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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孤城(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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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孤城(六十一)

賀昀川在陽臺上徘徊了幾個小時,夜幕降臨時,他望見對面6樓有兩個身影貼著窗戶,其中一個很像夏黎。

“黎黎,是黎黎!我不會認錯!”賀昀川驚喜地走回陳舷身旁,“黎黎沒事,他在12號樓。”

陳舷失血過多臉色煞白,高燒令他神志不清。

賀昀川搖晃他的身體,“餵,你先別死,再撐五分鐘,你幫我看看是不是黎黎。”

陳舷無比艱難睜開眼睛,在賀昀川粗魯的照料下暫時從死亡中脫身。

樓下的瘋人遲遲不散開,賀昀川焦慮不安,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時不時拉扯著陳舷說幾句話,後來停了電,賀昀川更是慌亂,擔心夏黎被熱中暑。

“都這麽晚了,林硯青那貨還不回來!”賀昀川正抱怨,樓下的瘋人陸續朝著南面離開,幾輛越野車駛進小區,停在了樓道口,其中有輛車是今早吳柯開出去的。

賀昀川大喜過望,走到玄關處搖晃陳舷的肩膀,“救兵來了。”

陳舷再一次從死亡線抽離,疲憊地笑了笑。

*

天已經黑了,房間裏停了電,悶熱的氣流讓人焦灼不安。

周虹在黑暗中蜷縮起身體,不遠的地方,刀子反射出的精光來回晃動,她直覺夏黎在看她,於是越發的縮緊身體。

幾分鐘後,夏黎站起身,握著刀子向她走來。

周虹嚇得尖叫了一聲,捂著眼睛說:“別殺我別殺我!”

夏黎扔給她一袋餅幹,冷冷地說:“省著點吃。”

周虹顫巍巍擡起頭,沒敢撿起那袋餅幹,直到夏黎走遠,身影重新沒入黑暗,周虹才躡手躡腳將餅幹撿回來,藏進衣服裏。

莊家希趴在地上嗷嗷喊痛,眼淚抽抽搭搭往下掉。

夏黎撕開包裝袋,往嘴裏塞了塊餅幹。

莊家希沒一會兒就爬起來了,眼巴巴看著他。

夏黎分給他一片,自言自語說:“賀昀川對我挺好的,有錢就給我花,我銀行裏存了好多錢,我哥都不知道。”他頓了頓,眼神有點哀傷,“但現在都沒用了,錢有什麽用,賀昀川還不如瘋人有本事。”

“他對我也不是那麽好,小時候經常捉弄我,又土又笨,都沒讀過幾年書,還戴眼鏡,跟我哥完全不能比嘛。”夏黎推了一下莊家希的肩膀,“你說呢?”

莊家希咽了咽唾沫,“黎黎哥哥,我還餓。”

“餓餓餓,你就知道吃!就是因為你!賀昀川才會死掉的!”夏黎憤怒地將他推開,眼淚決堤般淌滿了整張臉,他把餅幹囫圇塞進嘴裏,怒視著莊家希,含糊不清地說,“你餓死算了!不給你吃!一塊都不準吃。”

莊家希被他嚇壞了,捂著傷口默默坐到了墻邊。

夏黎抱著膝蓋哭得幹嘔,餅幹吐了出來,他狼狽地躺在地上,就好像死了一樣。

莊家希一點點挪動著距離,緩緩靠近他,輕聲說:“我不吃餅幹了,黎黎哥哥,你別哭,都給你吃。”

夏黎在地上趴了很久,直到後來,他擦幹凈眼淚坐起身,把餘下的半包餅幹遞給莊家希,“你吃吧。”

莊家希忙不疊搖頭。

夏黎吸了吸鼻子,把餅幹塞進莊家希手裏,“餓的時候再吃。”

莊家希點點頭,把餅幹收起來。

夏黎靠回墻壁上,把玩著手裏的刀子,喃喃說:“不知道我哥在哪裏。”他轉頭問莊家希,“你覺得他還會回來嗎?”

黑暗中,莊家希窸窸窣窣玩著餅幹袋子,並沒有回答夏黎的問題。

“我希望他回來,又希望他遠走高飛,但不能和姜頌年一起走,他算什麽東西,憑什麽跟我哥談戀愛?”夏黎握緊了手裏的刀子,陰翳地說,“他和賀昀川聊得挺好的,在下面也能有個伴。”

夏黎又有點想哭了,眼淚蓄滿了眼眶。

走廊裏響起一串腳步聲,隨即門外傳來賀昀川焦急的呼喊聲,“黎黎開門,你是不是在裏面?”

夏黎傻了眼,他掏了下耳朵,覺得自己耳鳴了。

莊家希歡快地站起身,“是昀川叔叔。”他沖去玄關處,將家具搬開。

夏黎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遲疑道:“會不會是什麽陷阱?”

拍門聲還在繼續:“夏黎,快開門,是我,我是賀昀川,你有沒有受傷?你哥帶救兵回來了,沒事了,已經安全了。”

夏黎木訥地盯著大門,徐徐松開了莊家希的手。

賀昀川不是死了嗎?他親眼看見他被打穿了腦袋,鮮血躺滿了整張臉,就算還活著,也應該進醫院急救,怎麽會這麽精神在這裏拍門。

一定是做夢,夏黎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趕緊醒過來,快醒過來,是陷阱。”

莊家希吭哧吭哧搬開櫃子,夏黎無數次想攔他,又無數次挪開了手。

他這輩子沒遇到過任何好事,很小的時候,父母出車禍死了,後來在叔叔家受盡了折磨,跟著林硯青顛沛流離了好幾年,終於過上好日子了,竟然又遇上了世界末日。

但這一天,夏黎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賀昀川滿身是血地向自己走來,無論多麽詭異離奇荒誕驚悚,夏黎都願意相信這是真實的。

夏黎遲鈍地擡起手,小心翼翼觸碰賀昀川的臉頰,是溫熱的皮膚。

賀昀川將他擁進懷裏,長長籲了口氣,“你沒事就好了,有沒有受傷?”

夏黎嗓子都啞了,“你怎麽?你怎麽?”

“我暈過去了,聽見你在哭,及時醒了過來。”賀昀川揚起笑臉,“是你救了我。”

夏黎抱緊他哇哇大哭。

賀昀川替他擦幹凈眼淚,將他嘴角的餅幹屑也一並擦了,納悶道:“我剛死,你就吃這麽開心?”

夏黎吸吸鼻子,“我化悲憤為食欲啊。”

賀昀川哈哈一笑,見到客廳裏有三具屍體,心臟又提了起來,“你沒事吧?”

夏黎瞟了眼周虹,慢條斯理地說:“有個瘋人闖進來了,咬死了三個人,不過還好有小希在,他保護了我們,打鬥的時候窗戶砸碎了,瘋人掉了下去。”

“外面味道更濃,打破窗戶之後,瘋人自然就向外去了。”賀昀川拍了拍莊家希的肚子,“小鬼,叔叔沒白疼你,還知道照顧人了。”

莊家希撓撓頭,憨憨傻笑。

“你們先留在這裏,我和吳柯幾個人繼續去掃樓,晚點再來接你。”賀昀川說。

夏黎微笑點頭:“那你註意安全哦。”

*

姜頌年被烈日刺得睜不開眼,腦袋鈍痛,身體卻輕飄飄,像懸浮在空中,溫度驟然升高,初升的太陽從東方升起,姜頌年熱出了一身汗,眼皮微顫,幽幽睜開了眼簾。

他驚覺自己被一輛大吊機掉在了半空,頓時熱汗變冷汗,汗水嘩啦啦往下掉,砸在地面那數千個瘋人的頭上。

不遠處的南門口,林硯青正扯著幾個瘋人的衣領往外拽,“快一點,別磨蹭,出去,都出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林硯青鎖上門走到外面,隔著遙遙的距離與姜頌年對上視線。

“你醒啦?”林硯青驚喜地說,“我就知道你沒問題的。”

姜頌年汗流浹背,大概明白了他的意圖,硬著頭皮說:“沒問題,就是有點貧血,能放我下來了嗎?”

林硯青系上頭盔,手腳並用爬上吊車駕駛座,操縱著吊桿,將姜頌年轉移到小區內部,啪嗒一下將他放到了地上。

姜頌年大腦失血,躺在地上久久爬不起來。

林硯青停好吊車,翻墻進來,將姜頌年扶起來,“你怎麽樣?吳柯他們在小區裏幫忙,很多人需要看醫生,估計排不上你了,待會兒我給你包紮。”

姜頌年頭暈目眩:“這個大吊機是?”

“章師傅教我的,我還是第一次開大吊機。”林硯青笑說。

這個辦法很有用,姜頌年一出現,瘋人們就順著味道跑出去了,就是這大吊機開起來不容易,起初折騰了好一番。

“我服了。”姜頌年捋了一把臉,汗水血跡汙泥混成一團。

“你說什麽?”林硯青看著他。

姜頌年望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堅定地說:“我說我很羨慕你,真男人一輩子總要開一次大吊機!”

林硯青哭笑不得,扶著他往裏走。

“小區裏面怎麽樣?”姜頌年問。

林硯青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還在清點人數,死了不少人,黎黎和小希也受傷了,陳舷傷得比較重,還有......”

他停下腳步,蹙眉望向姜頌年,淚水從眼角淌了下來,“思琪死了,她早晨還跟我說會保護大家,是艾美樂,艾美樂的人來過這裏,搶走了物資,帶走了幾個異能者。”

姜頌年嘴角的笑容凝滯住,他擁住林硯青,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兩人攙扶在一起,一步一頓往回走。

小區裏一片荒蕪,每一寸土地都染上了鮮血,心臟與身體產生共鳴,每走一步路,都痛得喘不過氣,那隱藏在心頭的悲慟,成為了所有人緘默不語的默契,嚎啕的淚水逐漸變得無聲,頭頂明明是絢爛陽光,光線卻像是被烏雲籠罩,落下揮散不去的陰霾。

“如果艾美樂在附近,他們一定有血清,我想出門碰碰運氣。”林硯青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難看,“說不定,能為思琪做點什麽,總要有人負責。”

“別沖動,我們商量一下。”

“好。”林硯青抽了抽鼻子,“你幫我想想。”

“好。”

*

裴崢大馬金刀坐在沙發裏,翻看一本撿來的書,頭也不擡地說:“血清?憑什麽?你帶走我的人,我拿走你一支血清,合情合理,憑什麽讓我交出來?”

“小區裏很多人都被咬了,你要血清有什麽用,大不了我拿別的跟你換,你可以提要求。”林硯青捏了捏眉心,疲憊地說。

“你應該感到慶幸,血清只是讓異能者暫時失去知覺,而沒有讓他們變成普通人。”裴崢立起身,沈步走向林硯青,冷聲道,“否則昨天,死的人就是你。”

他挑了一下眉,字字清晰地說:“也感謝你讓我更加深刻地意識到,異能者與瘋人之間的懸殊差異。”

“這樣吧,你先把血清給我,明天我們一起去找艾美樂的人,他們一定有血清,我們狠狠教訓他們一頓,把他們扔進瘋人群,搶回物資和血清,他們還有防護服,什麽都有。”林硯青說。

“你當我白癡?我用不用謝謝你帶我們一起去送死?”裴崢感到匪夷所思。

“你不是恨艾美樂嗎?”林硯青走到他面前,扯了下他的風衣衣領,“這什麽牌子的?還挺好看的。”

裴崢拍開他的手,坐回沙發裏,架起二郎腿說:“總而言之,我不會陪你冒險,我們也只是暫時在這裏修整,很快就會離開,你好自為之。”

林硯青無奈地嘆氣:“好吧,我不耽誤你給大家洗腦,我先回去。”

他淡定地轉身,快速離開房間,待走出樓道之後,林硯青提起速度朝著20號樓狂奔。

捏著血清的手已經開始出汗,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偷東西,竟然順利被他拿到了,果然重要的東西都會隨身攜帶,裴崢的風衣是好看,口袋也很大。

林硯青沖進房間,為了方便照顧,傷員都住在了一起,夏黎正在照顧大家。

“把被瘋人咬過的人召集起來,馬上打血清。”林硯青急速說。

夏黎悶頭悶腦應了一聲。

“周醫生呢?怎麽沒看見他?”林硯青問。

夏黎抱著一疊染血的紗布,怔怔地說:“沒有見到他,現在幫忙看診的是裴崢的人。”

林硯青嘴唇抖了抖,艱難地笑了笑:“可能躲起來了,先打針吧。”

夏黎附和地說:“是啊,還有幾棟樓沒掃完。”

“嗯,嗯......先忙吧,周醫生待會兒就來了。”林硯青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沈默著開始打針,嘴唇咬得失去了血色。

夏黎凝視著他泫然欲泣的側臉,只覺得好笑,大家已經經歷了八十多天的末日災難,而林硯青卻像是剛進入這個階段,猶然維持著那份可笑的天真。

夏黎攥緊懷裏的布條,又覺得自己想錯了,林硯青從來都是這樣,他像個辦家家酒時非要當爸爸的小孩,裝出長輩的成熟,卻掩蓋不住那顆幼稚的童心。

林硯青打完幾針,進入另一個房間,陳舷高燒躺在那裏,林硯青望著他滿身的傷痕,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把針打在哪裏。

陳舷全身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連臉都被咬爛了一快。

林硯青拉起他的手,在他指尖上找到可以打針的地方。

正要刺下去時,陳舷動了動,驟然握緊了拳頭,幾不可聞地說:“不要......”

他撩開眼皮,迷蒙的視線裏出現林硯青的臉,“阿青......不要打......給我......機會......”

林硯青蹲在地上,笑說:“什麽機會啊,你自己說的,會變成怪物,會被人排擠。”

陳舷艱難地笑了笑,聲音很低地說:“想錯了......”

他張嘴說著什麽,林硯青聽不太清,湊近他的嘴邊。

然後,他聽見陳舷嘶啞地說:“我要把自己變成怪物,才可以拯救更多的怪物。”

“你要賭千分之一的概率。”林硯青苦笑,“陳舷,現在情況很覆雜,隨時會有變數,血清既是解藥又是武器,沒有辦法保證25天後還有血清,如果你變成怪物,我救不了你。”

“就算成為不了異能者,還有二次發育的機會。”陳舷徹底合上了眼簾,決絕地說,“我心意已決,阿青,幫幫我......”

林硯青用掌心捂住眼睛,痛苦地深呼吸。

姜頌年聽見聲音從隔壁走來,見到把額頭叩在床邊上默默吸氣的林硯青。

他揉了下林硯青的頭發,“尊重他的意願,給他一次機會。”

林硯青擡起淚眼婆娑的臉,他把血清針放進姜頌年掌心,“你還沒打。”

姜頌年握緊那支針,腳步沈重走向隔壁。

林硯青仰起頭,望見他的背影走遠,他跌跌撞撞站起身,追上姜頌年。

姜頌年已經坐進單人沙發裏,沈默地凝視著血清針。

“你在想什麽?”林硯青扶著門框,聲音輕不可聞。

姜頌年摩挲著血清針冰涼的外殼,然後將針頭刺進皮膚裏,鈍痛感侵襲他的身體,血液裏流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林硯青暗自松了口氣,緩緩走進室內,抱著膝蓋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坐下,靜默半晌後,他傾斜身體,將腦袋靠在姜頌年膝蓋上,悶悶不樂地說:“你這段時間一點都不著急,我剛才好害怕。”

“怕什麽?”

“怕你不肯打針,怕你也像陳舷一樣橫沖直撞。”

“傻瓜。”姜頌年撫摸著他的側臉,親昵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會有辦法的。”

林硯青握住他覆在自己臉上的手,閉上了濕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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