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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前世篇花似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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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前世篇花似錦(五)

那日過後,除了春和以外,府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敢再接近我。

而春和也愈發地古怪起來。她看著我,眼裏總是充滿悲傷,有時總是忍不住地哭,有時徹夜搗鼓著什麽,發出嗦嗦的聲音。

我雖覺得奇怪,但還是沒有開口。不可否認的,我和她之間早已產生了絲絲裂隙,無法做到像以前一樣親密無間。

子長還是會和以前一樣,時不時來看我。但她和春和一樣,看著我,眼裏有時透露著無盡的悲傷。我很想問問她為什麽,但不知是什麽阻撓了我,我始終無法開口。

時間很快轉到盛夏,我聽到消息,太子哥哥娶了側妃。

我覺得有些奇怪,太子哥哥那麽註重禮節的一個人,正妃都還沒有,又怎會先娶側妃。

但我和外界早已失了聯系,無法知道原因。

我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是太子哥哥成婚後一月有餘了。

一日,春和向我請假,說是要外出采買點東西。

可她作為我的貼身婢女,采買的活兒從來不需要她去。我心裏疑惑,她來跟我請假到底是來做什麽。

我將我的想法問了出來,她卻避而不談,只說出去采買點婚後用的東西。

可她結婚需要用到的物品和嫁妝我早都替她備好了,哪兒還需要她去。

我知道她不願說真話,便也不再糾著她不放,讓她離開了。

可這一離開,她卻再也沒有回來。

幾日後,大理寺的人找上了門,說是在城郊發現了一具女屍。

那具女屍的主人,正是春和。

經仵作檢驗,她和夏竹一樣,是被人淩辱至死的。

聽到這個消息的我臉色煞白,接受不了沖擊,整個人直接暈了回去。

醒來後,我第一時間趕去了大理寺,想要看看她最後一面,卻被告知,屍體已經被人火化了。

是花榮清派人檢查過後下的令。

我神情恍惚地帶著她的骨灰盒回了花府,在靈堂放了幾天後,下了葬。地方是我替她挑的,四周青山綠水,風景很好。

她應該會喜歡。

當時淩辱她的兇手已被緝拿,是幾個不入流的小混混,被緝拿的當天便在午門被斬了首。人頭落地,血濺了一片。

我聽到這個消息後,讓送消息的丫鬟告訴花榮清,讓他把那些人的屍體拿去餵狗。

那丫鬟瑟縮一下,應了下來。

我看著墻外的天空,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但我知道,這只是風雨欲來前的短暫的寧靜,只要那個弦斷了,風狂雨橫,山川崩裂,萬物盡毀。

深夜,北風呼嘯,電閃雷鳴,窗戶在大風的摧殘下哢嚓作響。

我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雷鳴聲,怎麽都睡不著,拿著床邊的蠟燭,走到窗邊,想將窗戶關緊點。

可走到半路,我就聽見隔壁的耳房裏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那一刻,我還以為是春和回來了。

窗戶還在哢哧作響,而我轉身向耳房走去。

借著燭火的光亮,我能看到,耳房床上的小桌上擺放著幾本書,窗戶大開著,從窗戶溜進來的風吹動著書,書頁翻動,發出嗦嗦的翻頁聲。

我記得耳房裏的窗戶明明是緊緊關上的,怎麽會打開?

是風太大了嗎?

我皺著眉,將窗戶關上。

在窗戶關上的一瞬間,一道黑影閃過,從耳房裏竄了出去。

“誰?!”

我立馬回頭,什麽也沒有看到,走回我的房間,沒有任何人影,門是緊緊閉上的。

我只當是我的錯覺,轉身又回了耳房。

關上了窗後,耳房裏一片寧靜,我撿起被吹到地上的書頁,放到桌子上,餘光輕輕一掃,而後猛然頓住。

被風吹開的書頁上落著娟秀小巧的字跡,是春和寫的,可上面的內容卻讓我臉色一變。

老爺說小姐中了蠱,所以才會做那些事,我錯怪小姐了…

小姐被左小將軍接走了,希望她們一切安好…

這好像是春和的日記,一直被她藏的好好的,就連我也從未發現過。

但這日記裏說的中蠱,是怎麽回事?

我抿了抿唇,往後翻了幾頁,繼續看了下去。

小姐被找了回來,可她的病情似乎加重了…

老爺說,左小將軍帶回來的人說小姐中蠱太深,沒辦法驅蠱,活不了幾年了…

寫到這,字跡有些深,有暈染開來的痕跡。

我一定要找到方法救小姐…

我問了師傅,他說有一種藥草名喚還魂草,可以救小姐的命。

阿卿告訴我,他在他家鄉的深山裏見過這種草…

我要,去采這株草。

日記到這裏便沒有了。

淚珠溢滿了我的眼眶,有什麽東西要從我的胸腔翻湧而出。

我趕緊去看另一本書,上面的那一頁詳細記載了還魂草的藥用和功效。

霎時間,我一口血噴在了書上,血色濃黑,如若墨色。

我顧不上胸口的疼痛,用袖子將血擦幹凈,可書上還是殘留了一片血紅色,看起來可怖森人。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書上,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春和…”

“春和!!!”

我不知道什麽蠱蟲,也不知道什麽能救我命的還魂草,我只知道,在這個世上,我又失去了一個愛我的親人。

許是春和的死給了我最後一擊,我最後的理智被一點點地侵蝕殆盡,直到歸於虛無。

我徹底地“瘋了” 。

我將身邊的人都看做我的敵人,對他們非打即罵,房間內一片狼藉,誰都無法接近我。

就連子長也不能。

相反,她一接近我,我的反應更大。

在我的意識裏,如若不是她帶著人回來,說了那番話,春和也就不會去找什麽還魂草。

春和也就不會死。

在我眼裏,“她”是害死春和的罪魁禍首之一。

往日的情誼好像被我忘卻,在我的腦海裏灰飛煙滅。

再次看向她,我的眼裏只剩下了痛苦和仇恨。

但我更“恨”的是花榮清。

於是他每次來我房裏,我都像餓狼一樣去撲他咬他。房間裏所有尖銳的東西都被收走,我便用我的指甲撓花他的臉,用牙齒咬住他的手,恨不得私下一塊肉來。

下人們驚恐地將我綁起,可我被綁了也不肯放棄,即便是在地上扭動著身子也要過去咬他。

這個情況一直持續到衍舅舅“來接我”。

那日,許久未見的衍舅舅來到我的房前,在他身後還跟著花榮清。

我一見花榮清,便扭著身子想要上去撲咬他,可卻在半路被人抱了起來。

我被衍舅舅抱在懷裏,在聞到他身上的香味時掙紮的身體逐漸停下來。我安靜地呆在他的懷裏,就好像剛剛想要沖過去撲咬花榮清的不是我一般。

“看見了嗎?小錦還是呆在我這裏比較好。”

他笑著看向身後身著華麗莊重的老者。

那兩個老者捋著胡子,點了點頭,似是認可。

花榮清想要阻攔,卻被那兩個老者給攔了下來。

“小錦怎麽說也是宗室女,如今變成這副模樣,花大人你有逃脫不開的責任。”

“是呀,而且你看他在禦南王的懷裏,多乖啊,剛剛見了花大人你,就像是見了仇人一樣。”

花榮清還想解釋,就被那兩個老者不容分說地駁了回去。

“好了,這件事歸我們宗人府管 ,花大人你就別插手了。”

“就讓小錦先在禦南王那呆一會兒吧。”

就這樣,我被帶去了禦南王府。

禦南王府很安靜,就算是有下人,周圍也靜悄悄的,這些人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般。

衍舅舅一路將我抱到了房間。他將我放到了床上,在他要離開時,我一把抓住了他。

“怎麽了,小錦?”他看著我。

我低下頭,感受著空蕩蕩的肚子,道:“餓。”

他笑了笑,很快便讓人上菜,菜品擺了一桌子,他在我旁邊陪著我吃。

他夾了一筷子魚肉給我,“來,小錦,嘗嘗。”

我乖乖地把東西吃下去,他夾什麽我吃什麽。

飯吃完後,他幫我擦了擦嘴,然後讓所有下人退了出去,房間內只剩我和他兩個人。

“小錦,好吃嗎?”

“好吃。”我點了點頭。

他看著我乖巧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像是看著最令自己滿意的藝術作品。

“衍舅舅,我想吃柿子餅。”我拉著他的袖子,祈求地看著他。

“好,過幾天舅舅就給你做。”他寵溺地揉了揉我的頭,我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他又跟我說了幾句話便走了,我沒有像以前一樣耍賴不讓他離開。

內心深處告訴我,衍舅舅很忙,就不要去打擾他了。

接下來的日子,衍舅舅每天都會來看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我覺得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和花府裏不一樣,禦南王府裏,除了幾個院子外,我可以隨意走動。

衍舅舅說那些院子裏放了危險的東西,所以讓我不要去。

我欣然答應了。

有一天我路過華濃居的時候,聽到女子的求助聲和打罵聲。

好奇心驅使下,我停了下來,想要進去看看什麽情況,卻又有些猶豫。

華濃居,舅舅說過不能進來的。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打罵聲和求饒聲愈來愈近,我朝聲源處看去,便見一個丫鬟拽著一個素衣女子的頭發,拉著她的身體在地上拖拽。

素衣女子看上去很瘦很瘦,瘦的有些不成人樣。她掙脫不了那丫鬟的手,感覺到外面有人,便向我求助。

“求求你!救救我!”

可當她看清了我的臉時,卻又一下子閉緊了嘴巴,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

我清楚地看見,她在看到我臉的一瞬間,眸子裏閃過驚訝,慌張,恐懼,然後便是濃濃的自責。

那丫鬟見素衣女子不叫了,眼裏閃過一抹得意,“叫啊!你怎麽不叫了!我告訴你!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說完,她轉頭瞪著我,警告,“我勸你別多管閑事!”

我好奇地歪著頭,看著她,問:“她做錯了什麽嗎?你為什麽要打她?”

“為什麽要打她?” 那丫鬟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般,哈哈大笑。

“她身為王妃,卻不能為王爺誕下子嗣,你說她犯了什麽錯!”

“王妃?”我疑惑地看著那素衣女子,看了許久,才將眼前的人與記憶中的那張臉對上。

我驚訝地看著她,“你是露舅母?”

見自己被認出來,那女子瑟縮一下,低著頭不敢看我。

“露舅母,你為什麽不看我,是在怕我嗎?”

我看著她問。

她不說話,反而是那婢女一臉不屑地看著我,“我說是誰,原來是這賤蹄子的外甥女。”

我沒聽出來她在罵我,反而點頭讚同道:“是啊,衍舅舅是我的舅舅,露舅母是衍舅舅的妻子,我當然算是露舅母的外甥女了。”

我鼓起掌,“你好聰明。”

那丫鬟臉色一變,“你,你說你舅舅是誰?”

我還以為她沒聽清楚,正想要再次回答,一道低沈悅耳的男音從我身後傳來。

“小錦的舅舅是本王,你沒聽見麽。”

我驚喜回頭,朝男人撲了過去,“衍舅舅!”

他擡手揉了揉我的頭,笑道:“小錦乖。”

見到有人撐腰,我立馬鼓起了腮幫子,指著那個丫鬟說,“衍舅舅!就是她欺負露舅母!她是個壞人!”

“好好好,壞人。”他揉著我的頭,嘴角噙著笑,從嘴裏說出的話卻毫不留情。

“來人,將人帶下去,殺了。”

那丫鬟在他來的那一刻就跪地求饒,可最終也沒能博得他的半分憐憫,被兩個從暗中閃現的黑衣人拖了下去,消失不見。

而在那丫鬟消失後,衍舅舅便將我哄了回去,臨走前派了兩個丫鬟繼續照顧露舅母。

在那之後,我便沒再見過露舅母。

在禦南王府住了一個多月,衍舅舅把我叫到了他的院子裏,說要帶我出去玩。

我到的時候,屋內還有另一個男人,身著一襲粉色衣衫,長相妖艷。

我呆呆地看著他,最後認真地誇了一句,“你長得真漂亮。”

那名男子笑地前仰後合,最後含著淚看向衍舅舅,“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這麽喜歡你這個外甥女了,若是換了我,我也會起個養寵物的心思。”

我不解地看向他,只覺得這個漂亮哥哥說話好顛,明明剛剛還在聊我,怎麽一下子就聊到寵物去了。

衍舅舅臉色立馬黑了下來,對他道:“想都別想。”

“哈哈哈…”

兩人又插科打諢一會兒,最後才將話題移到正軌上。

“小錦,我打算去武關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們可以在周邊玩一玩。”

我點了點頭,開心道:“好啊!”

見我一臉開心的模樣,衍舅舅笑了笑,“不過在那之前,舅舅需要小錦做一件事,這件事,只有小錦能幫舅舅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但還是一口應道。

“好啊!”

幾乎是我剛答應完,那名粉衣男子的手便搭在了我的頭頂上,嘴裏念念有詞著什麽。

一瞬間,我感覺我的心口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我胸口慢慢攪動。

我大汗淋漓地看著衍舅舅,只覺得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衍舅舅…”

“乖,小錦,聽話。”

意識昏迷前,我聽見他說。

醒來後我躺在房間的床上。我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和衍舅舅聊的太興奮了太累了,所以睡著了,是衍舅舅抱我回來的。

一想到能夠和衍舅舅出去玩,我就很開心。

幾日後,我坐上了馬車,和衍舅舅出發一起去往武關。

武關是軍事陣地,有許多黑甲戰士站在城門上駐守。我坐在馬車裏,透過窗戶看著城墻上充滿肅殺之氣的將士,眼裏滿是驚嘆。

看著他們時,我的腦海裏總是冒出一個人影來,可那個人影很模糊很模糊,我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到達武關後,衍舅舅親自帶我在關內玩了幾天,我買了好多沒見過的小玩意兒和小吃,這些都是衍舅舅送我的。

後來,衍舅舅說他有事要忙,不能陪我一起玩了,讓我帶著人自己在城裏轉轉。

於是我便帶了一個丫鬟,兩個侍衛,在關裏到處轉悠。實際上我這幾天把關裏逛的差不多了,但到底新鮮勁兒還沒過去,想在多轉幾下。

在途徑一個小巷時,我被人用帕子捂著拉到巷子裏面,緊接著便傳來兵器撞擊的聲音。

帕子上塗的有迷藥,沒過多久,我便暈死了過去。

再次醒來後,我被布條蒙著眼睛,五花大綁地被關在一個籠子裏。

我又被綁架了。

但我一點也不慌,我知道,衍舅舅一定會來救我。

我在籠子裏被關了三天。

這三天裏,我通過耳朵感知外界的情況,得知自己是被匈奴人綁架的。這些匈奴人說的話我不太懂,但我能大致猜到,他們綁我來是為了威脅誰。

但我一點也不怕,我相信,衍舅舅一定會來救我的。

又過去了兩天,籠子的門被打來,我被粗魯地拽了出來。

這幾天我吃的東西並不多,體力不支,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他們似乎把我送到了什麽地方,還沒等我作出反應,我便覺得後頸一痛,失去了意識。

我是被吵醒的。

耳中是一片轟鳴聲,兵器的打鬥聲,以及人體相撞的聲音。

我困難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紅色。

到處都是戰死的戰士,斷肢殘骸鋪得滿地都是。我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景,胃裏一陣翻騰。

我忍著不吐出來,兀地,一把長刀橫在了我的頸前。

粗糲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花榮清,你若是開了這城門,我便放過她,要不然,你就等著你的女兒慘死在你的面前吧!”

刀離得我很近,我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緩緩地擡起頭,艱難地看向城墻上站著的身披鎧甲的人。

雖然有些遠,但我還是認了出來,此人是花榮清。

這一下,我明白那些匈奴人想要幹什麽了。

我將自己的脖子往前伸了幾分,刀劃破我的脖子,溢出絲絲鮮血。

那一瞬,有幾塊磚瓦從城墻上掉落下來。

我擡起頭,看著上面的人,做出口型。

“你要是敢把城門打開,放他們進去,我現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後面的匈奴人察覺到我的動靜,橫在我面前的刀又在我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你在幹什麽!”

他滿臉兇狠地看著我。

我勾了勾唇,笑道:“大人,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我將我的計劃告訴了他。

“大人既不用親自動手,又能折損對方的一名大將,何樂而不為呢?”

我看著他,笑道:“而且,能親自見到父女相殘的畫面,大人不覺得有趣嗎?”

他沈默地看著我,突然笑道:“有趣,有趣,那我便等著這一出好戲。”

說話間,城門開出一條小縫,一個人從中走了出來,直直奔著我的方向而來。

我看著快速靠近的人,眼裏閃過一抹寒光。

“大人,可否借一把劍?”

我笑著看著他。

他大笑,“當然可以”,說完便從旁邊的屍體上找到一把劍,丟給我。

我掂了掂劍,確認我能拿動,然後便站在原地,靜靜等著那人的到來。

很快他便來到我的身前。

多日不見,他變老了許多,鬢角染上了蒼蒼白雪,脊背也不似以前那般挺直,有些微駝。

他焦急地看著我,想伸手拉我回去,卻被我一劍隔開。

我用劍指著他,眼裏一片冰冷,“把你的手拿開。”

他卻置若罔聞,只焦急地對著我道:“小錦,快點跟我走!”

“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才不聽他說的是什麽,一劍揮出,“你想要我跟你走?好啊!把命留在這裏!”

他立馬舉起劍來抵擋我的動作,劍刃相撞,發出陣陣火光。

“小錦,快點跟我走!”

他看著我,眼裏滿是焦急。

見正面攻擊沒用,我便直接放棄,轉而從其他角度攻擊他。

他在防禦的時候,一直在勸我回去,同時,他不敢對我下重手,身上被我砍了好幾個傷口。

但都沒在要害。

到了最後我漸漸體力不支,逐漸落於下風。

在他又一次勸我回去後,我忍不住道,“夠了,花榮清,我不會同你回去的!”

他卻像是沒聽到一般,執意地看著我說:“小錦,跟爹回去。”

我被他激怒了,大吼道:“都說了我不會跟你回去,要我說多少遍!”

“還有,我從來沒有你這個爹!”

吼完後,我喘著氣,死死地看著他。

“……”

他握著劍的手猛然收緊,一雙眼裏滿是悲傷,卻還是執拗地看著我。

“不論小錦你認不認可,你始終是我的女兒。作為父親,我不能拋下你離去。”

“小錦,聽爹的話,跟爹回去,好嗎?”他的話裏滿是祈求。

我卻因他這句話徹底失去了理智,拿著劍便朝著他沖過去。

拋下我?在他和白幽蘭茍合的那一天不就已經拋下我的娘了嗎?

現在來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又是來做什麽?!

給我去死!!

我的眼睛逐漸變成血紅色,手中的劍直直朝著他的胸膛而去,而這一次,他竟沒有再躲。

經過前面的戰鬥,我的手早已沒了力氣,最終劍只能劃破他的鎧甲,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一道傷口。

劍脫落在地,他喘著氣,看著我,“小錦,解氣了麽?”

“這下,能跟我回去了嗎?”

還未等我回答,他眼裏一驚,緊接著便快速朝我撲過來。

他將我抱在懷裏,死死地護住我。我剛轉頭,正想呵斥他要幹什麽,便見無數箭矢隔空而來,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被他護在懷裏的我,一點事也沒有。

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嘴裏吐出大口鮮血,染紅他的鎧甲。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雙手顫抖著,按住他冒出汩汩鮮血的胸膛。

他的血流得很快,很多,頃刻間就將我的手染紅。

這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眼前這個我恨了許多年的男人,是真的要死了。

但他卻是為了救我而死的。

他怎麽死都行,被我殺死也好,被火燒死也好,就是不能為了救我而死。

這樣,我會記住一輩子的。

我哽咽著,崩潰地吶喊出聲:“你為什麽要救我,我不需要你救!”

他顫抖著眼睫,手不停地顫抖著,輕輕撫上我的臉頰,手指一抹,替我拭去眼淚。

“……小錦不哭,哭了,便不好看了…”

“…笑一笑,小錦,笑起來的樣子,才好看…”

氣若游絲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

我喉頭發澀,聲音哽塞著道:“你別說了。”

“花榮清,你不是要我跟你回去麽,好,我答應你。但在那之前,你先給我好好活著。”

眼看著他快要閉上雙眼,我忍不住提高聲音,“你給我活著,聽到了沒有!”

“我不許你死…”

他掙紮著,重新睜開雙眼,溫柔地看著我。

“爹爹不會死……爹爹會和娘親一起……化作一道風……永遠陪著小錦……”

“………”

我能察覺到他越來越微弱的氣息,一道說不清的恐慌籠罩著我,原本的語氣也從生硬的要求變成了懇求。

“我不要風,我就要你,我要你活著,你聽到沒有…”

“爹爹聽到了 …”

“小錦,爹爹永遠愛你…”

“你替爹爹,好好地活下去…”

“小錦……乖。”

說完後,他便徹底地閉上了眼睛。

“……”

我猛地擡起頭,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喊道:“爹?”

沒有回應。

再喊一聲。

還是沒有回應。

我連續喊了好多聲,直到嗓子喊啞了。

依舊沒有回應。

我這才確定,眼前的人,是真的死了。

可為什麽,我明明是恨他的,他死了,我不僅沒有感到開心,反而只有痛苦和難過呢?

……我真的恨他嗎?

這個念頭一出,我心口處便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一口紫血從我口中噴出。

然後,我直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我的娘親還在世,帶著我去好多地方游玩。爹爹和皇帝舅舅在拌嘴,吵著他們哪個更得我喜歡。衍舅舅終於不用半夜翻窗來找我玩,太子哥哥娶了太子妃…

夢的最後,是我身著嫁衣,蓋著紅蓋頭,被人一步一步牽進洞房。那人掀開了我的紅蓋頭……

可我沒看清楚她的臉。

夢醒了。

迎著刺眼的光,我緩緩睜開眼睛,過了許久我才適應光線。

我緩緩起身,打量著我所處的環境,發現我此刻竟然身處皇宮的萱若閣。

怎麽回事,我不是在戰場上嗎?花榮清呢?

我想著,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他為我擋箭的一幕。

接著,這幾年發生的一切都湧入了我的腦海中。

………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這怎麽可能?

我是討厭他,但我怎麽會想殺了他?

我又怎麽會想殺了白幽蘭母子?

……我怎麽會親自趕她離開,甚至對她說“滾”?

腦海裏的一切歷歷在目,讓我不得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可現在回憶起來,我卻覺得無比陌生。

記憶裏的我,一點也不像我。

就在我混亂的時候,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個人走了進來。

我擡起頭看著來人,霎時間紅了眼眶,“衍舅舅!我…”

話說到一半我便頓住了。

眼前的人一改之前的白衣,身著一襲黑衣龍袍,笑著看著我。

“小錦,你醒了?”

他明明是笑著看著我的,可我卻感覺一陣刺骨的寒冷湧上心間。

我忍不住往後縮了幾下。

“衍舅舅,你……”

為什麽會穿著皇帝舅舅的龍袍?

他似是知道我想問什麽,在我面前轉了幾圈。

“小錦,我這身龍袍,好看嗎?”

說完,等著我的回應。

他依舊是笑吟吟地看著我,可我卻覺得遍體生寒。我第一次在面對他時產生了害怕的情緒。

“怎麽了,小錦,是舅舅這身龍袍不好看嗎?”

我搖了搖頭,壓下心中的恐懼,問道:“衍舅舅…皇帝舅舅和太子哥哥他們呢?”

他一下子斂了笑。

“他們都死了。”

他的這句話讓我渾身一震。

“太子逼宮造反,企圖弒父,被我當場拿下,就地斬殺。至於皇兄…”

“我沒能及時趕到,等我趕到時,皇兄已經慘死在太子劍下了。”

他說著,神色裏透露著淡淡的悲傷,可我卻一點也不相信他所說的話。

我了解太子哥哥,他絕不會做出弒父這件事來,這件事必定有蹊蹺。

策劃這件事的幕後之人很大可能是最終的獲利者,而這個人,毫無疑問,便是眼前之人。

可他一直都是一副喜好玩樂,不問政事的模樣,又為什麽要怎麽做?是為了那個位子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裝出來的嗎?

我攥緊我的袖子,心裏一陣恍惚,片刻後,繼續問道。

“是嗎…那花榮清呢?”

“花榮清他打開城門,讓匈奴大軍攻陷土門關,屠殺一城百姓,罄竹難書,在城口鞭屍三日,以敬效猶。”

聞言,我瞬時瞪大了眼睛。

“怎麽,小錦,你不滿意?”

“我…”

我顫抖著聲音,好半天,才重新找回我的理智。

我看著他,紅著眼眶,“衍舅舅,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想要啊。”他看著我,毫不猶豫地道。

“不愧是小錦,這麽快就發現了,我以為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呢。”

他慢慢地走過來,用手指輕輕擡起我的下巴,眼裏滿是可惜。

“看來,在雲千竹死後,蠱蟲真的失效了呢。”

……蠱蟲?

被綁時的記憶,以及我這幾年所有怪異說不通的舉動在我腦海裏一一湧現,我終於明白我這些年渾渾噩噩的原因。

我的眼眸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是你綁的我?!”

“是啊。”

“那我娘她…”

“也是我殺的。”

這下,我終於斬斷了對他的最後一絲念想,用力地擺脫他的手,一雙眼睛恨恨地瞪著他。

“你為什麽要殺了她!她哪裏對你不好!她可是你的同胞妹妹!”

他強硬地將我的臉掰了回來,一只手死死地捏住我的下顎。

“很簡單的一個問題,因為她不聽我的話。”

“就因為她不聽你的話你便要殺了她?!”

他似是被我這句話惹怒了,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那你怎麽不問問你娘為什麽自己的同胞兄長不幫,去幫那個連湛!我哪裏不如他!明明我們才該是最親密的那一個!”

我看著他滿臉的陰狠,怔怔出神。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平日裏所有的溫柔平和,隨性散漫,都是他裝出來的。

他從來不是什麽醉心玩樂,不問政事的禦南王,而是一只冷血殘暴,覬覦著皇位的野心勃勃的毒蛇。

為什麽,為什麽直到今日我才發現。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留下。

他深吸幾口氣,又變成了平日裏那副溫柔可親的模樣,只是我現在看過去,只覺得無比醜陋。

“小錦,舅舅剛剛是不打疼你了?舅舅跟你說聲對不起。”

“小錦,你只要乖乖聽舅舅的話,舅舅保證,一定給予你最大的自由和無數的財富。”

我挑唇一笑,突然想到他和那粉衣男子說的“寵物”來。

我冷冷地看著他,“若我說不呢?”

他仍舊笑著,“你會同意的。”

說完,強硬地在我頭上摸了幾下,而後轉身離去。

而他離開後,便有人在我手上栓了一條長長的鎖鏈,系在床頭上。

什麽時候答應他,什麽時候給我自由。

這是他的意思。

我冷笑一聲,身體緩緩轉動,鐵鏈隨著我的動作發出嘩啦聲響。

隨後,宮殿裏響起了我如同瘋魔一般的笑聲。

連衍,我要跟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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