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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城(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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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城(十二)

書桌已經搬走,物品堆砌在地板上,林硯青搬開一摞書,慌亂地尋找著什麽。

夏黎聽見動靜走了進去,圍著他團團轉:“哥,你找什麽呢?”

“我抽屜裏的月餅鐵盒呢?”

“我收袋子裏了。”夏黎把墻角處的紙袋提過來,打開給他看,“是這個嗎?”

林硯青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月餅盒,裏面是幾封手寫信,林硯青剛得到助養的那幾年,給年糕叔叔手寫過感謝信,次年收到了回信,他們當了幾年筆友,再後來加上了微信,這些信件林硯青一直妥善珍藏著。

他把姜頌年留的紙條翻找出來,與信紙上的字跡作對比,終於確認了他的猜測。

年糕叔叔就是姜頌年,姜頌年就是年糕叔叔。

林硯青今年25歲,換言之,姜頌年從18歲開始助養16歲的林硯青。

林硯青跪坐在地上,臉蛋紅得能滴血,無地自容地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夏黎納悶地問:“哥,你怎麽了哦?你不舒服嗎?”

林硯青一直以來都在年糕叔叔面前扮演著溫潤乖巧、善良包容、刻苦耐勞、無私奉獻的十佳青年角色,他反覆回想著這幾天和姜頌年的相處中有沒有失態的地方,越想越覺得喉嚨冒煙,他好像挺暴躁的,不停地怨天尤人,尤其昨天學格鬥的時候,還飆了好幾句臟話,剛才又胡說八道什麽隔壁鄰居的事情,簡直形象盡失。

“沒什麽。”林硯青默默把信收起來,紙條一並裝進鐵盒裏。

他站起身,幹巴巴地說:“姜頌年昨天教了我幾招,你們也一起練練吧,待會兒我就回隔壁。”

夏黎從後面抱住他,親昵地說:“哥,你還是留下來吧,咱倆待在一塊兒。”

“你剛才也看見了,那些生病的人力氣變得很大,如果我被感染了,你和我待在一起會很危險。”

“我害怕那些怪物。”夏黎用臉蹭了蹭他的後背,“可是我更害怕你不在這裏,你不在了,我就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林硯青沒有回頭,眼圈卻忍不住紅了,他自己一個人怎麽都好,可如果他出事,黎黎該怎麽辦,他們手牽手顛沛流離走過了那麽多年,缺了誰都不完整。

就在這時候,賀遠山在客廳裏大喊了一聲:“你們快來看!”

兩人沖進客廳,賀遠山與賀昀川並肩站在陽臺上,輪流用望遠鏡往下看。

林硯青走近後,賀昀川把望遠鏡遞給了他。

遠處的草坪上,幾個瘋人正在分食一個人,那人血肉模糊,已經看不出性別年齡,瘋人們將其開膛破肚,撕咬著那人的內臟與血肉,血肉橫濺,瘋人們沈浸在饕餮盛宴中。

林硯青放下望遠鏡,舉起了槍,瞄準那些正在聚在一起的瘋人。

賀昀川厲聲呵斥:“別浪費子彈!距離太遠了,你射不中!”

林硯青瞇了下眼睛,挪動槍口,對準另一處的香樟樹,回憶起昨夜姜頌年的教導,屏氣凝神,發出了人生的第一槍!

宛如煙花升鼎,在炫目的日光下,爆發出轟然巨響。

他打中了那顆香樟樹,然而瘋人們卻毫無異動,繼續品嘗著他們的美食。

“你究竟在幹什麽?”賀昀川嘖了一聲。

林硯青眼神怔忪,猛地沖回客廳,從滿地狼藉的地板上翻找出一沓白紙,鋪到了桌子上,同時他回憶著什麽,寫下了幾個時間點。

賀遠山繼續在陽臺上巡邏,賀昀川與夏黎跟著他進客廳。

“今天是5月26日,第一次發現狂人病患者是在上周二,5月19日,那時候發病者只是零星幾人。”林硯青說。

賀昀川回憶了一下說:“時間或許更早,很有可能新聞被壓了。”

“不錯,但艾美樂公司加大營銷,以低價鋪售商品的時間是在520前後。”林硯青說。

“喜蛋就是520之前失聯的。”夏黎補充道。

林硯青又在紙上寫了幾筆,“而在519到526這七天裏,發生最多的社會新聞其實是嘔吐暈厥事件,你們兩個親眼見過。”

賀昀川與夏黎互視一眼,齊齊點頭。

“我在網上也看過視頻,那些人不僅嘔吐,走路姿勢也很不協調,大多觀點認為或許是脫水導致的身體虛弱,”林硯青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些癥狀就是瘋人病發病前的征兆。”

夏黎聽不太明白,拉了張椅子坐下,托腮聽他哥分析。

“你的意思是,潛伏期大概在七天左右?瘋人病的前兆是嘔吐及虛脫?”賀昀川問。

“可以這麽說,但也並不準確。”林硯青說,“嘔吐是因為腸胃已經無法接受正常的食物,他們會感到饑餓,最開始他們嘗試生鮮肉類,但依舊無法滿足他們的飽腹欲,最終他們會失控,徹底變成怪物。”

賀昀川沈默幾秒,委婉地說:“林硯青,你今天吃飯似乎不怎麽香。”

“......”林硯青無語,“閉上你的嘴!”

賀昀川:“你繼續。”

林硯青繼續說道:“至於所謂的虛脫,我認為是骨骼二次發育,令他們暫時無法自如地操控身體,他們的嗅覺、速度、體魄都在進化,但視覺聽覺正在退化,皮膚也變得脆弱。”

“我明白了!所以你剛才放了那一槍!想測試他們的聽力!”夏黎驚呼。

林硯青頷首道:“沒錯,繼續說回嗅覺進化這件事情,為什麽剛才那個瘋人會出現在19樓?按照我們推測的發病期,真正的大爆發會在之後的七天內,而今天這個時間點,小區裏的瘋人數量應該很有限。”

賀昀川喉頭滾動,想到了林硯青所想,他沙啞地說:“因為打開了門,好幾次。”

“昨天的情況很混亂,小區裏的氣味自然也很亂,但一晚上之後,所有人都閉門不出,沒有人會打開家門,19樓是個例外,我們把消防門和電梯封鎖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區域,之後我們來回走動,讓氣味流了出去,這就是為什麽瘋人會來到19樓,並且嘗試騙我們開門。”林硯青篤定地說,“是氣味把他引來了這裏。”

“可我們剛才堵電梯的時候進進出出,那家夥並沒有回來啊!”夏黎不解道。

林硯青望向陽臺的地方,方才的場景歷歷在目,仿佛刻進了瞳孔裏,他苦澀地說:“因為,他們有了更加明確的目標。”

七天之後,小區會被怪物占領,人們避無可避,或許那時候,整座城市都將淪陷。

林硯青走回陽臺處,眺望著遠方的場景,瘋人們已經散開,草地被鮮血洇染,殘破的屍體躺在空無一人的陽光下。

林硯青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那裏,或許他有不得不離家的理由,或許在不遠處的地方,正有人等待與他相聚。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人們躲藏在密閉的空間裏,等待著政府的救援,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政府軍正在經歷一場殘酷的博弈與廝殺。

*

姜頌年走下直升機,天臺的風吹得他頭發淩亂,他快速發送了一條消息,將手機揣進口袋裏,沖著前方穿管家服的中年男人吹了個口哨。

“嘿,麥叔,都要世界末日了,還穿著這樣,您這老寒腿逃跑可走不快!”姜頌年張開雙臂與他擁抱,老麥無動於衷,冷漠地望著他。

“恕我直言,您不該在這時候亂跑,老爺和夫人到處在找您。”老麥維持著一貫的鎮定與淡漠。

姜頌年勾了下唇角,兩只手插進褲袋裏,懶洋洋地說:“我去探望我弟弟,有什麽問題嗎?我甚至有點後悔,早知道情況這麽嚴重,我昨天就該把他帶回家。”

天臺上風聲猖狂,螺旋槳的發出的嘈雜盤旋而上,姜頌年的聲音被淹沒,但老麥還是捕捉到了關鍵詞,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一絲裂縫,他想反駁些什麽,又想叮囑些什麽,最終卻只是說:“走吧,快要來不及了。”

二人從天臺下去,從消防通道抵達99層,安保措施升級到了頂級狀態,到處都有全副武裝的特警站崗,高科技設備填充了大樓的每個角落,姜頌年反覆聽見滴滴聲,他通過了一道又一道安檢,感覺自己被輻射脫了一層皮。

會議還沒開始,姜峰在休息室等待與他會面。

在見到姜頌年穿著松松垮垮的大背心進來時,姜峰本就陰沈的臉色徹底黑成了鍋底灰。

“你現在是開拓軍的副指揮官,起碼應該保持最基本的涵養與禮貌!而不是像個剛從垃圾堆裏爬起來的流浪漢!”姜峰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刻薄。

“這是限量款。”姜頌年不怒反笑,大馬金刀在沙發裏坐下,幽幽地望著父親笑,“你既然知道我是開拓軍的二把手,就應該對我放尊敬點,再過幾個月,你也會像我一樣,扯著領帶熱得受不了。但你現在不會,你的火氣都在嘴上,身體虛弱得需要拄拐杖。”

姜峰捂著心臟,感覺自己要心臟病發了。

姜頌年大獲全勝,拿起茶幾上的面包,大口吃了起來。

“艾美樂的代表人今天會參加會議。”姜峰突然說。

姜頌年將面包咽下去,埋著頭又咬了一口,他耐心吃完了整個面包,仰頭沖姜峰笑:“所以呢,你們打算怎麽辦?殺了他?”

“艾美樂要分走基地一半管理權,這是他們答應交出血清的唯一要求,現在局勢已經失控,這會耽誤基地的建設,政府軍像無頭蒼蠅,只想快速解決這個麻煩,你知道,我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姜峰以卑微的姿態向長子請求幫助,“我由衷地希望,這一次你能站在我們這一邊,加快推行這個計劃。”

“人類解決麻煩的方式,就是創造出另一個大麻煩。”姜頌年坐直了身體,不假辭色地說,“艾美樂是這樣,你也是。”

敲門聲響起,姜峰板著臉不應聲,姜頌年便喊了聲“進”。

門打開,來人身材高挑,容貌尚顯年輕,長發盤起,穿一襲白色套裝裙,優雅知性卻又不失沈穩,她大步流星走來,笑容滿面道:“頌年,跑去哪裏了?這麽久不回來?”

姜頌年笑容燦爛與她擁抱,爽朗笑道:“去探望阿青,很久沒見過他,過去看看。”

陳婭嘴角的笑容凝滯了一瞬,旋即又再笑開,她坐進椅子裏,事不關己一般說:“是嘛,他最近怎麽樣?”

姜頌年聳了下肩膀,笑容裏帶上一絲諷刺,“還不錯,老樣子,你有二十多年沒見過他了吧?”

姜峰臉色鐵青,用拐杖敲了下地板,“現在不是說這些的事情,會議馬上就要開始,頌年,無論如何,在人類命運的大事上,我希望你能和我們站在一起。”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姜頌年笑說,“建設基地的首要目標是保護人類安全,管理者是誰並不重要。”

陳婭瞟了姜頌年一眼,倚著扶手摩挲耳墜,心不在焉想事情。

“你識大體就好。”姜峰說,“今天來參加會議的除了艾美樂負責人,還有災害預測局的許副局長,地質學家華坤教授,人類聯盟的首席策略分析師,還有......”

姜頌年聽得耳朵發疼,他單手托著腮,時不時點點頭,似乎聽得很認真。

會議即將開始,姜峰說得口幹舌燥,他喝完杯子裏最後一口水,與陳婭並肩往外走。

姜頌年站起身,把鞋底上的泥蹭在那張昂貴的進口地毯上,在老麥的催促聲中,他離開休息室,穿過一條幽閉的長廊,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全球的領袖人物聚集於此,他們匯聚一堂,探討著末世之下人類的生存走向。

姜頌年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視線環視一周,問:“誰是艾美樂的代表人蔣淩霄?”

一個穿藍色西裝的男人高昂起頭顱,倨傲地說:“我是蔣淩霄,艾美樂全球負責人,代表卡洛斯先生參加此次的會議。”

姜頌年挑了下眉,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的那一瞬間,密閉的會議室裏赫然發出一聲槍響,他快如閃電,在眾人意識到他拔槍的那一刻,子彈已經穿透蔣淩霄的眉心,鮮血順著鼻梁往下流,身體噗通一聲摔了下去。

無數把槍掏了出來,整齊劃一指向姜頌年。

姜峰怒拍桌子,咆哮道:“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你怎麽能當眾殺人!姜頌年!你太霸道了!”

姜頌年掌心一松,手槍在指間掄了個圈,懸停在食指上。

“我殺的不是人。”姜頌年咧嘴一笑,“是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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