裏抱過孩子,塞進了陳興懷裏,“這一次,你應該不會失手了吧。”

陳興皮笑肉不笑,換作平時,他依舊會把孩子扔在地上,但今天不一樣,他有更大的目標,他轉頭看向姜頌年,卻見姜頌年用一種淩厲的眼神盯著他,那是一種不怒自威,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陳興抿了抿唇,連忙收回視線,低頭望向懷裏的孩子。

“這小孩長得嗯......”他說不上來,乍一看是個挺可愛的小孩,笑容也很天真,但五官卻不怎麽像一歲以內的孩子,更像是兩三歲的小孩,總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陳興瘆得慌,連忙把孩子扔回給林硯青,“我請客吃飯,抱個孩子來幹什麽,拿走拿走。”

氛圍依舊很低沈,賀昀川及時一聲“蔣哥”,打斷了陳興與林硯青的對話。

賀昀川渾身散發出久別重逢的激動,仿佛見到了再生父母,從骨頭縫裏流淌出亢奮、激昂的情緒,讓蔣輝大為震撼與感動。

“蔣哥,您沒事吧!聽說您沒去北安市,我就一直擔心,是不是遇上什麽事兒了!”賀昀川用力抓住蔣輝的手,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沒趕上那趟飛機,機場也亂了,後來就打算開車北上,高速也堵了,再後來......嗐,不說了,說來話長。”蔣輝把手抽回來,手掌都捏紅了,他在心裏嘀咕,賀昀川這小子手勁兒可真大。

“我看您都瘦了。”

蔣輝擺擺手,“回頭慢慢聊,今天是咱們陳老板的主場。”

陳興嗤了一聲。

“錯誤,今天是我的主場。”姜斯年板正地說,“這是我家,舅舅只是借用我的地方。”

“都好,既然人齊了,那就開飯吧。”陳興沖保鏢使了個眼色,保鏢沖他點了點頭,悄無聲息走向廚房。

飯菜提前準備好了,陳興派了廚子過來,上菜也是他的人,只要不誤傷姜斯年,其他人全毒死了也無所謂。

眾人挪步餐廳,在長桌前落座,陳興抖開餐巾,隨意擦了擦手,然後扔到一旁,托著腮說:“頌年,好久沒見你了,怎麽樣,最近還清閑嗎?要不要過來幫我?”

“好啊,聽說你跟蔣淩霄走得近,能不能問問他,能給我多少血清當工資?”姜頌年笑問。

“這話說得,我和哪個大人物走的不近?”陳興摸著玻璃杯,“怎麽沒人倒酒?”

“你是和蔣淩霄走得近,還是和艾美樂走得近?”姜頌年問。

“大家都是朋友,有什麽區別,姐夫和蔣淩霄不也是稱兄道弟的,基地的建設需要大家共同努力,關系好一點,難道不應該嗎?”陳興嗤笑道,“誰都像你一樣,在機密會議上開槍?”

姜頌年笑而不語,他屈起指節在桌面上扣了扣,“上酒。”

姜頌年並不打算與陳興多動嘴皮子,陳興這人性格粗鄙,張牙舞爪,不把人放在眼裏,但事實上並不那麽好對付,他最大的缺點就是嘴上沒把門,可有時候他的缺點也是他的必殺技,一旦輕視他,就容易落進他的陷阱。

在角落裏靜立了許久的老麥,此時才走上前,逐一為眾人倒酒。

熊頓按住玻璃杯,“我要可樂。”

“這裏不是餐廳,不可以點菜。”姜斯年說,“紅酒,或者旺仔牛奶。”

“給他一杯白水。”姜頌年嘆氣。

熊頓拒絕:“旺仔牛奶,謝謝。”

陳興喝了半杯酒,用勺子敲打玻璃杯,“上菜吧。”

姜斯年緊蹙起眉,“舅舅,放下你的勺子。”隨後他望向老麥,“上菜。”

老麥吩咐傭人上菜,幾分鐘後,女傭捧著一個裝滿清水的爐子走進餐廳,在眾目睽睽之下放在了餐桌正中央。

陳興的保鏢走進餐廳,臉色難看極了。

陳興立起身:“這什麽意思?我準備的西餐呢?”

“我已經說過了,今天是我的主場,由我來安排今夜的晚餐。”姜斯年站起身,認真介紹,“今天的晚餐是清水涮肉,我們優先處理儲存時間過久的肉類,當然我們擁有新鮮蔬菜,這很難得。”

陳興的五官皺得幾乎扭曲了。

這時候,姜斯年拿起了一瓶醬油,“調料是臨期醬油,臨期,但不過期,保質期還有十五天。”

陳興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碟彈了起來,他擡起手臂,指著姜斯年罵:“王八蛋,你拆老子的臺!”

姜斯年慢條斯理放下醬油,淡漠地說:“你的地方你做主,我的地方我說了算,有什麽問題嗎?”

陳興萬萬沒想到,給他拖後腿的竟然是姜斯年。

“你有沒有當我是你舅舅?”陳興問。

“你是不是我舅舅,是由血緣決定的,不是由我的態度。”姜斯年說。

陳興哂笑道:“你腦子沒壞吧?誰看不出來,你爸心裏只有他的寶貝大兒子,你在姜家就是個屁!要不是有陳家做你的靠山,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你有沒有數!”

林硯青驀地站了起來,他正想反駁陳興,卻見姜斯年皺著眉說:“我在哪裏,是由我的腳決定的,誰也管不住我的腳,當然也管不住我的心。”

“算了算了,不就是吃頓火鍋嘛,怎麽還動氣了。”蔣輝拉住陳興的胳膊,試圖打圓場,卻被陳興一把甩開。

“今天這頓鴻門宴,你想毒死他們,而他們在小區外設了埋伏打算殺了你。”姜斯年語出驚人,他放松身體靠住椅背,淡漠的視線環視一周。

眾人俱驚,卻無人出聲。

“我仔細想過了,舅舅可以殺了所有人,唯獨不能殺了我,你需要我繼承姜家,為你的前程鋪路。而大哥也可以殺了所有人,但同樣不能殺死我,我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父親一定會勃然大怒。”姜斯年站起身,圍繞著長桌踱步,“所以,我是安全的。”

姜頌年挑了下眉,扭頭沖林硯青笑,“我說什麽來著?這小子門清!”

“你、你胡說什麽!”陳興瞪他。

“於是,我又想,既然我是安全的,在座所有人,全部可以死,一盆火鍋毒死你們所有人。大哥是舅舅殺死的,我殺死舅舅為大哥報仇,小舅舅是個白癡,弄死他輕而易舉,如此一來,姜家或是陳家,都是我的囊中物。”姜斯年問,“我沒說錯吧?”

“玩笑到此結束,開飯!”姜頌年比了個停止的手勢。

姜斯年坐回椅子裏,面無表情地說:“好的。”

陳興憤怒至極,他掀翻椅子向外走,“不吃了,吃裏扒外的東西!”

“誒,興哥,別走啊,你這......”蔣輝連忙追了出去。

姜頌年沖熊頓使了個眼色,陳興的計劃敗露了,他們的計劃還有一半機會。

“幹他丫的!”熊頓齜牙笑了笑,他把旺仔牛奶悶了,拔腿追了上去。

幾人來到玄關處,陳興正與蔣輝拉拉扯扯,而這時候,正門前又開來一輛車,不是剛才陳興那輛賓利。

司機為陳興拉開車門,彎腰恭迎他上車。

陳興是個很謹慎的人,從來不固定坐某一輛車。

林硯青懊惱極了,他剛把葉戚寒給的樹葉子放在了賓利的車底。

突然間,天空雷聲陣陣,夜色從未像今夜這麽黑,樹影幢幢,在狂風之下,如鬼影般搖擺。

眼看就要下雨,陳興一把推開蔣輝,憤怒地走出了房子。

“別走啊,舅舅,火鍋還沒吃呢。”姜頌年勾唇笑道,“記得走南門,北門有埋伏。”

“姜頌年!你少特麽囂張,有你好看的!早晚弄死你!”陳興扭回頭憤怒大罵。

豆大的雨珠從天而降,一滴雨水落在了陳興額頭上。

吧嗒——

姜頌年也站在雨裏,瓢潑大雨正在下落。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了,畫面變作一幀一幀,林硯青仰起頭,望見停頓在半空中的雨水,那雨水泛著光,冒出絲絲白煙。

他擡起手,身體似乎出現了重影,伸長的手臂觸摸到姜頌年的後背,拽住了他的衣服。

哐當一聲,姜頌年被巨大的力氣向後拖拽,後背砸在門後的鞋架上,經受了重重一摔。

而下一秒,庭院裏爆發出慘叫聲,陳興與他的保鏢司機無一不是淒厲尖叫。

雨水觸及之地,綠草枯竭,布料腐化,皮膚灼燒,萬物頹敗腐爛。

天空,下起了一場硫酸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