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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螺旋世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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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螺旋世界(十二)

在經歷了四小時的長途跋涉後,夏黎最先體力不支,暈倒在滾燙的柏油馬路上,裸露在外的肌膚被高溫燙傷,嘴唇幹裂脫皮,喉嚨裏像裹了火星子,燒得喉管發燙。

賀昀川將他背在肩上,偏頭就能觸碰到夏黎灼熱的呼吸。

林硯青走在最前方開道,他將沿途攔路的汽車推開,為後面幾人預留出最捷徑的道路。

“阿青,黎黎好像快要不行了。”賀昀川渾身淌滿了汗,這種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徹底變成一棵樹。

林硯青快速跑來,揭開攏在夏黎腦袋上的巨大樹葉,夏黎已經神志不清,呼吸也變得微弱。

姜頌年亦是汗水連連,濕熱的汗珠不斷從額頭往下淌,時不時流進他的眼角,令他的視線變得朦朧模糊。

林硯青沈了沈心,蹲下身說:“我來背他。”

“你背著他走不快,先去找找附近有沒有可以納涼的地方。”賀昀川說。

“到處都停電了,恐怕房子裏比外面還要悶熱。”林硯青轉頭問葉戚寒,“歲歲怎麽樣?”

葉戚寒晃了下綠葉搖籃,“老不死命硬得很。”

引歲哇嗚一聲啼哭,以示抱怨。

林硯青聽他哭聲嘹亮,終於放下心來,他背起夏黎,以奔跑的速度往前沖。

“黎黎,堅持住,我們很快就到南瑤市了。”

夏黎迷糊間把臉貼在林硯青臉上,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涼意。

“哥,別扔下我一個人......”夏黎已然神志不清,詳細的胳膊緊緊纏住林硯青的脖子,幾乎將他勒得透不過氣。

“說什麽傻話。”

*

郭博士消瘦的身軀搖搖欲墜,滿頭銀發在陽光下泛著光,他不顧反對,堅持親自勘測,本就孱弱的身體越發顯得病懨懨。

熱浪一波波襲來,郭博士摘了眼鏡,用手背抹汗,扭曲的視線裏,迎面奔來一個白發飄逸的老頭。

他極速戴上眼鏡,定睛一看,哪裏是什麽老頭,分明就是一個年輕男人。

就在那厘秒之間,異能者保鏢還沒反應過來,白發青年已然跑至他的面前,離他只有百米的距離。

“太好了,終於有人了。”林硯青幾乎要落淚了,慶幸地說,“伯伯,我弟弟中暑了。”

就在這時候,郭博士身後那十幾名異能者同時掏出槍,槍眼整齊劃一對準了林硯青。

林硯青愕然,笑容轉瞬間化為了戒備。

“老實交代,有沒有感染過瘋人病毒!”保鏢嚴厲地問。

“沒有。”林硯青溫溫地重覆,“沒有,沒有感染。”

“等等,別開槍!”郭博士大步上前,擡起夏黎的臉,用指腹撥開他的眼皮,潰散的瞳仁失去了反應,“趕緊送他進屋,這孩子快要不行了!快!”

為首者沈默著,沒有給予反應。

郭博士拔高了聲音,淩厲地說:“我命令你們,馬上找醫生!”

為首者擡手示意,眾人收起槍,讓開了一條路。

收費站附近豎起了高墻,鐵門掛滿了鎖,異能者持槍巡邏,時不時能瞥見反光的瞄點。

林硯青被帶進一輛房車裏,保鏢在身後推了他一把,隔著衣服觸及到冰塊一樣的軀體,保鏢凍得瑟縮,猛地收回了手。

林硯青向後覷了一眼,意有所指地說:“我是異能者。”

保鏢並不追問,等林硯青上車後快速關上門,以免涼氣流走。

房車上有醫生,夏黎得到了妥善的治療,林硯青稍許安心了一些,他環視著四周,視線最終投向那名保鏢。

“你們是什麽人?”林硯青問。

“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顧荃倚在車壁上,手指把玩著槍,“你是什麽人?你們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顧荃走向林硯青,慢悠悠地說:“五十度的天氣,沒有車,沒有物資,從堆滿廢棄車輛的高速公路走到這裏,還有......”

“還有什麽?”林硯青鎮定地問。

顧荃挑了下眉,“路上,沒有發生什麽異常的事情嗎?”

“沒有,什麽都沒有發生,如果要說異常......”林硯青皺了皺眉,“路上一個瘋人都沒有。”

顧荃顯然很驚訝,他揉了下鼻子,撩開窗簾往外看,來去匆匆的行人們無一不是低垂著腦袋,盡可能躲避兇猛的烈日。

“我還有幾個朋友,他們落在後面,待會兒就會過來。”林硯青試探地說,“能否麻煩顧先生幫我轉告一聲,告訴他們我在這裏。”

“這裏不歸我管,我是雇傭來的保鏢,負責郭博士的人身安全。”顧荃放下了窗簾,笑笑說,“不過這裏之前發生過幾起暴力事件,居民普遍不歡迎瘋人,哪怕是打過血清的瘋人,你們之中應該沒有人感染過病毒吧?”

林硯青驀地想起姜頌年,他被瘋人咬過,傷口還沒有痊愈,很容易暴露,可林硯青轉念一想,姜頌年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和疤痕,說不定能夠蒙混過關,況且姜頌年那麽聰明,他一定有辦法。

林硯青微微一笑:“沒有,我們之中沒有人感染過瘋人病毒,我以性命發誓。”

與此同時,姜頌年等人已經來到閘門口,葉戚寒將嗷嗷待哺的引歲抱在懷裏,老老實實裝成普通人。

賀昀川放下縱起的袖子,斯斯文文戴上眼鏡,像個文弱的讀書人。

而姜頌年站在人群前,體力透支,精神卻異常亢奮,誠實而高亢地回答:“我!我被瘋人咬過!有問題嗎?”

葉戚寒:“?”

賀昀川:“??”

引歲:“......!!!”

*

房子裏出奇安靜,窗外雪花飄落,姜峰似乎聽見了雪花落地的聲音,保姆告訴他,外面在下冰雹。

姜峰托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麽,突然間,他恍然大悟:“難怪那麽安靜,老麥把他的狗帶走了。”

“他把眠眠當兒子養,夜裏沒有他的狗兒子,他會失眠一整晚。”保姆笑說。

“哈哈,他也老了。”姜峰笑容還未綻開,喉嚨裏嗆出劇烈的咳嗽聲,空蕩的客廳裏傳來不停歇的咳咳聲,他咳停了,喘停了,心酸地說,“養狗也比養兒子好。”

保姆將保溫杯遞給他,笑說:“大少爺不在家,您還有小少爺呢。”

姜峰長長嘆出一口氣,抿了口水,搖頭說:“回房間吧,該吃藥了。”

走廊的盡頭,陳婭抽完一支煙,把煙蒂擰進盆栽裏,漠然的眼神掃過這棟房子,隨後她從陳泰手裏接過外套,“走吧,按原計劃。”

“會不會太冒險了?”陳濤遲疑地說,“我們還有小少爺。”

“姜峰那只老狐貍不會把權力交給斯年,姜頌年是他的孩子,我和斯年始終是外人。”陳婭走出門外,寒風刺得她皮膚生痛,雪花轉瞬落了一頭,她彎腰坐進車裏,喃喃道,“到哪裏都是一樣的。”

汽車開了二十分鐘,抵達陳家老宅,房子裏十分陰寒,燈光也顯得灰暗,陳婭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如今北安市的發電設備倚靠能量石運轉,但始終供給有限,許多區域每日限電,陳家也不例外。

即便如此,姜峰卻始終不願意把多餘的能量石交出來,任由各路人馬說破了嘴皮子,哪怕用道德文明壓迫他,他依舊牢牢抓住最後的籌碼。

陳婭步履沈重向裏走,傭人委婉地告訴她,老爺子與幾位少爺在餐廳,已經開飯,沒有等她。

陳婭面無表情,進入餐廳後,笑容一秒轉晴,與父親問好之後,拉開椅子,在長桌的另一頭坐下。

陳老白發已盛,身材精瘦,眼神淩厲彪悍。陳婭年少時懼怕父親,她時常會將父親比擬成危險的豹子,悄然等待時機,在不經意間撲向獵物,狠狠咬住,一口斃命。

五十年過去了,父親已經不覆從前強悍,可那道陰暗的影子卻刻在了陳婭心頭,那張臉似乎從未變化,永遠危險,永遠刻薄。

陳老銳利的眼神瞪著陳婭,陳興卻笑容滿面:“大姐,不知道你回來,沒等你就開飯了。”

陳婭托腮,摩挲著耳垂上的珍珠耳釘,懶洋洋地說:“不要緊,我吃過了。”

“憑她也敢吃我們陳家的飯!”陳老厲聲道,“交給她辦的事情,沒有一件辦的成!不知道她是不是誠心和我作對!”

陳婭斂去笑,身體向後仰,她刻意維持著松弛感,但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褪去,最終,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說:“對不起爸,我會努力的。”

小兒子陳旺打圓場說:“爸,您就別怪姐姐了,她是個女人,給姜峰生了兒子,已經完成了她的價值。”

“生孩子有什麽用!哪個女人不會生孩子!”隔著那張長長的橢圓形桌子,陳老用筷子指著陳婭,“我讓你殺了姜峰,你為什麽不動手!”

“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給他下了毒。”陳婭眼圈通紅,幾乎崩潰地說,“現在殺了他沒好處,他把能量石藏起來了,他打定了主意要交給姜頌年!”

“斯年是幹什麽吃的!他為什麽不能長點本事!”陳老火冒三丈。

陳婭抽了抽鼻子,她咬住嘴唇,須臾,倔強地說:“我知道姜頌年在哪裏,我派人去殺了他,只要他死了,姜峰就會把一切都交給斯年,斯年年紀還小,以後都會是我們陳家的。”

“姐姐真有本事啊,只要我們拿到了能量石,等基地的船啟航,我們陳家就是世界的主宰。”陳旺笑嘻嘻說。

“她有這個本事再說!”陳老嗤笑。

陳婭微微哽咽:“但是爸,您答應過我,只要我拿到能量石,就會把家臣團交給我。”

陳老一楞,他抿了抿唇,含糊不清地說:“你能做到再說吧。”

“是啊,姐姐,你不會是吹牛吧。”陳興眼珠子滴溜一轉,“爸,不如把這件事情交給我吧,姜頌年是大姐的繼子,如果由她出面,萬一暴露了,讓姜峰知道就不好了,他們畢竟住在一個屋檐下。”

陳婭驀地瞪起了眼睛,含著淚花的眼睛氣勢洶洶望向陳興。

“這樣也好。”陳老端起碗扒了口飯,隨意地說,“那就阿興去吧。”

“爸!”陳婭一拍桌子立起身,“我親自去南瑤市!蔣淩霄就在南瑤市,正好趁這個機會,我想跟他詳細談一下之後的合作。”

“合作而已,我也能談。”陳興擺擺手,“姐,你就好好待在家裏相夫教子,斯年那小子年紀也不小了,跟個小傻帽似的,你多教教他。”

陳婭還要說什麽,陳老不耐煩地擺手:“好了,就這麽說定了,你沒事就回去吧,別打擾我們吃飯。”

陳婭死死咬著唇,良久,她抹了下眼淚,沙啞地說:“我知道了爸,您慢用,我先回去。”

陳老兀自用飯,不再給予她任何眼神。

陳婭轉身離開客廳,眼角的淚花被寒風吹幹,她高仰起頭顱,從大衣口袋裏拿出口紅,為失血的嘴唇抹上紅色,隨後大步邁進肅殺的狂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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