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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前世篇 左淩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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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前世篇 左淩雲(四)

小姑娘的婚期定在三個月之後。

那天,天還未亮,向來冷清的花府一下子熱鬧起來,張燈結彩,火樹銀花,府裏的奴仆忙上忙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唯獨身著嫁衣的小姑娘,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就像是失去了情感的木偶,麻木的,沒有生氣地端坐在床榻上。不像是一個即將出嫁的新娘子,反而像是一個被抽取了靈魂的空殼。

看著這樣的她,我的靈魂像是被撕裂開來,無名的痛傳遍了四肢百骸。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屈膝下跪,註視著她空洞的雙眼,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萼雪,我來看你了。”

“………”

她像是沒聽見我說話似的,毫無反應,眼裏也平靜地宛如一灘死水……

這樣的她,讓我感到害怕。

這一刻,我渴望得到她回應的心,前所未有的強烈。

我伸出止不住顫抖的手,輕輕托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也很脆弱,仿佛輕輕一捏就會碎掉。

我從懷裏掏出一顆銀鈴,銀鈴上有一道極長的裂縫,宛如完美無瑕的璧玉上多了一道醜陋的長痕。

我將它輕輕放到她的手裏,低聲道:“你還記得嗎?這是你六歲那年送給我的……當時的你啊,明明是個糯米團子,卻偏要像個小大人一樣,說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話。”

“你還記得你說了些什麽嗎?”

“你說,等你長大後,就來娶我回家……”

說到這,我笑了笑,眼裏卻是有淚花不斷滴下,落到鈴鐺上,隨後又滑落到她的手心。

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聲音逐漸變得哽咽,“對不起,我不小心把鈴鐺弄碎了……我也努力修補了,但就是怎麽補也補不好,它恢覆不了原樣了……”

“我真的好沒用……”

“萼雪,我該怎麽辦?”

我將頭埋在她的膝間,哭得像個孩子。

過了許久,我感覺額上傳來點點濕意。我悵然擡起頭,只見小姑娘的臉上閃著晶瑩的淚花,雙唇翕翁著,從唇齒間溢出斷斷續續的語句。

“帶…我…走。”

“求求你…帶我走…”

我望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我攔腰將她抱了起來,用下顎輕輕頂住她的頭頂,應道:“……好,我帶你走。”

哪怕前方是荊棘密布,刀山火海。

感受到懷裏的人在不停地顫抖,我便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低聲安撫,“別怕,過會兒就沒事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隨後便將腦袋埋進了我的懷裏。

“對不起。”

她說。

我一楞,然後輕笑出聲,“沒關系,我自願。”

說完後,我便開始尋找能離開的地方。小姑娘似是察覺到了我想要幹什麽,扯了扯我的衣襟,用手指著一個地方,道:“去耳房,那裏能出去,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點了點頭,抱著她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連接主臥和耳房的是一道小門,正緊閉著。我單手抱著她,另一只手將小門輕輕推開。

小門打開了,我剛要踏步,卻又一下子停住。因為,裏面有一個碧衣姑娘,正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們。

我認出了她是小姑娘的婢女,春和。

她臉上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似是剛剛哭過,此刻正無比震驚地看著我和小姑娘,嘴裏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我們就這麽對視了許久。

半晌,她有了動作。她將耳房一處不顯眼的柴門拉開,對我招了招手。我明白她的意思,走了過去。

離開前,我的袖子被扯了扯,我回頭看去,春和雙眼通紅,祈求道:“左小將軍,求你,照顧好我家小姐。”

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襟緊了緊,我點頭允諾,道:“放心,我會的。”

說完,我才轉身離去。

星雲停在花府後院的墻外,遠遠地見我回來,開心地刨了刨蹄子。待我走近後,瞥見我懷裏抱著個人,刨蹄子的動作一頓,歪著馬腦袋,一雙大眼睛裏充滿了疑惑,像是在問我,這人哪來的?

我被它的反應逗笑了,拍了拍它的馬腦袋,道:“好奇心可真重,晚點在告訴你。”

這時,一直縮在我懷裏一言不發的小姑娘動了一下,探出了腦袋,看著星雲,問道:“你方才在跟它說話?”

我點了點頭,答道:“是,星雲是跟我一起長大的,而我小時候也沒什麽朋友,無聊時便會跟它說話。它也聰明,能聽得懂。”

聞言,小姑娘緩緩地點了點頭。

突然,墻院內人聲嘈雜起來,似是發生了騷動。

被發現了。

我立馬將她抱緊,隨後便運氣而起,穩穩地落到了馬上。星雲被背上突然出現的重量嚇了一跳,噴出幾口粗氣。

我拉緊韁繩穩住星雲,而後低下頭,道:“萼雪,抓緊。”

感受到胸前的衣襟猛地一緊,我勾唇一笑,也將人抱地更緊了些,而後揚鞭一揮,星雲便像箭一般地飛了出去。

星雲的速度很快,沿途的景色似奔騰的江水一樣疾馳而過。我們很快躲過了府兵的追捕,出了城,從一片雕梁畫棟來到了綠綠農田。

察覺到沒有人追來後,我便讓星雲停下來,慢慢地走。

微風拂過,連片的金黃的麥子隨風而動,成了陣陣金黃色的浪。田裏黝黑的漢子在收割著麥子,金黃的麥子如黃金細軟一樣被捆作一摞一摞,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

小姑娘沈默地看著,突然道:“很美。”

我楞了楞,也嘆道:“是啊,很美。”

“謝謝你,子長。”她又道。

“……”

“……該說謝謝你的是我才是。”

她一怔,不解地看著我。

我將頭抵在她的肩膀上,隱去連衍的部分,將我身上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萼雪,要是沒有你,便沒有今日之左淩雲。”

“所以,該是我謝你才對。”

我低頭,認真地看著她,道。

她似是被我說的話驚到了,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她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那鈴鐺,碎了嗎?”

聽到她問這個,我心裏突然升起一絲慌亂,解釋道:“萼雪,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明明把它放在懷裏的,有盔甲護著的,可它還是碎了…我也找匠人修過,可就是修不好……”

“我沒有不珍惜,真的……”

“我不怪你。”

她仰頭看著我,神色前所未有地認真。

“鈴鐺碎了便碎了,我再送你一個就好了,你不必為此感到自責。”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面龐,我的眼前一片恍惚,怔怔地道:“嗯。”

得到她的原諒後,我的膽子一下子大了起來,之前壓抑在心底的情緒猛然從深處爆發,席卷整個心田。我突然想要得寸進尺一點點,問一問她,埋藏在我心裏已久的問題。

“萼雪,你那時說的話,還算數嗎?”我彎下身,將腦袋埋到她的頸窩裏,悶聲道。

“嗯?什麽話?”她下意識應了聲。

“元宵節那夜,你對我說的話……不作數了嗎?”

我開始委屈起來。

“元宵節?我說什……”她話還未說到一半便卡了殼,緊接著整個人便紅成了蝦米。

看著她紅的鮮血欲滴的耳廓,我挑唇一笑,隨後又繼續裝委屈,可憐兮兮地道。

“萼雪可是說過,長大後要來娶我的,還說絕不叫我受一絲委屈……如今是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嗎?”

我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她,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她嘴唇吞吞吐吐,一副說不出話來的模樣,只斷斷續續地冒出幾個字。

“我不是……”

“我沒有……”

“我……”

到了最後,她徹底放棄抵抗,悶聲道:“可是我現在娶不了你……”

“對不起……”

“沒事。”

聞言,她轉頭看著我,表情怔楞。

我笑了笑,撫上她的臉頰,柔聲道:“沒事,你娶不了我,便換作我來娶你,可好?”

她緩緩點頭。

我輕笑,將她緊緊摟住,聲音暗啞,“答應了,便不能後悔。”

“嗯。” 她低聲道。

又帶著她在田間漫步了一會兒後,我便讓星雲提速,來到了紫峰山。

時間倉促,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將她藏起來。府裏肯定不行,便帶她來到了小時候居住過一段時間的紫峰山。

我循著記憶來到了熟悉的小屋前。小屋建在一棵巨大的杏樹下,杏葉,鋪滿了屋前的整片土地,成就了一條天然的金黃地毯。

小屋已有些破舊,房梁上結了些蜘蛛網,屋內的家具落滿了灰塵。

我怕小姑娘不適應,安撫道:“這只是臨時的落腳點,只住這一晚上,明日我便找一個舒適之處,你忍一忍。”

她卻搖了搖頭,道:“這裏挺好的,就這裏吧,我挺喜歡的。只是需要打掃一下。”

“而且,有你在,我不孤單。”

我一怔,然後笑著點頭,和她一起打掃起屋子。

我們一起收拾小屋,將許久沒有人居住的屋子打理的井井有條。我還摘了些野花放在屋內。頃刻間,沒有生氣的小屋便成了一個溫馨的小家,處處透著生活的氣息。

我去野外獵來幾只鳥當晚餐,吃完飯後,便和她坐在木屋外看星星。

在就寢前一切都很好。

直到……

“屋裏只有一張床榻。” 就寢前,她看著我,說道。

“……萼雪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行。”

“不行,你跟我一起睡床上。”她盯著我,不容拒絕地道。

“……”

反抗無果,最後我還是跟她躺在了一張床上。她褪去了白日裏穿得嫁衣,留了一身中衣,躺在我的身側。我依然穿著外衣,不敢褪去,緊張地一動也不敢動,心裏像是在打鼓一樣。

“睡吧。”她熄滅了蠟燭。

屋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感受到身側的呼吸漸漸平穩,我的心跳得越發厲害,怎麽也睡不著。

到了半夜,我想起身去外面冷靜冷靜,卻被突然貼過來的柔軟身軀給弄得動彈不得。

看著她恬靜的睡顏,我心裏苦澀。

看來,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次日清晨,她在我懷中悠悠轉醒,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糊道:“我怎麽睡到這來了?”

看著面前讓我一晚上睡不著的罪魁禍首,我心裏又氣又好笑,用手指輕輕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道:“你自己湊過來的,還好意思問我?”

她呆楞了一下,迷糊的臉上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潔白的臉頰慢慢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看著這樣可愛的她,我的心像是被貓撓了一樣,發著癢,一時情難自禁,輕輕在她的眼角落下一吻。

她渾身一個激靈,幾乎是彈跳性地坐起來,隨後立馬將被褥裹在自己身上,將自己包成一個厚厚的大粽子,背對著我。

我被她這突然的動作給驚到了,但想明白原因後,我就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萼雪,你不熱嗎?”我故意問。

“不熱。”

從被子裏傳來她的聲音,悶悶的。

“真的不熱嗎?”

“不熱。”

“是嘛?”

“那為什麽你的臉…會這麽紅呢?”我繞到她的身前,看著她通紅的小臉,眼裏滿是笑意。

“還不是你!”

她氣急,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又被可愛到了,沒忍住,在她臉上捏了兩把。

她的眼睛瞬時瞪得更大了,像是被調戲了的小媳婦,一張臉已紅得不能再紅。

這回她是真生氣了,看都不看我一眼,整個身子連同腦袋都縮進了被子裏,把自己圍了個嚴嚴實實。

我心下一緊,一邊試探性地用手扯扯被角,一邊小心翼翼地道歉,“萼雪,我錯了,我不該捉弄你的。別生氣了,好不好?”

說我,我等待她的回應,卻感覺到我拽著的被角被猛的抽回。

我嘆了口氣,道:“萼雪,我真的知錯了。你打我解氣可好?”

聞言,她的身形一頓。過了半晌,她從被子裏探出頭來,道:“你過來。”

我一頓,然後乖乖地照做。

“近一點。”

“再近一點。”

在她的引導下,我不斷地靠近,最後我們兩人之間只有不到兩尺的距離。看著她伸過來的雙手,我閉上了雙眼。可想象中的痛感並沒有傳來。

過了幾秒,我感覺到唇上傳來冰涼卻又柔軟的觸感。

我震驚地睜開了雙眼。

幾秒後,她從我唇上離開,看著我呆怔的模樣,笑道:“子長,你,也臉紅了。”

看著她笑的像個偷腥成功的小貓,我才反應過來,自己竟也被捉弄了。

我看著她,似笑非笑道:“萼雪,說不定等會兒,你比我的臉更紅。”

說完,不給她反應的機會,我便欺身而上,扣住她的後腦,含住了她的唇。

剎那間,唇齒相交,難舍難分。

……

我喘息著,看著她泛著瀲灩春水的明眸,鬢角淩亂的發絲,以及微微開敞的衣襟…口腔裏還彌漫著獨屬於她的香甜氣息……

心裏的□□愈燒愈旺。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她,啞聲道:“萼雪,等我去處理一下,我等會兒就回來。”

她緩緩點了點頭。

我寵溺地笑了笑,在她潔白的額上落下一吻後,才離開。

我來到山間的小溪邊,將冰冷的溪水拍打在自己的臉上,重覆數次,燥熱發脹的頭腦才慢慢冷卻下來。

差點沒把持住……

我又用溪水洗了幾把臉,待渾身的燥熱徹底降下去後,才起身回去,路上順便捉了幾只野兔作為午餐。

到了小屋旁,我未立刻進去,而是在屋外支了木架烤起了野兔。野兔肥碩,不一會兒,便渾身泛起了油光,香氣撲鼻。

我輕輕撕咬一口,確認肉已經熟了以後,便把火堆熄了,將肉割好,回到了屋內。屋裏,她端坐在床榻上,淩亂的衣衫已被整理好,只有微紅發脹的紅唇昭示著剛剛發生了什麽。

我眼眸微暗,喉頭止不住地滾動,心裏的燥火又控制不住地燃了起來。

但,現在,不行。

我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裏了,不僅是怕引起懷疑,更是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這既是為了父親,為了她,也是為萬千蒙冤受屈的將士,無辜罹難的百姓。

這份責任,我脫不開,逃不掉,也不能逃。

被熱血沖昏了的頭腦在此刻清醒,濃濃愛意化作滿腔歉疚,溢滿了我的整個胸膛。

我,或許,註定要對不起她。

我單膝下跪,擡頭看著她,帶著滿滿的歉疚。

她似是感知到了我的情緒,一雙如秋水般瀲灩的鳳眸,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半晌,她道:“你走吧。”

我擡頭看著她,不語。

她笑了笑,眼裏滿是柔情,“我知道你有事情要去做,你走吧,我在這裏等你。”

我依舊擡頭看著她。

良久,我用臉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溫柔地吻上她的額,低聲道:“等我回來。”

“外面有我烤好的兔肉,我已經切好了,你記得吃。”

“嗯。”

“今晚我會派人過來送衣服和食物,放在不遠處的杏樹下,你記得拿。”

“嗯。”

“……”

“我走了……等我回來。”

在杏花樹下,我們依依作別,卻也隱隱約約意識到,或許此次過後,再難相見。

回京後,我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府,囑咐心腹管家派人送吃食和衣物去紫峰山後,才悄然回到了九龍司。

一到九龍司,我便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按住,回頭一看,是源之。

他眼底一片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向來溫和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著我,臉上一片嚴肅。

“子長,你把郡主殿下藏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因為郡主失蹤亂作了一團。”

“要是被發現了,你是會被治罪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語氣有些急切,失去了以往的沈重冷靜。

我平靜地拉開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應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

他氣紅了眼,一時之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我也沈默地不作聲。

“謝謝你,源之,昨日,多虧你的幫助。”

沈默半晌後,我道。

他也似乎冷靜了下來,恢覆了平日的溫和沈靜,雖然是笑著的,卻十分冷硬,顯然還在生氣。

他還是第一次對我如此生氣,叫我一下子不知該怎麽辦。我組織了一下語言,想要解釋解釋,卻被他打斷。

“子長,你這麽做,可有仔細考慮過?”

“就算你把舞陽郡主劫了出去,可憑皇上,亦或是禦南王的手段,終有一天也會將她找到,到那時,你又待如何?”

“就算你能瞞天過海,可你也不能將她藏一輩子。而且,一個女子所需要的名分,誰來給她?”

他一連串的質問像是無數利箭向我射來,叫我無處可躲,我再也無法抑制住心底的壓抑。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沒辦法藏她一輩子,可那又怎樣,能藏多久便是多久,能與她多呆一日便多呆一日,起碼她快樂,她開心!”

“難到你真的要我看她一步步踏入泥潭,嫁她非愛,一步步失去明媚的笑容嗎?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之源,我喜歡她,我從小就喜歡她了,喜歡了很多很多年啊……叫我放棄,我真的做不到……”

他一臉驚愕地看著我,過了半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子長,我原以為我已經足夠了解你……可現在看來,我還是不夠了解你。”

“沒了解清楚就這麽質問你,抱歉。”

我平息著起伏的胸膛,看著他微微鞠躬,擺了擺手,順勢癱坐在地道:“不是之源你不夠了解我,是我從未讓別人真正的了解過我。所以,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

“我這個人嘛,在心裏築起了一道高墻,很少有人能走進我的心裏,說來也奇怪,最親近的人往往無法進去,能走進我心裏的,反而是小姑娘,還有司空狄那家夥…”

“等等,司空狄那家夥…”

我的雙眼忽地瞪大,緊接著一個彈跳坐了起來,嘴裏喃喃著,“司空狄,苗疆,蠱蟲……”

“對,蠱蟲,蠱蟲!我找到答案了!”

司空狄那家夥說過,蠱蟲能控制人的意志,使其聽從蠱師的話,這是絕大多數蠱都有的特征。

那麽,是不是乞格木的死,羅森的死,乃至小姑娘的異常行為,都是受了蠱蟲的控制?

乞格木與羅森,只要一提到關鍵信息,就立刻暴斃而亡,雖然乞格木不知是什麽原因在透露關鍵信息後沒能立刻暴斃而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當時絕對受到了蠱蟲的控制所以才會面部扭曲,手腳抽搐。小姑娘說不定便是在綁架期間被下了蠱,所以受到蠱蟲控制,做出傷害花大人的事來…

若是這麽解釋,一切便有答案了……

我的一顆心劇烈跳動著,來回踱步,呼吸愈發急促。

我停止踱步,迎著源之疑惑的目光,道:“我要見皇上。”

……

“說吧,剛做完‘好事’,便急匆匆地來找朕,是怕朕治不了你?”皇上端坐在上方的桌案前,看了單膝跪在地上的我一眼,開玩笑似的說道。

“臣不敢。只是臣,有要事要稟報給陛下。”我低著頭說。

“有什麽事就趕緊說,別打擾朕看折子。”他揮了揮手。

“匈奴單於乞格木不是我殺的,羅森也不是我殺的。”

聞言,他頓了頓,放下折子看向我,目光帶著探究。

“不是你殺的,那是誰殺的?他們二人死的時候,只有你在旁邊,並且你身上都是血跡。”

我擡頭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道:“確非臣所為,他們二人之死,乃蠱蟲所為。”

看著他微微瞪大的雙眼,我補充到,“乃至舞陽郡主弒父一事,也是受蠱蟲控制。”

聞言,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審視地看著我,厲聲道:“左淩雲,你可知你自己再說些什麽?!”

我低頭叩首,鄭重道:“臣所言絕無半點虛假。”

隨後,我便將所有的事事無巨細地告訴了他,包括我遇到司空狄的事。

最後,我再次叩首,懇求,“臣願請陛下旨意,現在便起身前往苗疆,去尋驅蠱之法。”

“此行不只是為了抓住連衍的把柄,也是為了郡主殿下的安危,還請陛下首肯。”

說完後,我便不再說話,靜靜地等待他的回應。

良久,上方傳來他威嚴有力的聲音,“朕允了。不過,此事只能由你一人去做,不得有第二人知曉,明白?”

“臣謹遵旨意。”

我拿了通關令牌後,便出了宮,回到了九龍司。

源之在九龍司前等我。

我接過先前囑托源之替我備好的幹糧和衣物,上了馬,坐穩後,俯首看著他。

“子長,你這是要去哪?”

我搖了搖頭,示意不能告訴他。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在我快要離開時,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現在就得走嗎?”

“……”

我沈默良久,點了點頭,回答了他的問題。

“事發緊急,我必須得去一趟。”

又是長久的沈默,我道:“源之,大哥那裏,勞煩你替我多關照一下。姚明洵那個不省心的家夥,你也看著點……還有,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幫我關照一下她?我不在,怕她出事…… ”

我看著他,目光裏滿是懇切。

他點了點頭。

“韞玉和伯庸那邊我都會看著的,郡主殿下那邊……我也會時刻註意,你放心去吧。”

得到他的承諾,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跟他告別後,我便踩著已深的夜幕,離開了京城。

星雲跑得很快,不一會兒京城的城門便只有了一個小小的立著的影子。

在途徑紫峰山的時候,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拉了一下韁繩,讓星雲往山腰上走。

此時已過夜半,深秋裏的蟬唱得歡快,更顯深夜寂靜。

路過一棵桂花樹的時候,我伸手一折,一束散發著陣陣幽香的桂花便到了我的手中。

我將它放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很香,她應該會喜歡。

我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夜已深,周圍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灑落在地上,散發出銀色的光輝。

小屋籠罩在朦朧的月光裏,靜靜地佇立著,陷入了沈睡。屋內昏暗一片。

她許是睡了。

我抿了抿唇,沒有進屋去打擾,而是將捆著布條的桂枝放在了臨近床榻一側的窗檐上,靜靜佇足許久,才悄然離去。

布條上寫著:勿念,一切安好。

等我回來。

我是在騰沖遇到司空狄的,也是在那裏,我們一起救下了小鈴。雖然後來我跟隨父親駐紮西北,但我們之間也通過小鈴保持著聯系。小鈴,是我和他之間的羈絆。

可現在已入深秋,小鈴早就在夏天過後便飛回騰沖過冬,我無法通過小鈴聯系他,只能自己親自動身去找他了。

憑他的性子,如若我不親自聯系或是找他,根本請不動他,所以,這一趟,非去不可。

可騰沖距京城有千裏之遠,縱使我快馬加鞭,日夜不休地趕路,也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趕到騰沖。

雖入了深秋,騰沖卻依舊溫暖如夏,陽光炙人。

我將汗濕的衣角擰幹,透過層層疊疊的蘆葦,仔細觀察著前方不遠處的大型苗寨,皺著眉頭。

此處便是司空狄那家夥居住的地方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裏。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不會苗語,像司空狄那樣混跡在中原人裏會說中原話的苗疆人也少之又少。而苗疆人又一向排外,面對我這麽一個不是本地的陌生人,怕是連苗寨都不讓進。

正當我苦惱的時候,從蘆草從的另一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大叫。

“中原人!咪!巴!有一個中原人鬼鬼祟祟地藏在草叢裏面。”

我心裏一緊,聞聲看去,是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穿著苗衣的小男孩,正揮著手臂,招呼著他的父母過來。

他的嗓音極大,不止他的父母聽到趕過來了,其他遠遠近近的苗人也都聽到了,朝蘆葦從這邊來。

我暗道不好,剛想起身逃跑,卻又想到,這不失為一個進苗寨的好方法,便停止了動作,等著那些苗人摸過來。

他們見到藏在蘆葦從裏的我,一臉怒容,嘴裏罵罵咧咧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一群小孩也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嚷著。我聽不懂他們具體在說些什麽,但從他們的話語中,我依稀聽到了司空狄曾教我的那麽幾句,“小白臉!”

我:“……”

很快便來了一個體型彪悍的漢子,架著我往苗寨裏走去。

我被駕著來到了一處看似是祭祀的祭臺前,上面供奉著不知名的鬼神,還有一些被宰殺的牲畜。

他們壓著我跪了下來,我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隨後便被按到了地上。

過了一一會兒,來了一個像是巫婆一樣的老女人,穿著厚重的披風,臉上的褶子堆疊,像一張千層餅。

她緩步來到我的面前,拿著一個木杖在地上畫了一些奇形怪狀的圖案,嘴裏不斷念著什麽。

我剛開始還覺得荒誕怪異,但隨著她的木杖輕輕點在我的頭上,我感覺我的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撕裂開來,火辣辣的感覺傳滿全身。

就在我疼的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一道低沈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怎麽,你們這是又抓了無辜的人來作為養料了?”

他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大聲說話的人群立馬閉上了嘴,面露惶恐,又帶著幾分怨恨地看向來人,像是瘟神降臨一般。

那人卻是毫不在意,邁著步子朝我一步步走來,看著神色惶恐的眾人,譏諷著,“你們也就敢趁我不在做這種事了。呵,既然你們這麽想要用養料去餵養那些惡心的家夥,那就用你們自己的好了。”

說完,便傳來幾聲慘叫,壓在我背上的力道被卸去。

那幾個壓著我的大漢痛苦地倒在地上,捂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慘叫連連。

我往身側看去,地上赫然躺著幾只正在流血的手指。

他走到了我的身前,將我擋在了身後,看著面色愈發陰沈的老巫師,笑道:“您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難不成是在怪我壞了您的好事?”

老巫師此刻是真的忍不住了,怒吼道:“司空狄,你到底想幹什麽!”

聽到這個名字,我楞了一下,擡頭看去,正好和一雙熟悉的下三白眼對上。

他看著我,笑了笑,又轉頭對著老巫婆道:“沒幹什麽,只是見不得您亂殺無辜罷了。”

“無辜,什麽無辜!我們寨子裏死了那麽多的姑娘,不都是這些中原人害的!”

“真的是中原人害的嗎?還是別人,您心裏清楚。”

他看著老巫婆,冷笑了聲。

老巫師被他的這副表情給嚇到了,如千層餅般地的面皮一抖,噤了聲,就任由他這麽把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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