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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前世篇 左淩雲(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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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前世篇 左淩雲(十)

我扶著樹木,微微喘了口氣。

已經趕了三日的路了。

前兩日我還不能下地,都是靠人背著走,現在腳總算是恢覆了知覺,能下地走路了,但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刀割了一樣,動作遲緩了不少。

我擦了擦臉上冒出的冷汗,離開樹幹,繼續往前走。

跟在我旁邊的方疏有些擔憂,問道:“雲妹子,你怎麽樣?還能堅持不?要不要我背你?”

我笑了笑,拒絕了他。

“不用了,謝謝方大哥。”

又走了兩個時辰,眼前的密林散開,一條還算寬闊平坦的道路出現在我們眼前。

路上有不少人在行走,皆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他們無不是盲目地往前走著,眼神空洞麻木,看不到一點光彩。

是難民。

我不忍地別開頭,餘光卻瞥到成群的難民中有一個瘦的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男人來,手捂住肚子,一截腸子落在外邊,勾著身子,步履蹣跚地向前走。

這樣的人不在少數,其中的還沒有到這裏來,便在路上死了。

“唉,從一個月前戰爭開始,流民就越來越多了。”

方疏嘆了口氣。

“看這方向,似乎是從居庸關過來的。”隨行的一個名叫秦昊的人道。

“從哪裏來的都和我們沒有關系,把自己管好就行。快點進縣,別耽擱時間。”

“知道了,莎姐~”

我們混在難民之中,一起往縣城走去。

走了大半個時辰,一座莊嚴古樸的石門出現在我們眼前,上書“曲陽”。

到了門口,難民被攔住不讓進,我們也跟著被擋在了外面。就在我思考要怎樣才能進去時,方疏走到了前面,跟看門的守衛說了什麽。守衛給他指了個方向,他便回來了。

他帶著我們,從另一處地方進了城。

我問他是怎麽做到的,他笑嘻嘻地說,“你方大哥我別的不厲害,但就這一點厲害,人緣廣!”

我點了點頭,便沒在說話了。

縣內比縣外的情況要好上不少,戰火暫時還沒波及到這裏,不時會見到街上賣東西的小販,或者是農家姑娘在賣著自己織的布。還有一些官兵在路上巡邏,四處張望,似是在尋找什麽人。

我微斂眸子,往人群裏縮了縮,遮擋自己的身形。

但還是有官兵發現了這裏,大喝道:“那邊的人,是做什麽的?給我站住!”

方疏不得不停下來,一臉討好地看著過來的官兵。

“大爺這是有什麽事嗎?”

官兵掃了我們一眼,問道:“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這不是好不容易乞討得了些錢,想著進縣裏買點東西,吃點好的。”

官兵冷哼一聲,臉上滿是不屑,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問道:“這個人你見沒見過?”

方疏瞧了一眼,立馬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沒沒沒,小的以命擔保,畫上的這個人我絕沒見過!”

“真沒見過?”官兵厲聲問道。

方疏苦了臉色,“大爺這可就為難小的了,這般大的人物,小的這般卑賤的人物怎可能會見著。”

官兵又冷哼一聲,見問不出來什麽,轉身就要走,卻在看到我時又突然轉過頭來。

“你躲在那裏幹什麽,給我出來!”

方疏見官兵指的是我,連忙打圓場道:“大爺,這是小的遠房表妹,怕生。”

“表妹?是個女的?”

官兵驚詫了一瞬,但還是吼道:“叫你出來你就出來,別給我廢話!”

我默了默,慢吞吞地從人群裏站了出來,手拽著衣服,臉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官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嘖了一聲,“還真是個女的。”

說吧,看了我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

方疏走了過來,拍了拍胸脯,一臉心驚膽戰地道,“雲妹子,方才可嚇死我了。”

見我立馬恢覆淡定的表情,他不由得樂道。

“別說,雲妹子,你方才演的可真好,要不是了解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我都要被你騙了去。”

“不過……”他看著我,疑惑出聲,“別說,雲妹子,你和方才那畫上的人還真有點像,他不會是你兄弟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

“嘶…那許是我認錯了,走吧走吧,可千萬別再遇上那群官兵了。”

我掩去眸中深色,跟上了他的步伐。

趕了三天的路,大家都沒有吃什麽東西,早已饑腸轆轆。如今好不容易進到縣裏,自然要買些東西吃。

方疏尋了家偏僻的小店,確認四周沒有官兵後,才在小店前拜訪的木凳上坐下來,招呼道:“掌櫃的,來七碗素面!”

“唉,好嘞!”

“客官,你的面來了!”

不多久,便有小廝把面端了上來。我接過面,默默吃了起來。

方疏看看我,安慰道:“沒事,雲妹子,咱們還有七天就到大境門了,很快就能見到你哥哥了。”

我點了點,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突然吵嚷了起來。我聞聲看去,臨桌有人落了坐,風塵仆仆的,看樣子像是商人。

他們點了菜以後,便開始聊了起來。

“誒,這世道,真是不太平啊。” 其中一人道。

“是啊。”另一人附和著。

“好不容易去躺京城運趟貨,沒想這麽倒黴,還沒到京城就得折回來。”

京城?

我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將目光投到正在說話的兩人。

“莎姐”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然後放下筷子,也看了過去。

他們沒察覺到有人正在看著他們,仍繼續說著。

“我真的是怎麽都想不明白。不都說太子殿下賢良端方,溫柔有禮嗎?又怎會弒君?”

另一人搖了搖頭,“皇家的事你我怎能知道,說不定以前都是裝出來的呢?”

啪嗒一聲,我手裏的碗碎了個徹底,掉落在地上,發出陣陣聲響。二人看了過來,我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彎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片。

二人回了頭,繼續道。

“我記得當今聖上只有太子一位皇子吧。聖上駕崩,太子被廢,這皇位誰來坐?”

“還能是誰,聖上的胞弟禦南王唄。”

“要我說啊,這禦南王啊,也是個不簡單的。之前一直養花逗鳥不問政事,偏在太子弒君的那天趕到現場,當場將太子擒拿正法,說沒有貓膩我都不信。”

“就不能是巧合嗎?”

“可別了,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

二人又聊了一些別的,才回到原來的話題。

“咱們這位新陛下怎麽樣?”

另一人搖了搖頭。

“很難評價。”

“怎麽說?”

“他雖然上位時間極短,但尚不足一月,就派兵擊退了前來進犯的匈奴,匈奴現已遣派使者來我朝求和。”

“這不是挺好的嘛。”

“我話還沒說完。他遣派的將領中有一人是兵部尚書,也是他的妹夫,死在了戰場上,遺留下了一名孤女。”

“兵部尚書花榮清,死了?那他留下的孤女,莫不是舞陽郡主?”

那人點了點頭,“舞陽郡主被他接到了宮中,十分受寵。”

“這有什麽不好的嗎?”

問話的人不解地問。

聽到這裏,我終於不受控制地一拳往桌子垂去,卻在快要砸到桌子時被一雙手穩穩接住。

她一雙灰白的眸子平靜地註視著我,沖我搖了搖頭。

我忍著心中的怒意,重新坐了回去,卻再也聽不進他們的談話,滿腦子都是他們之前說的內容。

最後我連什麽時候被人牽著走了也不知道,回過神時,我已出了城,進入了熟悉的密林。

明明太陽還未落下,可我卻覺得身體無比的冷,好冷好冷。

太子殿下最是溫良,又怎會手刃自己最敬重的父皇?

還有我心愛的姑娘,本應該受盡萬千寵愛,一生平安順遂,可最終卻家破人亡,成為了別人的禁臠,囚於宮中,從此失去了自由。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她最喜愛的舅舅……

她該有多麽絕望啊,她該有多麽恨啊!

連衍,你該死!

我猩紅著眸子,眼裏流淌著瘋狂的殺意。

周圍的人都被我這副模樣嚇到,縮在一旁不敢上前。方疏顫顫巍巍問了一聲,“雲妹子,你…你怎麽了?”

我沒有回答他,只往前走去,嘴裏喃喃著,“殺了他…殺了他…”

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有一人攔在我身前。

她面色淡淡,灰白的眸子裏看不出情緒。

“就憑你現在的樣子,你想怎麽殺他?過去送死嗎?”

我停下了動作,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若真想殺了他,就老老實實給我到大境門,做你要做的事。”

“……”

沈默良久,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對不起,是我沖動了。”

她說的對,以我現在的能力,根本就是去送死。惟有前往大境門拿到兵權,才有幾分希望。

我回首望向京城的方向,呢喃一聲,“等我。”

萼雪,等我,等我來救你。在那之前,你千萬要好好的。

等我,萼雪。

—— ——

“呵,終於到了。”

方疏將手舉過頭頂,看著下方的城池,呼道。

“是啊,終於到了,也不枉我們走這麽多天的山路,可累死我了。”

“行了,你個大男人說這話像什麽樣子,人雲妹子和莎姐都沒嫌累,”方疏對著秦昊就是一拳,沒好氣地道。

秦昊笑嘻嘻地躲過,像泥鰍一樣的閃到我面前,笑著問,“雲妹子,很快就能見到你哥哥了,你開心不?”

“話說,雲妹子你哥哥在軍裏有沒有個一官半職的,能不能給我個小官當當?當個普通士兵也行。”

他話剛說完,便被方疏一把拽了回去,給揍了一頓。

“沒事別麻煩人家雲妹子!”

“知道了,老大你揍我幹什麽,我就開個玩笑……”

秦昊捂著腦袋,委屈地控訴道。

看著他們的互動,我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原本沈悶的心情松快了不少,應道。

“行,回頭我就給你個伍長的位置坐坐。”

“大哥你看,雲妹子應了。”

接著腦袋上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

“雲妹子你別管他,就當他在放屁。”

方疏轉動著手腕,看著我道。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跟上了早已走在前面的沈驚雲。

一路上,我得知了她真正的身份。“莎姐”只是她對外宣稱的假名,她真正的名字叫做沈驚雲,正是在江湖早就銷聲匿跡的毒醫“雲蝶”。

這個名號我從百曉生那聽過,沒想到竟然是她。

想到百曉生的話,我問她能不能治好我大哥的腿,她沒搖頭,也沒點頭 ,只說,要見著了才能知道。但能答應便是好事。

她還有另一層身份,是我自己發現的。每次提起小姑娘與長樂公主,她的眸子便會不自覺地柔和,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聯想到卷宗上的內容,我找到了她。

“攬月姑姑,是你嗎?”

她灰白色的眸子凝滯了一瞬,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麽問。

半晌,她點了點頭,低垂著眸子,似是陷入了回憶。

“是我,當初我身受重傷,被她撿到了。從此我便化名攬月,陪在她的身邊。”

“長樂公主被殺的現場沒有找到你的屍體。”

“我被連衍抓走了,他想要從我口中得到公主所掌握的能威脅到她的證據,將我囚禁審問。但我最後逃走了,以瞎了眼睛為代價。”

她的眼睛實際上不能算完全瞎,但是只能看得清視線內兩三米的東西,倒也跟瞎了沒什麽區別了。

我看向她的腿。

她似是知道我在看她哪裏一樣,笑道:“是我自己弄瘸的,為了逃避他的追捕。”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

“長樂公主手裏的證據是什麽?”過了一會兒,我問。

“長命鎖。”她只說了一個字,便又回到了她原來躺著的地方,不說話了。

我知道她不願多說,便圍著篝火了坐下來,閉上了眼睛,沈沈睡去。

……

她察覺到我跟在她身後,腳步放慢了些許,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進城後要怎麽辦?”

“先去左家軍,安定好以後,再動身前往陳家軍。”

她沈吟了一會兒,道:“你既然喊我前輩,那我便提醒你一句。現在的左家軍,可不一定是以前的左家軍。”

我的拳頭緊了緊,又松開,看著越來越近的城池,平靜地道:“這一點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在到達井陘關之前,派人給老部下通了信,讓他們保持警惕。就算現在左家軍的兵權不在他們手中,但只要人還在,我便能奪回兵權。更何況,我手裏有虎符。”

她點了點,沒有再問。

片刻後,我們行至城門口。關口的士兵把守森嚴,城墻上還貼著布告,上面畫著我的畫像。

果然還是查到這裏來了。

我眉頭微皺,用手把自己臉弄的更臟。實際上在來的路上,土和灰塵已經在我臉上結塊了,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貌。

例行檢查到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守門的士兵稍微停頓了一下,掃了我幾眼,然後立馬嫌惡地揮手,“趕緊走,趕緊走,臭死了!”

算是有驚無險地入了城。

沈驚雲和方疏他們早就入了城,見我進來,都松了一口氣。方疏大步上來,攬著我的肩,把我推著往前走,“走走走!雲妹子,咱找你哥去!”

我被他推的一個踉蹌,轉過頭見他仍是笑嘻嘻的,無奈地搖了搖頭。

“走吧。”

大境門我很熟悉,很快便帶著他們來到了軍營駐紮的地方。

門口的守衛見我們靠近,立馬將長矛對準我們,喝問,“你們來這裏做什麽!知不知道軍營要地不準靠近!”

沖在最前面的方疏剎了步子,滿臉陪笑,“官爺別生氣嘛,別拿槍拿刀的,有話好好說不是?”

守衛互相對視一眼,放下長矛,一臉桀驁的看著方疏,“說吧,有什麽事?”

“官爺,是這樣的…”

他把我尋找“哥哥”的事說了一遍。

“你哥哥是哪的?”

一名守衛看向我,不耐煩地問道。

我抿了抿唇,盡可能使自己看上去怯懦,怯生生道:“…是裴護軍營中的近兵。”

“裴護軍?”護衛頓了一下,而後伸手將我揮開,“去去去,軍中不允許人探視,快點離開!”

我側身躲過,故作不解地問道:“可是左將軍不是下過令,允許親人進軍中探視嗎?”

“左將軍?”護衛嗤笑一聲,面上滿是不屑,“這裏哪有什麽左將軍,左將軍早就死了!”

“可這不是左家軍嗎?”我含著淚問。

“左家軍?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現在,這裏叫賈家軍!”那護衛大笑著,猖狂盡顯。

“還不給我趕緊走,再不走,我捅死你!”他拿著長矛從我身側虛劃過。

我臉色一下變得煞白,用袖子捂著臉,哭著跑開了。直到看不見軍營大門,我才停下。

我放下袖子,眼裏一絲淚花也沒有,只有一片冰涼。

情況跟我想的一樣,左家軍果然被別人掌控了。

至於那個人是誰…

我瞇了瞇眼,姓賈,賈家。賈家裏有足夠職稱的,能夠被連衍派到這裏來的,便只有賈垚了。

賈垚…自大妄為,行事猖狂。連衍派他來,無非就是想將左家軍給養廢,從而架空左家軍的權利。

但這也給了我可乘之機。

正在我思考怎麽繞過守衛去見裴護軍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張大臉,眨巴著一雙大眼睛。

“雲妹子,原來你沒哭啊?”

“……”

“方大哥,你下次不要突然冒出來了。”

不然我怕我會一巴掌把你拍死。

“哦。”方疏撓了撓頭,不明白我什麽會這麽說,但還是應了下來。

“方大哥”,我看向他,問,“能不能拜托你幫我查探一下消息?”

“好,雲妹子你要問什麽,我保證幫你查到。”

我靠近他,在他耳邊低語幾聲,他的瞳孔在震驚中慢慢放大,然後看著我,傻楞楞問了一句。

“雲妹子,裴護軍是你哥,還是你爹啊?”

我一噎,看著他茫然無知的眼神,嘆了口氣。

“他是我爺。”行了吧。

得到答案,他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又囑咐秦昊和尚松照顧好我和沈驚雲後,湧進了人流中。

—— ——

根據方疏打探到的消息,裴護軍被關在軍營裏的西南角的一處屋子裏。屋子外有士兵防守,除主將外,不得有任何人進入。其他幾位軍中老將也是這樣被囚禁了起來。

出發前,我將身上弄幹凈,避免被人聞出味道發現。我還強制讓方疏也洗了個澡。

他和我一起去。

在去往軍營的路上,他一臉幽怨地看著我,問:“雲妹子,你啥時候發現的?”

“早發現了。”

雖說他將自己偽裝的極好,幾乎找不到破綻,但能趁我分神時接近我不被我發現的人,絕不是等閑之輩。

他隱匿氣息的功夫極好。

“你的功夫哪學的?”我回頭看他,問道。

“跟我爹學的。”他簡略地回答,似是不想多提。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到了。”

我從懷中掏出一節枯黃的竹筒,用火折子將其點燃,將其拋了出去。

竹筒骨碌碌滾到巡邏士兵的眼前,發出陣陣白煙,不一會兒,士兵便紛紛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莎姐給的東西還真是好用啊。”方疏踢了踢腳邊的士兵,嘆了聲。

我沒說話,將倒在地上的士兵擺放好,偽造成玩忽職守睡著的假象,囑咐方疏守在外面,才進了屋子。

屋內一片昏暗,像是無人居住。

我放輕腳步往前走,走到某處時,停下腳步。一把刀從黑暗中伸出,抵在我的喉間,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便會劃破我的喉嚨。

一道蒼老沈穩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是誰派你過來的?賈垚?”

“裴叔,是我。”

橫在我喉間的刀掉落在地,發出哐當的聲響,緊接著便有一人從黑暗中沖出,雙手按著我的肩,借著從窗戶撒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細細打量我的臉,良久,喜極而泣道:“臭小子,真的是你!你沒死!”

看著神色激動的老人,我輕輕勾了勾嘴角,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撿了一條命回來,裴叔不請我坐坐?”

他‘啊’的一聲,將手從我肩上放下來,忙急忙慌地從櫃裏翻出蠟燭點上,拉著我坐了下來。

“這一路上辛苦了吧。”他拍了拍我的手,就像是祖父撫慰自己的兒孫一樣。

我的心裏劃過一陣暖流,搖了搖頭,“不辛苦。”

他嘆了口氣, “你這小子,和你大哥一樣,都是報喜不報憂的。”

聽他提起大哥,我緊張的問道:“裴叔,我大哥他怎麽樣了?”

“你放心,他沒事。在收到你的信後,我便知曉會有人對你動手,怕你出事後你大哥像你娘一樣,立馬派了人手去京中保護他。那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不會讓他出事的。”

我松了口氣,連忙道謝,“多謝裴叔。”

“哼,臭小子你要是想謝我,就去把賈垚那廝給我踹下來,左家軍是你的軍隊,叫外人弄去了像什麽話。”

他的語氣突然轉變,之前的慈祥蕩然無存。

我早就習慣於裴叔過於逃脫的性格,知道他這是關心我,笑著回應。

“裴叔,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有些渾濁的目光看著我,像是早就料到,“說吧,需要我幹些什麽?”

我附在他的耳邊,將我的計謀道出。

“你要我假意向賈垚投誠?還要我說服老李他們?”

他黑著一張臉看著我,眉頭皺的能擰出水來。

我知道他心裏抵觸,連忙說起好話,“這只是權益之計,裴叔。我需要有一個能將軍中將領都召集起來的機會,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等我奪回軍權後,賈垚你想怎麽處理都可以,好嗎?”

他沈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我又交代一些細節,便準備離開。

他突然叫住了我,往我手裏塞了顆糖,“拿去吧,給你的。”

我接過糖,有些迷茫地看著他,不懂他為什麽突然給我顆糖。

他見我這副表情,皺起了眉頭,嘀咕了一句,“不喜歡?明明我看那些小丫頭都挺喜歡吃糖的。”

我的腦袋轟的炸開,這才發現,我沒有穿束胸。這十幾天穿女裝穿習慣了,再加上被方疏他們“妹子妹子” 喊的,我幾乎都忘了我之前一直是以男裝身份示人的了。

裹胸的布條也早被沈驚雲以“會引起傷口感染”為由丟到不知道哪裏去了,找都找不到。

我的面色呆滯,腦子停止運轉。

他見我這反應,一下子明白了什麽,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你當我這老頭子瞎了呢,原來是根本沒發現!”

“你這小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蠢了!笑死老頭子我了哈哈哈…!”

“裴叔,別說了…”我的聲音細若蚊吶,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最後,在他的嘲笑聲中,我倉皇離開,他的笑聲更大了。

“雲妹子,你爺爺怎麽了,笑的這麽大聲?”方疏回頭看了眼,滿臉疑惑。

我咬了咬牙,忍住將他捶死的沖動,回了句,“他笑你長的醜!”

他大受打擊,捂住自己的臉,不可置信,“我長得這麽帥,怎麽會被人說醜?”

我: “……”

我徹底不想理他了。

—— ——

接下來的十餘日,我和方疏等人混在乞丐群中打聽消息,同時為接下來的奪權做好準備。

到了十八日,裴護軍傳來消息,他已取得賈垚的信任,明日將會參加賈垚舉辦的宴席。讓我和方疏扮成他的侍從混進去。

看完消息,我將手中的黃紙投入火中,黃紙轉瞬化為灰燼,消散於風中。

我細細摩挲手上殘餘的碎屑,嘴裏喃喃著,“萼雪,你再堅持一會兒,快了,就快了…”

很快就到了明日。

我和方疏戴上沈驚雲準備好的□□,扮作裴護軍的侍從混進了宴席。

宴會上歌舞升平,舞姬衣袖翩翩,輕歌曼舞,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婢女端著各色精美菜肴,放置於桌案上,令人眼花繚亂。

真是,奢侈至極。

我眸色一暗,轉而將視線投放到位於主坐的賈垚身上。

他的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多歲,生得猴尖嘴腮,一副刻薄之相,穿著主將的盔甲,一左一右摟著兩個美人,不時滿意地點點頭,眼睛瞇成一條縫,接受著旁人對他的阿諛奉承。

我默默將視線收了回去。

這位置,是他最後一次做了,姑且讓他得意一會兒吧。

《秦王破陣樂》響起,琵琶聲時而激越昂揚,時而淒厲悲愴,隨著最後一個高潮尾音落下,裴護軍猛地站了起來,猛拍桌案,神情激憤,“若是讓老夫帶上三千人馬,必能打的那些匈奴落花流水!”

隨後他出列,單膝下跪,“末將肯請主將,讓屬下領兵出征!”

賈垚剛在美人的臉上留下一個“香吻”,就被裴護軍的舉動嚇了一跳,面色不善地盯著他,“陛下如今已平定了匈奴,哪還需要你去?”

“這…是末將聽到這激昂的樂曲,一時心中所起,糊塗了。”裴護軍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賈垚剜了他一眼,便繼續逗弄身邊的美人,同時不忘說道:“本將軍看裴護軍是有點糊塗了,等宴會結束後,我便讓人給護軍送幾位美人,多親近親近溫軟香酥的美人,說不定就不會犯糊塗了。”

遠遠看去,我似乎看到裴護軍的面皮隱隱抽動了幾下,然後很快埋首表謝,“末將多謝將軍賞賜之恩。”

“為了表達末將魯莽行為的歉意,末將讓屬下準備了一曲劍舞來助興,還望將軍應允。”

賈垚看也不看他,只顧著和懷中的美人交戰,含糊應道:“允了。”

“末將告退。”他與我交換眼神後,便退回到了原位。

我點了點頭,走到表演席,開始揮劍起舞。

桌案下傳來陣陣驚嘆之聲,引起了主案上賈垚的註意。他揮了揮手,樂器演奏聲暫停,我也停止了舞劍,將長劍放於身側。

“你這劍舞得挺好,我喜歡。”他用手摸了摸下巴,一臉感興趣的模樣。

“走過來,讓我瞧瞧。”

我依言緩步上前。

“……長的到是不錯。不如這樣,我跟裴護軍說一聲,你以後便跟了我,如何?”

“你不配。”

“……你說什麽?”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我說…”

“你。”

“不配。”

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我已閃身至他身前,鋒利的長刃抵在他的脖子上,絲絲鮮血從他的脖頸流出。

他懷裏的女子被這陣仗嚇得花容失色,驚叫著躲開,席間的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的慌了手腳,不斷有酒水傾撒的聲音響起。周圍的士兵見主將被擒,舉著劍想要靠近。

我回頭看他們一眼,冷聲道:“你們覺得,是你們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快?”

“再靠近,這把劍可就不是劃破你們主將皮膚這麽簡單了。”

“讓所有人都出去。”

賈垚原本紅彤彤的臉此刻變得蒼白無比,顫聲道:“沒聽到這位壯士說的麽,快點退開!”

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就像討好他的人一樣,“壯士,君子動口不動手,咋…先把劍放下,有話好好說。”

我掃了一眼退到營帳外的士兵,以及少數留在營裏的將領,沒有管他們。而是繼續威脅賈垚,瞇著眼,道:“若我說,我想要你手上的兵呢?”

他的臉色極快的扭曲了一下,但看到橫在自己脖頸處的劍刃又深入了幾分,咬了咬牙,答應道:“我答應,只要您能饒我一命,我就將兵權給您。”

“我要的不是左家軍的兵權,而是你賈家的。”

看著他惶恐地瞪大雙眼,我嘲諷道:“怎麽,你還真把左家軍當成你的東西了?”

他連忙搖頭,“不敢,不敢…”

“左家軍壯士想要便要,只是,這賈家軍的兵權不在我手上。”

“不在你的手上,但在你父親手上。”

“……父親他不會同意的。”

“他會同意的。”

我肯定道。

賈垚雖然混賬,但他的父親賈曉卻是個清醒機靈的,在軍中也算有勢力。連衍派賈垚來掌管左家軍,一方面是為了讓左家軍在五行中瓦解,另一方面,就是為了拉攏賈曉了。

留賈垚一命,通過他來搭上賈曉這條線,同時還能避人耳目,這筆買賣,怎麽想都不虧。

“現在我都答應了,那壯士,你可以把劍放下來了嗎?”他瑟瑟地說道。

“可以,”我微笑著,“但在那之前,把嘴張開。”

見他聽話乖乖照做,我將一顆綠色的藥丸投入他的口中,按著他吃下去後,才松開了他。

“我餵你吃的是一種毒藥,每月毒發三次,每次發作時便如被百蟲撕咬,痛苦無比,只有我有緩解的解藥。”

“想要解藥,就好好聽話,別給我耍花招,懂嗎?”我拍了拍他的臉 “和善”地道。

他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含糊不清地答應。

我將他收拾好,才看向周圍的將領。

雖然他們都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們都認出我來了。畢竟我四年前沒少以類似的方式鎮壓過其他不服氣的武將,他們對我的作風極為熟悉。

此刻,他們無不低垂著頭,保持沈默。偶爾有一兩個悄悄擡起頭,沖我使勁眨眼睛。

其中一個便是方疏。

我:“……”

我刻意忽視了他,目光掃視面前的將領,道:“今後我便是你們的長官,有何異議?”

年老的將領神色如常,年輕的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喝道:“報告,將軍,沒有異議!”

“很好,那麽,接下來,軍中的一切,聽我指揮。”

我看著他們,不容拒絕地道。

“是。”

—— ——

我重新接管了左家軍,但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左家軍名義上的主將仍是賈垚,以瞞過連衍的耳目。

通過賈垚,我聯系上了賈曉。在得知兒子在我手中後,他並沒有妥協,可當我將左家的密函寄過去一個月後,他回信,上面只有一個字,好。

我勾唇一笑。連衍本就喜歡用威脅人的方式去任用別人,早就引起不少官員的不滿,如今施政更是不恤民力,大興土木,頻繁征戰,各地早就爆發好幾起起義,民怨滔天。

在這樣的形勢下,有人出來推翻連衍是遲早的事。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可以是我呢?

懷著這樣的心理,不少武將蠢蠢欲動,可他們沒有那個實力。

皇家分兵權,將軍隊分為大大小小的數個,由不同的武將來管領,互不統屬,鎮守四方,其中以左家軍實力最盛,是最好的合作選擇。

既然對方遞過了橄欖枝,我為何不接呢?

於是賈曉回信答應,並修書一封給了賈垚。賈垚平時見著我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看了信之後,立馬萎的跟個枯萎的蘑菇一樣,再也不敢說話了。

沈驚雲也在方疏等人護送下抵達京城為大哥治腿。一年後才回來,他們回來後,還帶回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依舊是那熟悉的下三白眼,只不過,只有一只露在外面,另一只,被眼罩遮著。

“怎麽回事,司空,你眼睛怎麽了?”我皺著眉,上前,語氣裏帶著關切。

他笑了笑,狀似無所謂地道:“沒什麽,只不過在處理雜碎的時候,不小心傷到眼睛罷了。”

我卻從他的話裏猜了出來,“你去殺司空千竹了?”

“……”

他難得地沈默了。

良久,他才沙啞地道:“疏忽了 ,在殺死那家夥之前被他擺了一道。”

“……”

他沈默地不說話。

我的手指微微蜷縮,看向沈驚雲,“他的眼睛…還能治好嗎?”

她搖了搖頭,“若是普通的失明我或許還可以治好,但他的整個眼球都沒了,你叫我怎麽治?”

聞言,我感覺心被什麽東西狠狠敲擊了一下,喉頭發澀,心裏有無數話想說,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到最後,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司空,歡迎回來。”

此後,司空便在大境門定居下來,他的方疏幾人很是處的來,不過幾天便打成一片。

他倒也沒忘了我,有空就會和已經升至校尉的方疏來找我喝酒,談天吹地。

他告訴我,他在殺死司空千竹前,將小姑娘的母蠱找了出來,用養料養著,這樣她就不會那麽快死了。

我喉頭發澀,感覺自己虧欠他良多,但也只能在別的方面彌補他。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方疏早就猜到我的真實身份,我不明說,他也不挑破,就這麽和諧地相處著。

沈驚雲從京城回來後情緒就一直很低落,我知道緣由,去探望過她幾次,她卻一直閉門不見。直到第四次,她才放我進去。

她將我請到屋內,什麽話也沒說,我卻能從她灰白色的眸中感到一股淡淡的哀傷。

我在她的屋裏只坐了短短一刻鐘,便不得不因軍務而匆忙離開。

臨別前,她忽地拉住了我的手,說,“請你把王須然留給我,我要親手為我的徒兒報仇。”

我垂眸,想起春和遺體的慘狀,輕輕點頭,又默了半晌,補充到:“那些欺負她的人,都已被我查辦,處以極刑。至於她那位名喚狄卿的情郎,我留了他一條生路。最終如何處置,一切由您定奪。”

“……多謝。”

我聽出她話裏的哽咽,便不再多留,告辭後回到了軍營。

三年,在我的暗中集結下,起義軍的數量達到了足足三十萬人,糧草也準備充足,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七月,起義的號角正式吹響,各地紛紛爆發大規模的起義運動。

我率領起義軍從大境門出發,不過五個月便攻至皇城下。

烏壓壓的軍馬兵臨城下,我騎著馬,身著烏黑的玄甲,仰頭看著這無比高大的皇城,眼裏滿是冷意。

“進攻。”

不到半個時辰,看似堅不可摧的皇城城墻如巨山般轟然倒下。

皇城,開。

我馳馬快進,如利箭般沖了進去。

萼雪,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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