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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前世篇 左淩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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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前世篇 左淩雲(八)

正在與鼠群廝殺的將士門聽到響徹天際的渾厚鐘聲,紛紛擡起了頭,面露凝重。而後加快揮劍的速度,將周圍的老鼠一一斬殺殆盡,朝著城門口的方向迅速集結。

鐘聲響起,有敵襲?!

看著下方逐漸聚集的黑甲戰士,我將手中的長劍放下,縱身一躍,借著樓身的木架緩沖,平穩地落到了地面。

見我突然出現,剛趕來的將士們楞了楞,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問道:“將軍,是有匈奴人來襲嗎?”

我點了點頭,道:“是,有匈奴人摸進城裏來了,這鼠群便是他們放的。”

“……匈奴人,又是匈奴人!他們是怎麽摸進來的?”

黑甲戰士中的一個青年問道,眼裏滿是憤恨。

與此同時,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們之中,出了叛徒。

“誰?是誰?!”那名青年怒吼道。

“好了,”我皺眉,打斷了他,看向眾人道:“現在的當誤之急是如何將這些鼠群消滅幹凈,而不是抓一個隱藏在我們之中的臭老鼠。”

“而且,那個臭老鼠是誰,我大概已經猜到是誰了。”

我眼睛微瞇,眼裏透著股危險。

“可是,將軍,那些老鼠太多了,光靠我們,根本殺不完。”

“是啊,將軍,我們該怎麽辦啊?”

士兵們雜七雜八地討論著。

我看著他們,搖了搖頭,“光靠我們殺肯定是殺不完的,所以,我們,用火燒。”

這話一出,所有在討論的人都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我。

“那些老鼠怕火,所以……”

“黃細狗,你帶著八十人去把糧倉裏的酒都搬出來,再找一些幹草柴火,一起搬到空場去。”

我看向人群裏一個皮膚蠟黃,瘦的跟個細狗一樣的中年漢子,命令道。

“是!”

“諸葛平,我給你兩個時辰的時間,帶領你卒裏的人去空場挖一個大坑,能有多大就多大。”

“黃副將和其餘輕功好的跟我一起走,輕功不好的,就留下來,殺死那些竄到空場的老鼠。”

“是!”

“是!”

聚集在城門口的士兵迅速散開,分為三支小隊,朝不同的方向而去。

我帶領輕功較好的將士們往城裏趕去,後又分為數支小隊,從不同方向進入城中。

我和黃副將還有一名姓高的校尉一組,一起進入城中。一路上,無數老鼠朝我們洶湧而來,眼裏透著兇狠的紅光。

我面色冷峻,手裏的劍舞動不停,將迎面而來的老鼠一一斬殺,頓時血花四濺,如雨點般撒落在地上。

“小心點,別讓這些血濺到自己的皮膚,容易感染。”

又殺了一只老鼠後,我提醒道。

其他兩人飛速舞動著手裏的劍,回頭應道: “是,將軍您也多小心。”

又殺完一批老鼠後,我聽到旁邊的土屋裏發出陣陣痛苦的微弱呻吟,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有人?”

我輕輕低語一聲,看向另外兩人。

黃副將收起手裏的劍,沈聲道:“說不定是城中的百姓。我去看看。”

說完,他便往屋裏走去。片刻後,他從屋裏走了出來,沖我搖了搖頭。

“被老鼠啃穿了肚子,人已經不行了,救不活。”

聞言,我立馬攥緊了手中的長劍,道:“我們走吧。”

鼠群就像是生長迅速的韭菜,剛收完一茬,緊接著便又有一群冒出來,眼冒兇光,擋住前進的去路。

那名姓高的校尉忍不住罵了一聲,“媽的,有完沒完啊?這些東西!”

我看著即將破曉的天際,淡淡道:“就快了。”

那邊差不多準備好了。

“準備準備,將這附近的老鼠都引到空場去!”

“是!”

“是!”

兩人迅速隱去身形,跳到了兩側的房屋上。

我繼續極速前進著,身後的鼠群窮追不舍。穿過密密麻麻的土屋,到了大坑旁,我拔出長劍,將長劍迅速插入坑壁上,跳了下去。鼠群見我跳了下去,也毫不猶豫的地跟著跳了下去。

我踩在劍柄上,用手中的短刃殺死從身邊飛落的老鼠,而後腳猛地一蹬,飛身回到了地上,而後又一路躍至遠處安全的土屋頂上。

見我離開土坑,後面蜂擁而至的鼠群,想要剎住停下來,調轉方向來我這邊,可還未等它們有所動作,便被更後面的鼠群擠到了坑裏。

其他小隊的人也在這時趕了過來,將鼠群驅趕至坑中。

掉落到坑裏的老鼠發出刺耳的尖叫,不斷有老鼠踩在其他同伴的頭上,堆疊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想要從坑裏出來。

看著下面密集的鼠群,我揮了揮手,喊道:“動手!”

話音剛落,便有無數穿黑甲的將士從屋內跑了出來,拿著酒缸,朝坑裏潑去。

鼠群的叫聲頓時更加尖銳。

隨後,無數帶著火光的箭支從空中傾瀉而下,射到坑裏老鼠的身上,立馬燃起了熊熊大火,轉瞬間就將整個鼠群吞噬。從火焰中傳來陣陣淒厲如同嬰兒一般的慘叫。

看著深紅火焰中那些瘋狂扭動的扭曲影子,我命令士兵又往裏添了些柴火,而後帶著一群人去城裏清剿剩餘的老鼠。

約莫過了一個半時辰,城裏的老鼠才被完全清剿幹凈,連同那些隱藏在暗中的匈奴人。

鼠患已滅,可關內卻因此變得殘破不堪。到處都是被老鼠啃咬的痕跡,連同一些散落在地的斷肢殘骸。

不少人被老鼠咬中。重的因流血過多而死去,輕的雖然活了下來,但也因此感染了鼠疫,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在生死邊緣徘徊。這其中,駐守的官兵占了三分之一以上。

更糟的是,跟我一起從京城來的郎中與軍醫也被老鼠咬中,陷入昏迷,不省人事。只有一些他們的學徒還清醒著,但不是年紀太輕,沒有經驗,就是醫術不好,對瘋狂肆虐的鼠疫根本沒有辦法。

更別提,這一次的鼠疫,爆發得更快,傳染力更強,作用在人身上的病癥也更厲害,之前郎中留下來的藥方,已經完全起不到作用了。

僅僅過了三日,染上瘟疫的人便死了大半,並且,軍中又有一批將士染上了瘟疫,導致軍隊戰力嚴重不足。朝廷最快的援軍也要十五日才能趕來,若是匈奴突然發起進攻,井陘關有很大的可能守不住。甚至,不等匈奴進攻,整個井陘關便會因為瘟疫變作一座死城。

聽到白副將稟報的消息,我的眉頭狠狠的皺了起來。

不行。井陘關連同旁邊的固關、娘子關一起,構成了井陘道,這三關鼎立,成了中太行當仁不讓的咽喉,是從西北通往皇城的必經之地。若是失守,那麽,皇城,便岌岌可危了。

所以,無論如何,井陘關,都必須保住。

“固關和娘子關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我問。

“稟…稟將軍,信兵傳來消息說,固關和娘子關也和我們一樣,爆發了大規模的鼠患,在前一日才將鼠患徹底平定。關內的人死傷慘重,軍民死傷超過一半,超過三分之二的人感染了瘟疫。”

情況遠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

我在察覺到有鼠患的第一刻,就讓白副將派最快的信兵去往附近的關口通報,希望能早點遏制住鼠患,減少人員傷亡。可最終死亡的人數還是有這麽多,比井陘關還要糟糕。

現在三個關口的有戰鬥力的士兵加起來不足四千人,若是疫情得不到控制,幾日內便會縮減成不到兩千人,這對戰事來說極為不利。

我掩去眸裏的情緒,看向白副將,道:“陳述那怎麽樣了?”

“他還是什麽都不肯說。”

“那就不必再審問了,直接將人淩遲處死吧。”

我冷笑著,眼裏是一片湛然的冷光。

我最討厭的就是叛徒。

哪怕這個人,是已死去的老將軍陳騫堯的親外甥。但,他身為掌管城門駐守的城門校尉,卻為了一己之利,聯通匈奴,放匈奴進城,害死了這麽多人,就是挫骨揚灰也不為過。

僅僅是淩遲,便宜他了。

白副將被我的眼神嚇了一個激靈,恭首道:“是,末將領命。”

白副將退下後,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逐漸隱於漫漫黃沙之中,變得看不真切。

那日大師的話在我腦海裏不斷回響。

“斷欲無求,當得宿命。”

斷欲無求麽……

………

城中的死亡人數越來越多,每天都有人在不斷地死去。

城樓上,我看著城外焚燒屍體而散發出的陣陣煙霧,眼裏一片灰暗。

“報!將軍!”

楊鑫小跑過來,面色著急,看著我,道:“前方匈奴壓境,約莫有一個時辰便會到達!”

“人數有多少?”

“大約有五萬人!”

“……通知下去,讓所有戰士做好準備!”

他沒有答話,看著我,有些猶豫。

“將軍……”

我面色一冷,歷聲道:“傳我命令!就算是所有人都戰死,也必須守住井陘關!井陘關存,我們便存!井陘關亡,我們便亡!”

他看著我,瞳孔一顫,最後低下頭去。

“是!”

他說完便跑著離開,未曾看到,我隱於袖中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一個時辰後,匈奴壓境。

我坐在星雲的背上,身著鐵衣,身後是同樣身著黑色鎧甲的戰士。每個人都是一派肅殺之相,給人一種一去不覆返的悲壯之感。

我沈默著,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在城門打開之前,用每個人都可以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將士們,能與你們相遇,在戰場上共同殺敵,同仇敵愾,是我左淩雲的榮幸。”

“今日,我們將再次踏上戰場,去斬殺那些覬覦我大楚王朝已久的匈奴人。”

“我左淩雲沒有別的要求,只一點,希望諸位都能夠做到。”

“那便是…”

“好好的活下來。”

“好嗎?!”

“好!”

無數應和聲響起。

得到回應,我閉上了有些濕熱的眼睛。等再次睜開眼時,已被一片濃濃的殺意取代。

“將士們,給我殺!”

黑色輕騎從城內噴湧而出,與前方的軍隊交匯,雙方撕打成一片。

無數長刀朝我斬來,被我一一用長劍挑飛,然後刺穿對方的脖頸。霎時間,血流如註。

攔截在我面前的匈奴士兵被我全部斬殺,所到之處盡是斷落的頭顱和四肢,我的眼裏又開始充斥一片血一樣的猩紅。

我控制著自己不被它影響,搜尋著匈奴軍隊首領的蹤影。終於,在某一處,我看到了被簇擁在人群中的首領。

我飛身下馬,朝著他的方向飛躍而去。簇擁在他面前的匈奴士兵見狀,紛紛拿起武器來抵擋,卻無一不被我擊殺。

我來到匈奴軍隊的首領面前,面無表情,提著劍就要將他斬於劍下。

他看著我,也不躲,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森然扭曲的笑容。

“左淩雲,先別急著殺我,不如看看我送給你的禮物?”

說完,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球狀物體,上面還有許多頭發。

是一個人的頭顱,膚色青綠,雙眼緊閉著,臉上爬了屍斑。

但我還是認了出來。

這顆頭顱的主人,正是多日前聯系不上的伯庸!!!

我臉色大變,揮出去的劍硬生生在中途折回,插在了地上。

“怎麽樣,左淩雲,這份禮物,你喜歡嗎?哈哈哈…!”

他看著我,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我渾身顫抖,用猩紅的眸子死死地瞪著他,帶著滿腔恨意,用力地向他斬去。

“閉嘴!你給我去死!”

見我被激怒,他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丟,然後抽出腰側的大刀,迎接我的攻擊。

長劍與長刀碰撞,發出無數閃爍的火花,然後迅速分離。我繞過他,飛身向直直墜落的頭顱而去,突然感覺右肩傳來一陣劇痛,低頭一看,一把長刀貫穿了我的右肩,正不斷往外溢著血。

長刀拔出,鮮血立刻不斷溢出。我的身形一晃,但很快調整過來,將快要落地的頭顱攬到了懷裏。

頭顱冰涼無比,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味,但我卻毫不在意,緊緊地將其抱在懷裏,手止不住地顫抖。

將刀收回鞘中的匈奴首領呲了呲牙,道:“左淩雲,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上戰場上的人可不能有軟肋。有軟肋的人,結果只有一個…”

“死。”

我將頭顱用披風裹好,轉頭看向他,眼裏完全被一片濃郁的血色取代,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兇惡羅剎。

“那可不一定。”

他一楞,然後仰頭大笑,看著我,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殺了我?別搞笑了!”

他惡劣地看著我,用刀指著我的右肩,“你剛剛才被我一刀貫穿了右肩,如今怕是根本動不了吧?行,就算你強行拿劍跟我對打,但就憑你傷了的右手,又如何打得過我?怕是整只手都要廢了!”

他看著我,嘲諷道。

我冷著臉,將頭顱緊緊抱在懷中,將右手的長劍不動聲色地換到了左手,用極輕的聲音道:“我擅長的從來不是右手,而是左手。甚至,左手比右手,用的更好。”

話音剛落,我便飛身而起,在他未反應過來之際,用手裏的長劍向他揮去,同樣在他肩膀留下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大怒,揮刀向我劈來。

霎時間,一片刀光劍影。

刀光劍影間,我身法靈活地閃躲,如同暗夜裏的隱匿的毒蛇,看準時機,便朝對方的要害刺去。長劍沒入體內,又猛地抽出,雪白的劍鋒染上殷殷鮮血。

我刺傷了他許多次,而卻是他如何也刺不中我,他惱羞成怒,滿臉扭曲,刀如亂麻地劈斬過來,毫無章法。

在這個過程中,我找到他的破綻,一個後空翻,閃現到對方身後,然後一劍刺出,

從腦後一直貫穿眉間。

我將長劍抽出,如山一般地身影轟然倒下,雙眼瞪大,殘留著死前的那股不可思議。

我看都沒看對方一眼,抱著懷裏的頭顱,斬殺阻擋的匈奴士兵,飛速跑回了城中。

城門被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白副將跑了過來,看到我肩上的傷口,楞了一下,道:“將軍…您?”

我抿了抿唇,將懷裏用披風包裹著的東西遞給他,聲音沙啞,“白副將,勞煩你,幫我把它保管好。”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披風,看著我,道:“屬下領命…末將能否問一句……這披風裏面,是什麽?”

聞言,我立馬攥緊了手中的劍,眼裏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晦色。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麽開口的。

“……是我好友的屍首。”

說完這句話,我立馬轉頭離開,提著劍,往戰場上我軍與匈奴廝殺的地方沖去。

我見到匈奴便砍,右手使不了,便用左手,招招狠辣,招招致命,頃刻間,便取了十餘人的性命。

這才是我慣用的作戰風格。

只不過之前受到父親和大哥約束,不讓我殺人殺瘋了,有所收斂。但一旦遭受刺激,我便會毫無顧忌地放任自己肆意屠殺。這是我的解壓方式。

此刻的我就像是一個殺神,見到匈奴便殺,也不管對方如何求饒,一劍,便貫穿對方的喉嚨,看著他喉口處不斷溢出的鮮血,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眼裏沒有任何色彩。

不夠,還是不夠。

身軀裏的血液沸騰叫囂著,驅使著我去殺戮更多的人。耳邊不斷傳來慘叫聲和血液噴濺的聲音,眼前一片血紅。到了最後,我什麽都看不見了,也什麽都聽不到了,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還在活動著,憑著最原始的本能。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停止了手中的動作,脫力地跪在滿是鮮血的地上,眼裏的血紅漸漸褪去。

擡眼望去,戰場上已經沒有了活著的人,遍地斷肢殘骸,如同人間煉獄。

可我知道,這只是剛剛開始。

匈奴,絕對會再次發起進攻。

到那時,井陘關,將會成為真正的人間煉獄。

—— ——

我將伯庸葬在了仙臺山,就在陳騫堯老將軍的旁邊。他一向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想必是死後也不會安靜。這樣也好,有陳老將軍陪著他,他也不會孤單。

接下來的十日內,匈奴又發動了好幾次的進攻,只不過都是小規模的,並沒有發動大型戰爭。

很奇怪,卻也給了我們喘息的時間。

關內的情況越來越不好。越來越多的士兵感染了瘟疫死去,原本還剩兩千人的軍隊,一下子縮減到了不足八百人。

可朝廷的援軍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聽到白副將匯報的消息,我的心一沈。

已經過了十日,朝廷援軍還沒趕到,那便是被什麽人給阻攔了。

甚至是,根本沒來。

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我握緊了拳,隨後又松了開。

對方這麽做的目的,無非就是想將我至於死地。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願好了。

“白副將,你讓將士們趁現在好好休息,準備下一場戰鬥。匈奴怕是會有大動作。”

“是……”

他拱手應道,面色卻是有些猶豫。

“將軍,您也休息一下吧,您已經幾天沒合眼了,還有您的手……”

“無事,我並無大礙。”

我開口打斷了他,見他一臉擔憂的模樣,神色緩和道:“只不過被貫穿了右肩罷了。我之前受的傷比這還嚴重,不都活下來了。這次的傷比之前的還要輕,就更沒事了。”

“與其在這擔心我的傷,還不如多操心自己。你的傷可是在腹部上,比我更嚴重。”

“可是,將軍……”

“好了,退下去吧。”

我神色不耐地說道。

他走後,我一人坐在帳中,閉上沈重的雙眼。可右肩傳來的鉆心刻骨般的刺痛又逼得我不得不睜開眼睛。眼裏模糊一片,只有案前跳動的燭火散發出柔黃明亮的朦朧光暈。

我騙了白副將。

匈奴將領的刀直接貫穿我的整個右肩,撕裂了我的陳年舊傷,比以往的傷勢都要嚴重。城中又無可用的大夫,只能草草消毒包紮,避免傷口潰爛,危及性命。

但,傷口還是潰爛了。我的頭已經變得頭暈目眩,耳朵裏不時傳來嗡鳴的聲響。以現在這種情況,怕是還沒上戰場,我便會倒下。

但我不能倒下。

現在城內本就人心惶惶,全靠我一個人撐著,要是我倒下了,那麽整個井陘關很快也就分崩離析,也跟著倒下了。

更何況,還有人在等著我回去。

柔黃色的燭火跳動,將我的眸子也染成一片金黃之色。瞳孔聚焦,帳內的漆黑重新出現在視線之中。

看著帳外的漆黑夜色,我失神片刻。然後起身,換了一身黑衣,趁著夜色無人去找我需要用的東西。

我要的東西不好找,至少在著滿是漢子的城裏是十分稀少的。找了很久,才最終在一間無人居住的破敗小屋裏找到幾件,破破爛爛的,還帶著的灰。

但這也足夠了。

趕在天亮前,我回到了主帳內。

剛換回衣服,便聽到白副將的身音從帳外傳來。

“將軍,匈奴又發起了進攻。”

我一頓,將剛剛找到的衣物塞到懷裏後,從劍架上拿下長劍,出了營帳。

“還有什麽時候到?”

“就在不遠處,不到半個時辰。”

我眉頭一皺,問道:“人數有多少?”

“……五萬。”

說完後,他擡頭看我,忍不住問:“……將軍,我們如今只有八百人不到,如何……”

如何打贏擁有五萬人師的匈奴?

我知道他要問什麽。

我看著他,漆黑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情緒,冰冷如覆滿皚皚白雪的蒼山,冷聲道:“白副將,你今天的話有些多了。”

他的身體一抖,立馬頓首道:“末將知錯。”

我不看他,邊往城墻走去,邊問他:“我前幾日要你準備好的東西,你準備好了麽?”

“準備好了。”

“對了。”

我回頭看向他,“你從軍隊裏選出八十名將士,組成一個小隊,帶到我面前來。”

“還有,你跟他們說清楚,只有不怕死的才能上前,明白麽?”

“是,將軍。”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再次傳來。

“將軍,…末將鬥膽能否問一句,是誰帶隊?”

我急促的步伐一頓,隨後又恢覆正常。

“我帶隊。”

聞言,他立馬瞪大了眼睛,勸阻道:“將軍,不可!若您出了什麽事,這城中…”

我急促的步子終於是停了下來,轉身看向他,良久,嘆了口氣。

“你的擔憂我何嘗又不知道?只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剩下的事宜我會交全權交給黃副將處理,你只需好好輔佐他便好。其餘的,你無需多慮。”

“……是。”

他埋首,眼裏噙著淚花。

我回頭,看向遠處屹立不倒的城墻。

就快了。

就快了,這一切都將會結束了。

很快,白副將帶著挑選好的戰士到我面前。

八十多個身高八尺的大漢排成幾列站在我的面前,個個神情嚴肅,眼裏透著堅毅的光芒。

我從他們身前一一走過,最終在一個長相略有些清秀白皙的士兵面前停了下來。

總覺得這人長得有點眼熟。

他身形清瘦,比旁人矮了一截,視線剛好與我齊平,一雙眼裏滿是堅毅。見我看向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喊到,“標下崔璟,見過將軍!”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新來的?我沒見過你。”

“是,將軍。我之前跟隨父親照顧患了瘟疫的病人,父親逝世後,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便報名參軍了。”

原來是崔醫師的兒子,難怪覺得有些眼熟。

我擡起眼,看向他。

“你父親做的很好,希望你,也能像他做的一樣好。”

“是!”

他雙眼微紅,朝我行了個軍禮。

我微微頷首,回到了隊伍的正前方。

“將士們,相信你們已經知道,你們現在站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知道,我們這一去,很有可能是一去不覆返,但,我還是希望,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去見自己的家人,好嗎?!”

“好!”

我執起手中的劍,雪白的劍刃映射著我的面容,也映射著無數將士的臉龐。

“那麽,現在便跟我一起,斬盡城外來犯的匈奴!”

“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

城門開,匈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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