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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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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心上人

三輛軍綠色蓬蓋卡車沿著戈壁公路奔馳,卷起黃沙,輪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咳咳——”

縱然提前用織布捂住口鼻,方秋芙還是吸進了飛沙,喉嚨癢痛,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身側的青年察覺她的動作,將自己的水壺遞給她。

方秋芙出生時就帶有先心病,身體底子差,淋不得雨,吹不得風,每次感冒都要讓朱媽照顧許久,長大後也不見得好轉。

如今歷經驟變,從滬市過來的一路上,若不是身旁的少年照顧她,她怕是早就死在火車上那場來勢洶洶的高燒裏了。

方秋芙搖了搖頭,強行擠出一個亮晶晶的笑眼。

“我不用。”

青年卻很堅持,“喝吧,你聲音都快啞了。不用節省,馬上就到。”

她拗不過,道了聲謝。

接過水壺時,方秋芙的視線掃過少年的指尖。一雙手修長如玉箸,即便因長達半月的顛沛而沾滿了灰,也掩不住格格不入的矜貴。

方秋芙心頭嘆氣。

她知道,岑攸寧最愛幹凈了。

抿了小半口水潤了潤喉嚨,方秋芙將水壺塞了回去,再次擠出一個樂觀的笑容,戴回面罩,順便轉移話題。

“真漂亮,雪山鏡湖,我們能在這裏生活,也挺好的。”

岑攸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的蒼川縣輪廓逐漸清晰,低矮的土色建築群匍匐在霜礫山腳下,天際處雪山巍峨連綿,山頭積雪終年不化,神秘悱惻。

“是啊,真漂亮。”

兩人的目光在車內短暫相接,閃過一瞬間覆雜的神色,是思念,是擔憂,但又很快被故作輕松的姿態粉飾。

他們總是默契十足。

接下來的一段路,誰也沒有再提過去,繼續聊著遠處的雪山與那汪湛藍的淡水湖。

“你看,那邊就是湖吧?”

“嗯,應該是明鏡湖。”

“周圍還有草甸和沙丘,也不知道農場那邊是什麽情況,是不是還要放羊放牛之類的。”

岑攸寧望了一眼,不自覺把話題拉回她身上:“半荒漠半綠洲,想來這裏的氣候合宜,雖然幹燥了些,但陽光充足,對你身體挺好。”

“我身體是娘胎裏虧的,補鈣也沒用!”方秋芙嘆了口氣,“懷我的時候摔了一跤,營養也沒補上,也不知道算我命大還是命薄。”

岑攸寧立即變了臉色,語氣強硬起來,“不要說這種話,你會好好的。”

方秋芙咬唇沒再回嘴,撐著手抵住下巴,透過篷布去看外面的草木,思緒漸漸飄散。

一個月前的深夜,她在睡夢中被朱媽拍醒,正欲詢問發生了什麽,就被塞了一個皮箱,莫名其妙上了輛小三輪。

朱媽是從小照顧她的保姆,三十年前就跟在她母親季姮身邊。

動蕩之初,方秋芙父母提前預料到風雨欲來,就將她托給了朱媽,方秋芙便在新村的八平米小宅寄宿了半個月。

奈何動作還是慢了半步,來家裏鬧的人太多,又都知曉方家有個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嬌嬌女,實在是瞞不過去。

方秋芙現在都記得,那個梅雨季的夜晚,母親季姮在新村窄窄的屋裏壓低聲音懇求。

“朱紅,我真的求求你,你帶蓉蓉走吧,我知道你打心底就是將她當親生女兒在疼!”

“大小姐,我們走了,你們怎麽辦呢?難不成真要像那陳家太太一樣嗎!”

“你別管,只要蓉蓉活下來,我和潮生就算……還有這個布袋也拿上,裏頭是我給蓉蓉存的東西,讓她貼身放,關鍵時候起碼能換點錢!你們今晚就走,直接回你老家,回山陽,以後她就是你的女兒,她跟你姓朱。”

“我也想啊!可現在火車站查得緊,沒介紹信能去哪裏?我也不可能帶小姐搭黑車,她本來身體就不好,那怕是在路上就……”

季姮沈默良久。

潮濕的雨季,她聲音像是隔了層朦朧的水霧,“可我就這一個女兒……”

方秋芙那晚發了燒,記不住太多。在她印象中,兩個女人抱頭痛哭了一整夜。

季姮是個愛漂亮的書香美人,留著齊腰的黑色長發,她喜歡用精品店的法國精油,發梢總是帶著薰衣草的香氣。

而那晚她記憶中的季姮,剪了齊耳頭發,發梢毛躁躁的,有些紮臉。

迷迷糊糊之際,她依稀看見母親腫著雙眼,在她的額頭吻了好多下,才舍得在天亮之前離去。

聽朱媽說,她的父母馬上要搬到贛江去。

方秋芙算得上書香門第。

她外祖父出生收藏世家,外祖母是進士之後,也是最早一批留洋的翻譯小姐。混戰剛開始時,他們正值熱血年華,毫不猶豫就決定從港城回來救國。他們在租界開了家洋行,生意雖然不大,但憑借獨到審美的收藏品,在租界算是小有名聲。隔幾年又誕下了季姮,見她聰慧,從小就教她外文。

戰亂時,季姮已經長大,她扛起家裏的重責,帶他們遷去西南,與同僚翻譯了好幾本法國文學,還認識了志同道合的方潮生。

方潮生家裏世代擅書畫,他父親是山河畫大家,一手草書更是有價無市,戰時賣了不少作品資助後方。而方潮生卻對磅礴山川毫無興趣,反而擅長畫花鳥,尤其是蓮花,翠葉粉蕊,娉婷顧影。

他們只有方秋芙一個女兒,取名芙蓉未嘗不是因為那一幅幅定情的秋水荷花圖。

方秋芙打小耳濡目染,法語雖然趕不上季姮的成就,但在書畫上頗有天分。可惜她也隨了方潮生的路子,楞是要和祖輩們玩一手叛逆,甚至直接東西方顛倒,不會畫水墨山河,也不會婉約花鳥,反倒擅長西方油畫的光影與色彩變換。

夫妻倆原本是想將她送去巴黎美術學院深造,也因動蕩而作罷。

隨後幾日,季姮沒再來找過朱媽。

緊接著就是那晚的匆匆離去,方秋芙坐在小三輪上,人都是懵的。下車時,朱媽替她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和鼻子,將她親手塞到了岑家。

“小姐,我恨我沒本事不能帶你回鄉下……你放心,大小姐說了,岑家有路子,你就跟著攸寧哥哥,他會保護你的。”

等到稀裏糊塗跟著大隊伍坐上火車,方秋芙才從岑攸寧那裏知道緣故。

岑家有個舅舅在邊遠戰區,雙方父母是世交,彼此托盡關系,才將她和岑攸寧一起塞進西北農場的下放知青名單,盡可能遠離紛爭。

對於岑攸寧,她是無條件信任的。

岑攸寧父母都是音樂家,唱歌像仙人似的好聽,每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首都以及各地巡演,他本人也彈得一手好鋼琴。

幼時,岑家父母每次出門巡演,就會將他丟到他們家,托季姮和朱媽照顧。

兩人比書裏的青梅竹馬還要貼近,有些人家親生的兄妹恐怕都沒他倆好。

想必她能和他一同踏上遠行之路,也是岑家父母在還這份恩情。

他們離開不久,動蕩加劇,至此也斷掉了和彼此父母的聯系,只剩下彼此,一路相照拂。

“到了!到了!”

卡車漸漸停了下來。

車內眾人悠悠轉醒,年輕的面龐清一色刻著疲憊。

他們這一路又是火車,又是大篷車,還運氣不好遇上了泥石流,在山裏停了幾夜,折騰了快一個月才到。

坐在頭車副駕駛的微胖男子下了車,幾個司機見到他,寒暄似的招呼了一句,“陳班長”。

陳班長是蒼川縣負責這群知青的轉運人。

轉運是個費神費腦費力氣的硬茬工作,不可能靠一個人完成任務。

從滬市到蒼川縣,上千公裏的路程被劃分給了沿途四只部隊,陳班長負責的就是最後一段路。

然而,前面三位轉運同志的工作都順順當當,偏偏是他的這段耽誤了時間,延遲了任務。

此時的陳班長,正愁一肚子火氣沒地方發,就將箭矢射向車內的青年。

他想,大部分的知青都是遵循就近分配的原則,一般都是去離戶口最近的縣城,出省都是少有。如今時節特殊,這些青年有近路不走,非要來偏遠的蒼川,多半是背景有問題,近處不願意接納。

甭管以前過得是什麽驕矜的少爺生活,如今來了邊遠,可沒人能護著他們。

一想到路上那些嗚嗚啊啊的哭泣聲,陳班長就覺得煩!

下車踏上平地,陳班長踹了一腳戈壁滾來的石子,理了理皺巴巴的襯衣,重重嘆了一口惡氣。他用力拍了幾下篷車邊緣的鐵板,毫無顧忌地朝著這群青年們怒喊:

“別婆婆媽媽,哭哭啼啼的!都給老子收拾東西下車!聽到了嗎?十分鐘後,在農場門口的平地集合,誰要是沒到!我!……”

陳班長一轉頭,忽然撞見一道不善的眼光,發洩的話語就這麽卡在喉嚨裏。

“……我……我我……”

在他身前,趙馳穿著一件簡單的軍綠色T恤,臉色陰沈。

陳班長咳了兩聲,瞇眼打量了一番趙馳。

這人沒穿肩章,看起來就是個年輕的毛頭小子。哪裏來的新兵?真是莫名其妙!

“看什麽看呢?”陳班長不想輸了氣勢,硬狠狠懟了回去,“沒看見我在忙著訓人嗎?有什麽事情,一會兒再匯報。”

趙馳面色不動,沒出聲。

就在這時,農場的場長匆匆趕來,陳班長正欲告知對方轉運延誤的原因,就見場長轉頭朝著趙馳敬了個禮。

“趙營長怎麽來了?我還以為這趟轉運是二團的老張來對接呢!”

農場場長是個四十來歲的清瘦男人,掛著笑瞇瞇的表情。

他姓孫,名進步,大家都管他叫孫主任,無外乎他還兼任著蒼川縣的職務,分管農業生產,大小算是個主任級幹部。

孫主任見到趙馳,熱情萬分,他早就想找機會和這位年輕的預備苗子搭上關系,奈何一直沒機會。

見趙馳遲遲不動,孫主任摸了摸鼻子,猜測道,“怎麽了?是這趟轉運有什麽批覆指示嗎?”

趙馳冷冷掃了一眼陳班長,“延誤是小事,越線是大事。”

一聽他這話,孫主任和陳班長統統變了臉色。

陳班長哪裏想得到眼前這小夥就是一團大名鼎鼎的趙馳?

他就是保衛科的一個小班長,這些年負責給駐地運物資,好不容易這回撞上轉運,得了個轉運知青的差事,想著拿捏一下官腔,結果就撞槍口上了。

陳班長意識到批評肯定是跑不掉了,立即認錯,“趙營長說得對,我……我回去就寫檢討。”

趙馳點了下頭,默默記下他的名字,不再看他,轉頭和孫主任聊起這群下放知青。

孫主任:“我也頭疼啊,你說這是啥意思嘛!我們青峰農場都是一群種地放牛的老實人,只怕是不好管啊!”

“現在農場還算平靜嗎?”趙馳問。

“倒是還算風平浪靜,現在鬧得最厲害的還是金城那邊嘛,咱們蒼川小地方,思想也比較落後,光想著吃飽飯了,若是有指示……”

趙馳臉色一黑:“我沒別的意思,但我不想看到農場內有人鬧事。”

孫主任心裏都在狂喊。

我也不想啊!大家好好種地不好嗎!

他微微斟酌語言,暗示了他的站隊,“趙營長你放心,我也沒別的心思,我骨子裏就是個種地餵牛的本分農民……但就怕他們入住後,有人鬧啊!”

如今城裏的風波人盡皆知,孫主任除了擔心這群小孩們的死活,還怕影響農場效率,最後落實到生產,他是要生氣的!

趙馳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說辭,“只要把工作重心放在勞動和生產就好,其他的我會幫你想辦法。”

“那我就放心了,也是怕引火燒身嘛,總歸是為了生產……”

孫主任還在繼續說。

趙馳的目光已經越過他的肩膀,掃向那群正在下車的青年。

……沒有。

……也沒有。

……人在哪裏

他今日原本是休息,特意申請了出外勤,正好撞上轉運交接的任務。

趙馳算了算日子,大概率就是方秋芙這批知青抵達青峰農場的時間點。

有多久沒見過她了?

好想她。

他想來看她一眼,就一眼。

趙馳覺得他很貪心。

明明一開始想的是她如今健康平安就好,可真正實現後,他又迫切地想要靠近她,期盼得到她的愛,貼近她的靈魂。

孫主任很熱情,他主動引領趙馳往農場內走,從最末列的卡車經過,往前方的入口而去。

“接到收容知青的消息,我們前段時間剛騰出了三十多張床位,至於舒適嘛……”

他話語不停,趙馳邊聽邊用餘光打量周圍的人群。

青年們像下餃子似的跳車,一個接一個。

終於,在肩膀穿過一行人時,他像是得到了某種指引,恰好擡眸。

一個紮著單側麻花辮的女人出現在車尾,正欲動作。

趙馳停步了。

他遠遠地盯著那個女人。

她裹著灰撲撲的藍布面巾,露了一雙眼睛——那雙杏核般的眼睛,清冽透亮,眼尾留著一抹天然的薄紅。

只此一眼,趙馳就認出那是方秋芙,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人。

她活著,呼吸著。

她離他不過十米路。

趙馳幾乎想要立即沖過去告訴她,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思念她。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見卡車旁一個高挑清貴的青年朝她伸出手。

青年笑著握緊她的一側手腕,又張開懷抱,將跳下車的她穩穩接住。

陽光照映著他們親昵的動作。

很刺眼。

他們就這麽肩並肩朝著前方的農場行進,期間沒有回頭沒有看過他一眼。

趙馳不記得他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孫主任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怎麽了?是不是中暑了?這兩天是有點太熱了。”

趙馳控制著情緒,神色平靜如常,“沒事,走吧,該點名了。”

他望向前方,兩人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

上一世,他沒有見過那個青年,但趙馳無論如何也記得他的名字。

岑攸寧。

那是方秋芙的心上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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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馳(破防版):一上來就要玩這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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