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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孤城(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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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孤城(四十六)

“周醫生,這箱餅幹給你,這是無蔗糖粗糧餅幹,叔叔阿姨也可以吃的。”林硯青把整箱餅幹塞進周醫生懷裏,餅幹是從貨車裏搶來的,裏面還有一條煙。

“衛生紙牙膏牙刷我那裏也都有,我待會兒再給您送來。”林硯青小心翼翼地問,“姜頌年他怎麽樣?您需要什麽藥,您開單子,我去醫院領藥。”

周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嘆道:“他的情況很覆雜,癥狀像是脾臟破裂,需要進一步檢查才知道,另外,他身上新傷舊傷一大堆,腿上還被人咬了,有沒有打過血清?”

兩人在門外說話,周夫人在裏面幫忙照顧姜頌年。

“最後一針血清已經給了超市裏救來的人。”林硯青靈機一動,“他口袋裏有一支血清筆!”

“我檢查過了,那支筆裏面沒有血清針。”周醫生實在不想說,“他的情況需要去一趟醫院,最壞的情況需要做手術,但是醫院那地方......”周醫生長長嘆了口氣,捧著那箱餅幹,只覺得燙手,他單手捧著,從裏面抓出兩包餅幹,餘下的還給林硯青。

林硯青木訥訥地說:“賀昀川那時候也沒去醫院,他也好了。”

“那不一樣,他是回天乏術,去醫院也沒用,能活過來那都不是科學了,但姜頌年......不去醫院能好好休息,去了醫院或許能得救,但或許得不償失反而加重病情,你好好想清楚。”周醫生含糊其辭地說。反而是這種不重不輕的內傷,最需要及時的檢查和醫治,但林硯青沒辦法帶著兩個人在醫院裏來去自如,醫院也未必還具備手術的條件。

超市裏帶來的那批人,在陳舷的安排下,暫時安頓下來,貨車橫在正門口,物資尚未分配。小區的原住民知道情況後又鬧了起來,吵吵嚷嚷沒個消停。

林硯青捧著紙箱走進消防通道,垂頭喪氣地在臺階上坐下,抱著膝蓋悶悶不樂。

賀昀川過來找他,在消防門的玻璃窗裏望見他的背影,猛地將門推開,呵斥道:“林硯青!你什麽毛病!帶這麽多陌生人回來!還嫌小區不夠亂嗎?”

林硯青一聲不吭,抱著膝蓋將腦袋埋下去。

賀昀川楞了楞,走到他身旁,提起褲腿坐下身。

林硯青偏過頭,用後腦勺對著他。

“天都黑了,上超市買什麽好吃的了?有沒有吃冰棍?”賀昀川低頭系鞋帶,抱怨地說,“我警告你,你帶回來那些人和物資不能交給陳舷,那貨就是個爛好人,辦事沒有一點章法,就是一莽夫。”

“他肯出力氣就很好了,這麽熱的天。”林硯青嘆了口氣,坐直了身體。

“全是幫倒忙!”

“我也是。”林硯青用手掌托住側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他咬了咬牙,把眼淚忍住了,但聲音裏還是染上了哽咽,“我最近太愛管閑事了,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以前很謹慎,但是姜頌年來了,我就覺得什麽都有人給我善後,可明明現在情況那麽困難。”

賀昀川若有所思地點頭,總結陳詞:“你最近飄了。”

林硯青難得沒有與他擡杠。

賀昀川想了想問:“你那個偏方呢?拿給他試試。”

林硯青發愁:“萬一吃死了怎麽辦?也未必百試百靈。”

“死了就死了,本來跟他也不熟。”

“那怎麽行呢?”林硯青著急起來,“他是我喜歡的人。”

賀昀川噗得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飆飛,“好你個林硯青,平時裝得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私底下跟大叔搞網戀。”

“什麽大叔啊!他就比我大兩歲!兩歲!”

“大二十歲你也無所謂吧。”賀昀川陰陽怪氣地說。

林硯青氣壞了,一拳敲在賀昀川後背上,力道沒有控制好,將人打飛了出去,賀昀川淩空一躍,跨過十幾層臺階,腳步輕盈落了地。

林硯青:“?”

賀昀川:“!”

“你看見沒有?我好像會飛?”賀昀川茫然四顧,“我剛才感覺自己就像片葉子,身體很輕,一點重量都沒有。”

林硯青滯訥地站起身,喃喃道:“種子真的有用。”

“餵,你爸給你留了幾顆種子?”

“不多,但是,如果我能種出植物,就能結出更多的種子。”

林硯青拔腿往回跑,恰逢周醫生出來找他,周醫生抹了抹汗說:“姜頌年醒了,正在找你,你進去看看他。”

林硯青連忙進屋,周醫生一家五口住兩間房,客廳搭了臨時的床架,以便於替人看病,姜頌年此時就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胸口沾滿了血,眼皮耷拉著,聽見林硯青的聲音,嘴角微微扯了扯。

林硯青坐在小板凳上,輕輕抓起他的手,“你怎麽樣?是不是很痛?”

姜頌年痛苦地擰起眉,幾不可聞地說:“沒事。”

“什麽沒事,你吐了很多血,周醫生說你可能脾臟破了。”林硯青附到他耳邊,輕聲說,“我明天去一趟醫院,如果有條件就把你送過去,我留一顆種子給你。”

姜頌年滿口的血腥味,哭笑不得地說:“我是胃出血,脾臟沒問題。”他上過無數次醫院,受過無數次傷,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可他這會兒沒有力氣說話,身體疲乏虛弱至極,他和異能者的體魄相距太遠,他打羅格幾百拳,不如羅格打他一拳。

他拉起林硯青的手放到唇邊,輕柔地啄吻著他的手背。

林硯青俯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聲說:“你睡吧,我陪著你。”

姜頌年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等他睡熟之後,林硯青用一塊幹凈的濕毛巾,簡單替他擦拭了身體,他渾身都是傷,傷疤深刻入骨,像匍匐在肌膚表面的蜈蚣,疤痕猙獰密集。

林硯青伏在床邊,用指尖描繪著他胸膛上的疤痕,低聲咕噥:“有錢的大少爺不當,當什麽開拓者,白白吃這些苦。”

那一刻林硯青深受悸動,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桃源,為了全人類的一線生機,無數奉獻者前赴後繼,奮鬥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他們翻山越嶺,經歷刀山火海,揮灑了血與淚,獲得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結局。

林硯青有太多的疑問,關於雪國,關於他的父親,關於艾美樂,但諸多的困擾也抵擋不住身體的疲憊,他伏在姜頌年的胳膊上,逐漸睡了過去。

天亮時,他被客廳裏的腳步聲吵醒,姜頌年還在睡,氣色比昨晚好了許多。

林硯青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他揉了揉眼睛,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去一趟醫院,要去接鄭思琪的母親,還要回一趟超市,問裴崢把血清筆要回來。

林硯青把姜頌年托付給周醫生,周醫生給他列了個單子,讓他捎帶些藥回來。

林硯青一並答應,推門出去,卻發現吳柯盤腿坐在走廊裏,換了幹凈的衣服,臉上貼了個創可貼。

林硯青苦笑,異能者的體魄果然非同尋常,吳柯昨天傷得那麽嚴重,今天已經痊愈,而姜頌年只是挨了一拳,卻昏迷不醒。

“我想你應該有很多話要問我。”吳柯局促地說。

“沒錯,但我現在要出去。”林硯青悶聲道,“回來再說。”

“我跟你一起去。”吳柯覺得他有義務保護林硯青,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他才是那個拖油瓶。

“走吧。”林硯青沒有拒絕,兩人前往停車場,找來膠布將破碎的窗玻璃貼上,盡可能讓車子保持在密閉狀態,隨後兩人坐上車,依舊是吳柯開車,林硯青負責開門。

車子開出去之後,林硯青開門見山地問:“除了昨天提到的那些,還有沒有我不知道的?”

“我只負責把數據上報,在不幹預你行動的情況下,盡可能保護你的安全,其餘的事情,我不了解。”

林硯青沈默了一會兒,又問:“你有我爸的消息嗎?”

“沒有。”

“你變成異能者多久了?”

“十一年。”

“這麽久了,換句話說,艾美樂早就研發出了營養劑。”

吳柯平穩地開著車,視線望著前方,淡漠地說:“越是高濃度的營養劑,為異能者帶來的效果就越顯著,但同時失敗的概率也越高,大多數人類的身體無法承受這種力量,最後迷失自己,變成了怪物。為了提高成功率,現在投放市場的營養劑,反而不如之前濃度高。”

“怪不得薛曉峰會突然發狂,我藏起來的營養劑說不定就是被他拿走了。”林硯青沈吟道,“我發廣播那天,在樓道裏聽見一個腳步聲,是你?”

吳柯頷首:“是我。”

“現在信號已經中斷,你和艾美樂失去了聯系,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繼續監視我?這段時間你在我身上發現了什麽異常嗎?”林硯青漫不經心問。

“我已經沒有必要再為他們工作。”吳柯抿緊了唇,過了好半天才說,“先這樣吧。”

“昨天那個是你大哥?親兄弟?”

“同母異父。”吳柯神情恍惚,前面遇上堵車,他煩躁地倒車,改走另一條路,開出去沒幾分鐘,又遇上道路不通,他幹脆熄滅了引擎,苦悶地說:“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我爸游手好閑不顧家,是我哥一手把我養大,後來我爸也死了,我們就成了孤兒,先去了孤兒院,又從孤兒院去了研究基地。”

吳柯話音停頓,喉頭哽了一下,“逃跑的時候我掉在了最後面,蔣淩霄覺得我聽話,派我來監視你,只有這樣,他才能放過我哥,我是叛徒,我這樣怎麽不算叛徒。”

林硯青第一次聽他大吐苦水,他默默地聽著,等吳柯安靜下來,然後才問:“所以那天,你在醫務室為什麽挑撥離間?”

“信號中斷的那一天,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任務結束了,我解脫了,或許是出於愧疚吧,我希望你也解脫,不要再跟姜家陳家有什麽聯系,那些上層人士都是一根線上的蚱蜢,他們是利益共同體,你鬥不過他們。”

“姜頌年跟那些人不同,他很善良,很熱心,不是你說的那類人。”林硯青執拗地搖頭,他托腮望著窗外破敗的街景,陽光穿透褶皺的膠布,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與窗外淩亂荒蕪的情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來你還沒有意識到,你的情況有多嚴峻。”吳柯扭頭看向林硯青的側臉,“還是應該告訴你,我的前任是誰。”

林硯青緩緩轉回頭來,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懵懂,他分明經歷過風霜挫折,也表現得成熟穩重,但吳柯卻經常在他臉上見到一種與年齡經歷不符的不谙世事,仿佛他眼裏的世界萬物都是純凈的,就如同那傳說中的雪國,底色純白無瑕。

吳柯字字清晰地說:“是夏振實,你的養父,與你朝夕相處了十年的夏、振、實!”

他緊盯著林硯青的臉,果然在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見到了慌亂。

“你看,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處境。”吳柯沈聲說,“夏振實死了,我是他的繼任者。”

林硯青扶著額頭,只覺得腦袋發沈,像生銹的機器,完全停止了思考。

吳柯重新發動了汽車,他把隱藏了數年的秘密一股腦說了出來,也將從前那些恩怨種種傾訴,他覺得自己舒暢了很多,但儼然,承受下一份痛苦的人變成了林硯青。

吳柯又從這種微妙的暢快之中體會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心痛,狡猾的人類,狡猾的人性,吳柯自嘲地想。

“繼續和姜頌年糾纏,無非是走進了另一個陷阱,你永遠無法知道,那些喪心病狂的家夥正在謀劃著什麽。”

林硯青闔上眼,再也沒有開口。

汽車安靜地行駛了半小時,不斷地遇到堵車,不斷地掉頭,就像反覆碰釘子的人生,但最終他們還是抵達了目的地。

而林硯青此刻睜開了眼睛,他轉頭朝著吳柯笑了笑,“這是個好消息。”

“什麽?”吳柯費解地擰起眉。

“我爸一定還活著!他一定是在卡洛斯手裏,只要我順著這條線調查下去,就有可能救回我爸!”林硯青激動地說。

吳柯完全怔住了,他不明白林硯青為什麽會這麽想,或許他天生與父母親緣淡薄,無法理解林硯青自投羅網的行為,明明現在是他隱藏身份躲起來的最佳時機。

吳柯臉色古怪,指了指左前方:“你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給賀昀川備註的異能是植物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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