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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孤城(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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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孤城(三十)

八月一日,在經歷了三天不眠不休的掃樓後,開拓者踏遍了小區每一個角落,重新加固小區前後幾道門,並在七號樓成立臨時醫務站,登記造冊更正了住戶信息,根據住戶的職業年齡意願重新建立小區自衛隊。

時隔兩個多月,被驅趕的20號樓住戶搬回了自己家,炎炎夏日裏,疲憊不堪的人們汗流浹背,懷揣著大包小包,領著老人孩子,臉上卻久違的出現了喜悅的笑容,他們踩著染血的地磚,穿過荒蕪的草地,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林硯青晨起清點物資,食物已經越來越少了,罐頭寥寥無幾,餘下的都是餅幹零食,衛生紙也已經見底,好在藥品齊全,這讓林硯青多少安心了點。

六點不到,樓道裏儼然熱鬧起來,林硯青聽見電梯叮的一聲,有人來到了19樓。

電梯門打開,從裏面出來的是陳舷,他抓著一袋鹽,走到1901門口,惴惴不安地摁下門鈴。

幾次之後,沒有人來開門,陳舷拋了下手裏的鹽袋,苦笑道:“林硯青,我知道你聽得見,我想鄭重地跟你賠禮道歉,我答應過會照顧好你弟弟,是我的失職,我的問題,對不起。”

依舊沒有人來開門,陳舷吸了口氣,惶惶道:“當然了,我是有原因的,是你說的,政府一定會送血清來,那些已經被感染的人,我必須想辦法將他們藏起來,否則薛曉峰會將他們隔離到7號樓,最終都會被殺死,我救了很多人,不是......是你救了很多人。”

陳舷又說:“這段時間我仔細想過,以後的世界會越來越覆雜,就算他們被感染過,我相信社會大眾也能夠接納他們,總而言之,我希望還能和你成為朋友。”

吧嗒一聲,門鎖開了。

一個剛洗過澡只穿了條平角短褲的身材健美的男人拉開門,姿態慵懶地倚到門框上,環起手臂打量著陳舷,他的肌肉線條流暢豐滿,微瞇的眼神輕蔑戲謔,看似輕松的站姿卻充滿了戒備,一只腳抵著門框,像被人侵占了領地的野獸,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你是誰?”陳舷楞住,“林硯青呢?”

“他剛洗完澡,正在睡覺,他現在很累。”姜頌年挑眉,“至於我,我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不如讓我來提問,你是誰?”

陳舷尷尬地咳了一聲:“朋友。”

“認識多久?”

“呃,兩個多月。”

“那就是剛認識。”姜頌年嗤道,“我認識他十幾年。”

陳舷撓了撓脖子,把鹽遞給姜頌年,“我不做飯,家裏有包沒開封的鹽,你幫我給他吧。”

姜頌年伸手握住那包鹽,同時握住了陳舷的手腕,較勁般扼了一把。

陳舷皺眉,不動聲色地抽手,卻驚覺姜頌年力氣很大。

兩人正暗自較量,從對門的貓眼裏看出去,就像是牽著手不放開。

“咦~”夏黎扒著門,嘖嘖搖頭。

林硯青擠過去看貓眼,納悶道:“他們幹嘛呢?”

“打情罵俏呢!你瞧他倆,光天化日之下,有傷風化!”夏黎說。

林硯青抿了抿唇,悶了半晌,數落起夏黎,“你有時間就多學習,別等開學之後什麽都不會。”

“啊?”夏黎震驚道,“還上學啊?”

“為什麽不上學,社會恢覆秩序之後,學校肯定還會再開的,基地裏也會有學校的,高考這麽不容易,就上一年學嗎?”林硯青振振有詞地說,“總之,你現在去學習,待會兒我們一起去送飯。”

夏黎不情不願回房間。

林硯青再次看向貓眼,聽見姜頌年說:“稍等,我進去換件衣服,天臺見。”

“這麽熱的天,約會還要去天臺嗎?”林硯青正嘀咕,電梯門又打開了,段北涯從裏面出來,走向1902室。

林硯青意識到他要敲門,主動將門打開了。

“林硯青,我找你有點事情。”段北涯盯著他那頭雪白的頭發出神了幾秒,然後開門見山地說,“薛曉峰搜刮來的物資要送回去,我告訴你一聲。”

“應該的。”林硯青點頭。

陳舷猛地轉回頭來,又看看1901的門,“你不是住1901嗎?”

林硯青莫名其妙,又見段北涯遞了個夾板過來,上面列了份物品清單,汽油、軍隊、罐頭、藥品、打火機、手電筒......

“我聽說你這裏有抗生素和壓縮餅幹,分別上繳半箱,其他清單上的東西,你如果有多餘的,也歡迎捐獻一部分。”段北涯說。

林硯青禮貌笑問:“上繳?為什麽?”

“別誤會,我們並非強制征收,這些物資是作為你朋友的醫藥費,賀昀川,你那位傷得很重的朋友。”段北涯說。

“可是你們並沒有醫好他,是我給了他偏方。”林硯青問,“你們看病還要收費嗎?”

“包治百病的都是神棍,醫院看病也收費。”段北涯堅定地得寸進尺,“再給我們兩桶水,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林硯青皮笑肉不笑,緩緩將門推上,從門縫裏對段北涯說,“忘了告訴你,你說的那位賀昀川,並不是我的朋友,我們跟他一點都不熟悉,他叫什麽名字來著?醫藥費請問他收取,謝謝。”

他砰地將門關上,讓段北涯碰了一鼻子灰。

這邊門剛關上,那邊門又打開了,姜頌年換好衣服走出來,沖陳舷揮了揮手:“走,天臺上練練。”

“餵,正好,姜頌年,15棟有一戶人家進不去,你過去看看。”段北涯說。

“把門炸了。”姜頌年不甚在意。

“門已經拆了,但門裏面封了木板,後面有東西擋著,窗戶那都試過了,全部封得結結實實,據樓下的住戶說,樓上動靜很大,整宿不睡覺,懷疑可能是瘋人。”段北涯不耐煩道,“你現在立刻馬上過去!小葉在那兒等你。”

“具體哪一戶?”陳舷問。

“15棟1701號門。”段北涯說。

“那一戶我知道,原先住的是一家三口,一對小夫妻和一個五歲的男孩,封禁當天男孩就變異了,我掃樓的時候和他父母說過話,他們向我確認了林硯青那條廣播的真實性,後來他們把門堵起來,再也沒有出過門。”陳舷說,“薛曉峰也嘗試進去過,不過門堵得太嚴實,吃力不討好,後來就放棄了。”

姜頌年沈吟道:“這麽說起來,有可能一家三口都已經變異了。”

林硯青在門後聽見了,緩緩將門打開,問道:“是小希嗎?”

“你認識?”段北涯扭頭看向他。

“在小區廣場上說過話,踢過幾次毽子。”林硯青心煩意亂地說。

姜頌年大步走上去,捏了捏他的臉頰,安慰地說:“乖,打完血清就沒事了,我很快回來,你還要不要泥土?”

林硯青拍開他的手:“我跟你們一起去吧。”

“那行,事不宜遲,快走吧。”段北涯嘆道,“小區裏的事情安頓完,我們也該離開了,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趁這一兩天都辦完。”

林硯青一怔,跟著幾人進電梯,喃喃道:“這麽快啊。”

姜頌年站在最前方,聞言回頭沖他笑了笑。

“也不快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段北涯無情地說,“我下午派人來取醫藥費,你提前準備好。”

林硯青支支吾吾,低頭看著鞋尖。

“摳搜鬼。”姜頌年笑睨了他一眼。

林硯青撇了撇嘴,默不作聲退後一步,縮到電梯的角落裏。

姜頌年嘴角的笑容褪去,懊惱地摸了下鼻子。

電梯裏悶熱,抵達一樓後,眾人迫不及待走出去。

姜頌年落後一步,與林硯青並肩走到一起,低頭問:“生氣了?”

“沒有。”林硯青走快幾步,避著烈日走到樹蔭底下,從凹凸崎嶇的小路上穿過,先行走到15棟。

葉鎖將樓上樓下幾戶人清走,一樓大堂裏圍滿了人,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堵著葉鎖不讓走,嘰裏咕嚕問個沒完。

“不是說瘋人都清幹凈了嗎?怎麽又有?這還有完沒完了?我都幾個月沒開工了,是不是應該賠償我一點損失?”男人絮絮叨叨說。

葉鎖又熱又累,已然精疲力竭,他苦巴巴地解釋:“我們不是政府軍,賠償的事情大爺您找相關人士咨詢。”

“什麽大爺!我才五十歲!少別出言不遜我告訴你!”

葉鎖不甘示弱,挺起胸膛直嚷嚷:“你五十怎麽了!我才十六歲!”

“我管你幾歲!賠錢!還有薛首領□□的那些,你們也得一起賠!”

葉鎖氣壞了,張牙舞爪地說:“早知道就不救你們了,不識好人心!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們不是政府派來的,只是路過!路過!你聽得懂嗎?你耳聾了?”

“餵餵餵,吵什麽?”姜頌年一個箭步走過來,肩膀用力一撞,將大爺撞了個趔趄。

大爺肩膀劇痛向後倒,堪堪站穩,正要發作,就見姜頌年提著葉鎖的衣領走到他面前,厲聲道:“道歉!”

葉鎖咬了咬牙,忿忿不平地大吼:“對!不!起!”

大爺心裏舒坦了,朝地上啐了一口,質問姜頌年:“你是他領導吧!就這小區的事情,鬧成這樣總要有個說法,我們大家要點賠償不過分吧?”

“當然不過分,賠償而已,統一都會有的。”姜頌年爽朗笑說。

大爺心裏舒服多了。

姜頌年笑笑,舉步邁進電梯,相關眾人立刻跟了進去。

“樓上什麽情況?”姜頌年問。

“門背後封了木板,我們嘗試破門,但木板後面還堵了很多東西,窗戶用鐵皮封了起來,我們測量過了,從陽臺外部砸墻進去是最好的辦法,造成的損壞也最少。”葉鎖稟報。

電梯門打開,姜頌年走出電梯,另一邊的電梯門也隨之打開了,剛才的大爺又跟上了樓,拉著姜頌年問個沒完。

姜頌年用手背敲了敲堵著門的木板,一邊觀察著房子的情況,一邊與大爺搭話,他走回電梯口,問葉鎖:“樓上樓下都清走了嗎?”

葉鎖正要說話,大爺插嘴道:“我就是樓上的!我跟你說,我這幾個月就沒睡好過一天,樓下也太吵了,我問問你,他們這毛病治好後,是不是也得賠償我點錢?我神經衰弱了都。”

姜頌年說:“大哥,去你家看看。”

“沒問題啊。”大爺領著幾人回了家。

姜頌年步入室內,確實聽到了沈重的腳步聲與擊打聲,他把耳朵貼在地板上,仔細地分辨著聲音的來源。

林硯青從人群裏擠出來,蹲在地上俯下身去,綁在身後的頭發傾瀉而下,發尾落地時,姜頌年伸手撩起,流水般的發梢從他掌心滑過,他攏住手心,輕笑道:“該剪頭發了。”

林硯青將頭發抽走,說:“晚上剪。樓下好像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沒錯。”姜頌年立起身,環顧四周後說,“這房子我們要征用,小鎖,找間空房安置這位大哥,準備爆破。”

大爺驀地瞪直了眼,“你要炸我的房子?!”

“準確來說是地板。”姜頌年說。

“不不不,那不行,那不行......”

姜頌年打斷他,誠懇地說:“我們會賠償你兩套房,另外再給你一百萬補償金,作為精神損失費。”

大爺喜笑顏開,笑得合不攏嘴。

“現在你可以去收拾東西了。”姜頌年微笑。

大爺正要收拾,轉念一想,遲疑道:“等等,我到時候找誰去?你總得給個憑證吧?”

姜頌年撕下墻上一頁過期日歷,筆走游龍寫了一份補償協議,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個章子,吧嗒一下,蓋上了開拓者部門的紅章。

他把協議遞給大爺,說:“你找市政府房屋征收部的葉所,他會幫你辦理手續。”

大爺笑得嘴都歪了,連忙翻出幾個蛇皮袋,把為之不多的行李收拾好,樂呵呵乘電梯下樓,免得橫生波折。

林硯青驚奇道:“你還認識我們市裏的領導?”

姜頌年笑而不語,把人都趕出房子,判斷好位置與爆破面積後,將微型炸彈設定好倒計時後留在地板上,隨後走出房子,緊緊關上門。

他大步走向林硯青,擡起雙手捂住他的耳朵,爆炸聲穿風刺耳來襲,林硯青異於常人的聽覺反噬了他的身體,耳鳴聲回蕩在腦海裏,令他短暫地暈眩了幾秒。

林硯青在一片滋滋聲中聽見了微弱的啜泣聲。

他揉了一下太陽穴,腦海逐漸清明,“是小希的聲音。”

“你過去看看。”姜頌年說完進了房間,地板炸出了一個洞,房間裏炸得烏漆嘛黑,他走到不規則的地洞邊上,屈身往下看。

目之所及所有的家具都被推到了門後,用來堵住門窗,兩具屍體並肩坐在門後的地上,屍體已經腐爛,散發出陣陣惡臭,姜頌年聽見怒吼叫,卻不見瘋人出現在客廳裏。

按常理來說,姜頌年出現在洞口,瘋人會循著味道行動,出現在他面前,他懷疑瘋人被關在了房間裏。

姜頌年攤開手:“血清針,我下去。”

葉鎖把血清針遞給他,“姜隊,你小心一點,這支血清針可能......”

他話還沒說完,姜頌年已經跳了下去,身形穩穩落地。

“可能餘量不多了。”葉鎖撓撓耳朵,自言自語地說。

姜頌年身量很高,但落地聲卻很輕,他嘴裏咬著手電筒,謹慎地分辨著周圍的氣壓,房間裏密不透風,也透不進一絲光亮,只有頭頂那一縷光暈在地面上落下斑駁的痕跡。

聲音從房間裏傳來,房間外面用冰箱與櫥櫃頂住,確定客廳裏沒有活物後,手電筒的光落在了門背後,姜頌年近距離見到了並肩而坐的那兩具屍體。

兩人穿戴整齊,肩膀貼著肩膀,腦袋靠著腦袋,身體周圍蛆蟲蠕動,飛蠅嗡嗡亂叫,奇怪的是,兩人的胳膊與腿上纏繞著紗布,腳邊放了一瓶燒酒。

姜頌年感到十分詫異,兩人的死亡很離奇,如果被瘋人攻擊受到感染,會在二十五天後變異,但儼然這兩人在變異之前已經死亡,可瘋人孩子被關在了臥室,這是一個密閉空間,也可以說是個密室,夫妻兩人如果受傷很嚴重,大概率不具備將冰箱櫥櫃推去房門口的力氣,更別提兩人衣著整潔,甚至還喝上了酒。

房間裏,瘋人孩子一直在撞門,姜頌年順著聲音走過去,他突然註意到墻角處有個十厘米見方的小洞,他屏氣凝神彎下腰,將手電筒的光芒照進小洞裏,見到了十幾個塑料碗。

下一秒,一條粗壯的胳膊從洞口伸了出來,一把扼住了姜頌年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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