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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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短短一個星期內,經過離婚和失業的打擊,林敬文身心徹底崩潰了。無論怎麽振作精神,他都不可能回到曾經自信滿懷的那種狀態。人生真是一盤不可預測的棋啊,昨天還在耀武揚威地守著勝利的果實,一天剛過,今天就淪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真印證了那句古話:“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林敬文做夢也沒想到命運會跟他開這麽大的玩笑,曾經愛過他的人,曾經關心過他的人,曾經支持他的人,曾經崇拜他的人,似乎都在這個特定的時刻攜手聯合起來報覆他,給他的幸福生活來一次沈重的打擊。他沒有抱怨什麽,他相信到了這種時候再多的抱怨也是無濟於事,所以只得以很平靜的心情接受了它們。現在的他處於人生的低谷,恐怕再沒有什麽更大的遭遇讓他對昔日的輝煌顧影自憐了吧?

失落的時候,林敬文想起了沈慧仙。如同第一次跟著老曹在聚會上認識她一樣,慧仙——這個美麗、大方、閱歷和修養都非同一般的淑女,此時又緩緩地出現在他模糊的記憶裏。難道冥冥之中她會和他再續前緣,難道命中註定他的人生會經歷兩次婚姻?“沈慧仙啊沈慧仙,既然機緣把你送到了我身邊,我就不能輕易地讓你離開這裏,你太美了、太溫柔了。”他心裏想到。

林敬文像一個醉酒的漢子,腦子一熱,勇氣一上來,馬上給沈慧仙打電話。他甚至要說什麽話都沒有在心裏準備好,急急忙忙就把號碼撥出去了。結果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最後它被掛掉了。林敬文覺得很奇怪,他和玉琴的關系已經了斷了,慧仙為什麽還不肯接他的電話呢,難道是由於他被報社開除的事導致了她覺得臉上無光?不管怎麽樣,先跟慧仙解釋清楚,然後再誠懇地向她道個歉,他想慧仙應該不會誤會的。

林敬文避開自己的號碼,走到公用電話亭去給慧仙打電話。這次果然打通了,他聽到話筒那邊響起了熟悉的甜美的聲音。

“餵,你是哪位?”

“慧仙,是我,我是林敬文。”

話筒啪的一聲被掛斷了,再打,就沒有人接起了。

“怎麽回事,她有意在躲避我嗎?”林敬文想道,可是他推測來推測去也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敬文想跟慧仙說說他並不怨她,雖然慧仙替他安排好了抄襲的稿子,但是真正把這件事情付諸行動的還是他自己,如果當時他的意志能夠堅強點,或許就不會出現這樣糟糕的後果了。沈慧仙心裏是怎麽想的呢,他也猜不準,但是他可以知道,慧仙得知事情的真相後一定會產生後悔之意,至於後悔之後是否會看不起他,那就很難判定了。

正當林敬文覺得困惑之時,他的手機忽然收到了一條短信,他打開一看,是慧仙發過來的,上面寫著:

“林敬文,以後不要聯系我了,慧仙!”

他心裏猛地一沈,肯定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為什麽?告訴我怎麽回事。”

過了一會兒,又回過來一條短信:

“我是個騙子,騙財、騙色、騙感情。”

“到底怎麽回事?我沒有覺得你在騙我啊。”

“過幾天以後我寫信告訴你。”

三天之後,林敬文收到了慧仙寄給他的一封信,而在信尚未到達的這段時間裏,他的心好比熱窩上的螞蟻,可難受了。這封親切而溫暖的信是來得那麽及時,把一個年輕人由於缺乏感情而產生的相思之痛化解成粒粒絕望的碎沙子。於是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看到沈慧仙在信裏這樣寫著:

林大哥:見信好!我是你的小妹沈慧仙。我寫這封信不是為了和你談情說愛,而是為了向你道歉的;是的,我要真誠地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夠原諒我,並且不要恨我。

我能夠感覺到,那些日子裏你是對我動了惻隱之心的,說不好今天還在茫茫的困頓中想念著我呢!我不能嘲笑你的傻氣和無知,畢竟人是最有感情的動物,可是對你那種想愛卻又不敢去愛的懦弱樣子,我不禁又從心裏憐憫你。你是一個知識分子,懂得太多的倫理和道德,所以身上的束縛特別得多,寧可讓妻子背叛你,也不去做主動背叛妻子的事情。真是一個好樣的男子漢,但是現在我在信裏要告訴你的事情,希望你務必要做到。這件事情就是——從今以後不要再愛我了,我再說一遍,不論你現在處於怎樣的心理狀態,請你做到從今以後不要再愛我了,否則後果自負。

林大哥,現在我有必要將那件事情的真相告訴你,以使你對周圍的人們有個清醒的認識。其實我們的第一次相遇,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是緣分和巧合,而是由一個人特意安排好的,這個人就是對你懷恨在心的黃朝文。黃朝文究竟為什麽恨你,我想這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就不在這裏敘述了;我要告訴你的是,黃朝文是怎樣設計陰謀把你一步步逼上絕路的。唉,這個說來恐怕比較長,不過我言簡意賅,挑最重要的部分來講。我真實的身份是黃朝文的小表妹,就是他母親那邊的親戚,由於我的交際能力比較強,說話又厲害,所以黃朝文在被你擠到一個小部門之後就想利用我來報覆你,讓你乖乖地掉進他設計好的陷阱裏去。那次聚會老曹確實點名叫上了你和他,但是沒有邀請我,因為我們並不認識。我的意外出現完全是黃朝文精心安排的,目的只是為報覆你做準備。開餐前,他努力地做了我的思想工作,教我在聚會上怎樣引誘你,怎樣和你交流,怎樣激發你的虛榮心,怎樣和你“做朋友”。這些話,對於擅長交際的我來說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我很快心知肚明了,只是心裏覺得有點對不住你,畢竟你很無辜啊!可是作為表妹,我又不能不顧及表哥的利益,所以當時半推半就地答應了他。

後來黃朝文告訴我,那次聚會上我的表現非常不錯,我在你面前表演的這套戲被他稱作是一次“完美的出擊”。當然,為了增加你對他的信任,他也不得不戴上虛偽的面罩,暫時卸下心裏潛藏的仇恨,對你熱情地笑臉相迎。“很快,這小子就被我俘虜了,他真當以為我對他消除了仇恨,從此以後和他做朋友了。當時我的心裏樂開了花,再這樣發展下去,他恐怕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表哥在事後這樣對我說,並且說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蔑視的表情。我和你的三次約會,雖然主動權在我,但是你不知道黃朝文在幕後做著深謀遠慮的策劃。沒有他的那種宏觀策劃,我的勇氣和智慧也不會那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所以在聚會結束後,我就抓緊一切時機設法靠近你,和你交流、溝通,取得你的信任和好感,甚至使你喜歡上我。盡管那時候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很愛妻子,而且是個有家庭責任感的男人,不會做那種違心的事情,但是事後證明,不管你承認與否,你的心裏還是落進了我的影子。難道不是嗎?我能夠看得出來,你是個忠誠的好男人,不會為了我而和妻子離婚——除非是她背叛了你,可是你肯定會在某些事情上非常聽我的話的,比如說寫書那件事,就是個很好的例證。

林大哥,再跟你講的具體些吧,誘使你剽竊別人作品,寫出侵權著作的幕後黑手,也正是你的死對頭黃朝文。是他想出了這個卑鄙的辦法,然後利用你的急躁本能和虛榮心,讓我做你的思想工作,把你一步步從輝煌的寶座上拉下水。我發到你郵箱裏的那篇電子稿件,就是黃朝文親自為你“量身定做”的,他說這是“送給你的最珍貴的禮物”,你是“不能拒絕的”。而寫那部小說的作者,就是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城市的一位女孩子,她也是黃朝文的一個朋友,曾經托他關系想擠進那家報社,結果未能如願。後來兩人還保持著聯系,事發前幾天他請女孩吃過一頓飯,也不知怎麽回事,在賓館裏睡了一個晚上後,那女孩的作品就悄悄地被覆制到他的優盤裏了。她當時顯然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還能得了,那可是她一年多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文字呀!黃朝文這一手幹得非常高明,他等著你修改了作品並且讓小說出版之後,才去向那位女孩揭發作品被人剽竊的事實。你說當她看到這種情況後能不憤怒嗎?當天就到各大報社裏將你的醜事捅出去,這樣一來,你的好名聲還不是眼看著被毀掉了?沒辦法,林大哥,社會就是那麽殘酷,人與人的關系就是那麽毫無溫情,這能怪誰呢?啊,希望你得知事情真相後也不要怨我,不管恨我還是恨我表哥,現在都解決不了問題了。好在那個女孩沒有讓你吃官司,算你躲過了一劫,所以心裏的仇恨也可以化解一些。我的表哥確實有點心胸狹窄——我也這麽認為,但是請你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在一個單位裏做了好多年,工作態度和業績都不錯,突然有一天一個沒經驗的黃毛丫頭通過關系把你擠掉了,你心裏會不恨他嗎,你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在你面前耀武揚威嗎?人和人其實都是差不多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何必勉強別人要去做好呢?

信寫到這裏,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最後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愛上我,林大哥,忘了我吧!

萍水相逢的姑娘 沈慧仙

林敬文如同遭遇了五雷轟頂,整個人差點暈厥在地上。真相啊,沈慧仙把真相告訴了他,而這個真相卻如此讓人難以接受。那一刻,林敬文真正地從美夢和幻想中蘇醒過來,理智而冷靜地看待這個殘酷的現實社會。一直以來都認為妻子鄭玉琴是很愛他的,沒想到她愛的只是他的社會地位和財富,一旦他失去了這些東西,狠心的女人就會棄他而去。一直以來都認為沈慧仙是他最忠實的異性朋友,卻不曾想到,這位“朋友”對他“纏綿悱惻的愛”都是虛假的即興表演,她實際上是他的死對頭黃朝文的險惡幫兇,她在幫助表哥將他拉下水,讓他在愛情和事業的道路上輸得一敗塗地。而最後肯定也是那樣悄悄地離開他,既然從來沒有愛過,所以慧仙的殘忍手段更不會使自己的良心受到什麽損傷了。

在生命中最孤獨最絕望的時刻,林敬文想到了他的父母。好比在異鄉受到侮辱和冷落的年輕人,他們總會在第一時間想起自己的故鄉。是啊,雖然父親是個老實憨厚的男人,沒什麽大本事也沒什麽作為,但是他能夠永遠照顧著他;雖然母親是個樸實得有點木訥的婦女,沒什麽文化,除了會幹點家務活就只知道嘮叨家常事,但是有哪個女人能像她那樣無怨無悔地愛著他呢?忽然間,林敬文悟出了親情的偉大,他想不管怎樣自己也得回家去一趟,看看父母親,順便說說他人生中的不幸。

好久沒回家過了,林敬文買了兩袋水果,準備孝敬兩位老人。然而那次回家,他卻意外地發現母親生病了。雖然犯的不是什麽大毛病,在醫院裏掛幾瓶鹽水就可以了,可是林敬文仍有些不放心,怕這小病會漸漸地釀成大病。於是他主動地陪著母親到醫院裏待了幾天,準備等她完全康覆再去做別的事情。在醫院輸液室,他守在掛著吊瓶的母親身邊,熱心地問她:

“媽,你的身邊一向挺好的,怎麽這回得病了?”

母親皺著眉頭,很痛心很無奈地說:

“生病就生病了唄,有什麽辦法?”

“那這幾天,家裏的活都是爸爸在幹嗎?”

“讓他幹怎麽啦?他就不應該幹點活嗎?”

“媽,你別激動,我沒說他不應該幹活。”

“老實說吧,我今天這病就是被他氣的。”

“被他氣的?這怎麽說呢?”林敬文問道。

“這還用問我嗎,難道你不知道你爸爸的脾氣?”母親喘了一口氣說道,“兒子呀,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在忍著,一直都在忍著,要是我也跟他一樣的話,我們家天天都在吵架了;要是我忍受不了的話,早就和他分開了。……”

林敬文默默地聽著,他長這麽大了,還第一次聽見母親在他面前訴苦。他不知道為什麽,是父母之間真的有事情瞞著他呢,還是以前的事情都是小事,無足掛齒?他想父母不管相處得怎樣,畢竟這麽多年了,磕磕絆絆的小事還是無法避免的,但是究竟有沒有很大的矛盾,他也不清楚。這次母親說被他父親氣得生病了,看來事態發展得有點出乎他的預料。

“媽,你就跟我說說最近這件事情吧。讓我來評評理,到底是爸爸不對,還是你自己太小心眼?”

“好,我就跟你說說吧。上個星期五,我去菜市場裏買菜,原本打算買一只土雞的,給你爸爸補補營養。其實我也很了解你爸爸的習性,他很喜歡吃土雞,土雞肉質好、味道鮮美、營養價值高,這些我們老百姓都知道的。可能那天我去的晚了一步,雞販子的土雞已經全部賣完了,我沿著菜市場繞了一個大圈,也沒發現還有土雞的存在。於是我又來到那幾個現殺家禽的攤位旁,結果發現那裏除了洋雞和鴨肉外,也沒看到一只土雞。我當時想,沒有土雞就算了吧,買只其它類型的雞也不是不行,只要雞肉好吃就可以了。後來我經過一番挑選,買了一只閹割過的公雞回家……”

“是呀,買什麽雞都差不多的嘛,又不一定非得買土雞不可。”林敬文打斷母親的話,插進去講道。

“要是你爸也像你這樣通情達理就好了。可惜他不會這樣,他做不到你這一步。當他得知我買回家的不是土雞,而是閹割公雞時,臉色馬上就變得很難看,接著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難聽的話。我當時向他解釋了,不是我不想買土雞,而是菜市場裏確實已經沒有一只土雞在賣了,我是為了不讓他失望而買這只閹割公雞的。結果他說,土雞沒有了可以買別的雞,為什麽一定要買閹割過的雞呢?他最痛恨的就是閹割的雞,認為這個對家庭以及他的後代不吉利。你聽聽看,這都什麽年代了,還那麽迷信,不被別人笑話才怪呢?我勸了他很長時間,說這次把閹割公雞吃掉算了,大不了下次不去買了。他硬是不同意,一定要我提著公雞到市場裏把它退掉,換成別的雞。你說已經買來的東西怎麽能退呢,又不是人家的雞得了瘟病——那可能還會另當別論。那次我也下了決心,死活不去做那丟臉的事情,要做讓他自己去做,反正他是不在乎面子的。結果他自己也不願去退,只是站在家裏一個勁地罵罵咧咧,把我說的非常難聽。你是不知道你爸爸的脾氣啊,以前我一直將就著他,對他的命令沒有半分違抗,才勉強換來一個和諧的家。鄰居們不知道實情,還以為你爸爸是個大好人,從來也沒見他得罪人過。唉,我也不想替自己的小家庭抹黑,這回實在是忍不住了,才跟他吵起來。結果沒爭吵幾句,倒是把我的身體給累垮了;現在孤零零坐在醫院裏,他也不來看我,好像真的跟我生氣了似的。”

“我知道了,那是爸爸的不對,他做人太會計較了。”林敬文聽完後,說了一句公道話。

“兒子呀,幸虧有你替我做主,我這場病算是沒有白得了。”

“哪裏的話呀,天底下還有人會興慶自己得病的?不過,媽媽,你也不要對爸爸太過依賴,做人總要為自己考慮一點。”

“你覺得我很依賴他嗎?”

“你剛才說的一句話都把你暴露出來了,明明我在面前陪你,你卻說自己是孤零零一人。你的意思不就是指爸爸沒來看你嘛?”

“我是被他氣病的,他來看我難道不應該嗎?”

“那說明你沒有生他的氣,你在生自己的氣。”

母親康覆後,林敬文想鼓起勇氣跟父母說說自己的事情,卻擔心母親會由於受不了打擊而再次進醫院。所以思之再三,決定還是先跟父親單獨說說,等母親的情緒穩定下來後,再讓父親去轉告她。晚飯結束後,林敬文把父親約出去散步,在散步途中他說道:

“爸爸,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是不是關於玉琴的?”

“是的,我和她已經離婚了。”

“離婚了,怎麽回事?”父親氣急敗壞地喊道,“是不是你對她做過出格的事情?像玉琴這麽好的姑娘你去哪裏找?”

“爸爸,您錯了。我沒有對她做過出格的事情,恰恰是她背叛了我,她在外面另尋新歡。”

“不會吧,這麽好的姑娘會做這等事情?”

“她並不好,只是我們把她看得太完美了。”林敬文感嘆,“知道玉琴當時為什麽會嫁給我嗎?因為那時候我有錢、有聲譽、有地位,而現在呢,我什麽都沒有了,所以她會狠心地離開。這個社會就是那麽現實,就是那麽現實。”

“你說你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是這樣嗎?”

林敬文一想,說到這裏,他肯定免不了要將自己被報社裏炒魷魚的事情跟父親說出來。興許老人家還不知道那些事吧,他會親自告訴父親,但是要他在鄰裏之間守口如瓶。

“我沒工作了,我的聲譽也被別人給毀了……”

接著他慢慢地講述,每說一句話停頓一下,仿佛有很大的痛苦令他難以啟齒。終於講完了,他長嘆了一口氣,而當他將眼角的餘光掃向父親時,卻發現父親已經在哭了。

“我的兒子呀,你已經盡力了,你在我心中就是一個成功者。不管你爬得多高,總有會摔下來的可能,你不要……不要太在意。命運這東西時時刻刻在主宰我們,你鬥得過誰,也鬥不過自己的命運,鬥不過自己的命運啊!”

那天晚上,林敬文安靜地坐在他的房間裏看電視,如同當年在刻苦讀書一樣,沒有一個人去打擾他。當時某頻道正在播放一則訪談節目,主持人在采訪幾個遠赴四川、貴州等貧困地區義務支教的大學畢業生,當她問道那些被人們稱為“天之驕子”的大學生為何不去大型企業或國家機關這樣的好單位就職,卻甘願奔赴貧困山區義務支教時,有一個女孩這樣回答道:

“我覺得一個人活在世上,總要努力去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實實在在地為他的理想拼搏一番。這樣即使到了年老的時候,也不會覺得生命有什麽遺憾。”

林敬文的內心頓時沸騰起來,他好久沒有聽到那麽有激情的語言了。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所說的話是否出自真實的內心,也許她產生過更宏大的理想,也許她也喜歡待在城市的寫字樓裏敲敲鍵盤,也許她也羨慕那些穿著黑西裝出入酒店大門的銷售經理,也許……但是,很多的“也許”都被現實社會粉碎掉了,這可能導致她最終選擇義務支教的根本原因。不管怎麽說,她畢竟那樣誠實地去做了,而且在那裏做出了成績——否則不會走進電視臺被人采訪,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個人的社會價值。

那個晚上,林敬文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他幾乎把跟他有關聯的人和事情都想到了,同時也把個人的命運考慮得很透。在午夜即將入睡之前,他終於做出了一個偉大的決定:放棄現在的生活,像那些大學生一樣去貧困山區支教。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獨自跑到教育局詢問了有關貧困地區招聘小學教師的情況,然後在那裏填寫了一張表格。林敬文明白,等所有的手續都辦妥之後,他就可以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了。那些局裏的領導看著這位白白凈凈的大男生,心裏都有點表示不理解,好好的城裏人,幹嘛跑到一些窮山寨去教書?但是他們沒有問他,因為他們知道,年輕人在做出決定之前,心裏肯定有過一番思想鬥爭,沒有考慮清楚他是不會妄自下結論的。

他被分配到麗水地區的一所山區小學裏,那裏的師資力量嚴重缺乏,由於條件清苦、交通閉塞,很多年輕的老師紛紛從那裏調走了,調不走的,也無奈地選擇了自動離職。剩下來的老師,不是當地人就是老得快要退休的,據說每人每天要教好幾個班級的課程。林敬文一看到小學的名字,馬上就回憶起了他曾經和上司老曹去采訪留守兒童的事情。當時他們也在麗水市,估計和他要去教書的那所學校相距不遠,空閑的時候,還是有很多美好的回憶留給他的。他把想法告訴了父親和母親(那時母親的身體差不多康覆了),他說這是他自己選擇的,他一定會無怨無悔,希望他們能夠支持他。說的時候,林敬文情不自禁地哭了,好像要去遠方的邊疆作戰,幾年時間都不會回家了似的。父親為他打包好行李,然後用寬大的臂膀在他肩上拍了幾下,那意思自然是同意了他的選擇。

“照顧好自己吧,兒子!不管走到哪裏,你身邊的世界都是一樣的。”父親在送他去火車站的途中說道。

林敬文來到那所山區小學報到,迎接他的是學校的校長,一位快要退休的老頭子。林敬文一見到他,馬上想起了老曹,真的,他們兩人是多麽得相像啊!校長同志一定是個辦事認真負責、待人和藹可親的人,自己跟著他做事可要態度端正些,千萬不能像在老曹面前那樣犯下錯誤。

校長將他帶到了教師宿舍,那是一棟破舊得不能再破舊的老房子,瓦片稀稀拉拉地蓋在屋頂,墻壁上的石灰層幾乎全部脫落了,紅磚頭露在外面像一條條受傷的肌肉。多麽令人沮喪的居住環境啊,可是從明天開始,林敬文就要和這樣的房子生活在一起了。至於什麽時候離開,那是誰也不知道的問題。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把眼前的困難應對下來,穩定好自己的心態,也許這才是目前最急需解決的事情。

他在個人檔案裏寫得很簡單,很多涉及到隱私的內容都留給了自己。所以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一名響當當的作家,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在報社裏做事,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和一個漂亮的女人結婚,後來又無奈的離婚了。不知道,這些老實巴交的山民根本不喜歡打聽別人的私事,他們僅僅知道他是城裏來的大學生,此外別無其它。

“我們這裏是山區小學,教學環境肯定比不上你們城裏的。”校長帶著他一邊參觀校舍,一邊說道,“年輕人,我看你是個很優秀的人才,到我們這裏來教書有點委屈吧?”

林敬文苦笑了一番,沒有回答。

校長立刻知道了他心裏的想法。

“這樣吧,明天你先去帶六年級的那個班,把他們的數學課、常識課都接下來,可以嗎?”

“您的意思是,讓我去當班主任?”

“是的,六年級的那個班主任原先是個女孩子,上個星期休假之後就不辭而別了,可憐了那群孩子。嗨,林敬文,你不會也和她一樣吧?”

“不會,校長,我肯定不會走的。”

“現在說得那麽好,到時候有出息了,別的學校來挖你,我老頭子還能攔得住呀?”

“你放心吧,這種運氣不會輪到我了……”

“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

“好吧,反正我年輕,多教幾門課也沒事。”

“你會唱歌吧?年輕人應該都會唱幾句的。”

“幹嘛,你們招聘老師還要問唱歌的事?”

“那倒不是,主要是我們學校六個年級的音樂課一直沒有老師教,那些孩子苦得不得了,很多人張開嘴巴都不會唱歌。唉,都怪我們山區太窮啊,連老師都不願進來……”

“可是我也不會唱歌啊,我從小就五音不全。”

“你只要會哼幾句就行了,用不著那麽標準。如果你能幫我這個忙,我老朱就要好好感謝你了。”

林敬文鼻子一酸,他真不知道該怎樣拒絕才好,幹脆就答應下來吧,反正總比沒有人教要好。“那好吧,我試試看。”他剛說完這句話,校長就用大手深情地握了握他的右手,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和信任。

林敬文在那裏上的第一堂課就是常識課,令他感到迷惑的是,這些六年級的學生(眼看著就要畢業了)竟然連空氣是怎樣一種物質都不知道。林敬文努力地使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去描述它,可是那群山裏娃娃還是不太明白;他們只知道空氣是用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可是自然界裏看不見的東西太多了,難道都是空氣嗎?沒辦法,面對這種窘境,林敬文只能慢慢來,一點點地教導,爭取在一段時間裏面讓他們接受下來。幸好他是個比較耐心的人,而且做事也很細心,否則真的會很難勝任這份工作。在講到氧氣的時候,這個概念似乎對孩子們更加深奧莫測,然而他仍舊沒有喪失信心。

“氧氣是空氣的一部分,大約占整個空氣體積分數的百分之二十一,打個比方,我用袋子裝了滿滿一袋的空氣,裏面就有五分之一的成分是純凈的氧氣。”

孩子們用迷惑的眼睛看著他,似懂又似不懂。

“有誰知道氧氣有什麽作用?”

教室裏先是安靜了一會,接著有一個孩子舉起了手。

“老師,氧氣可以呼吸。”

“對,氧氣可以供人們呼吸。人體就是通過吸入氧氣,排出二氧化碳來完成新陳代謝的整個過程的。”

“老師,氧氣可以燃燒,用它來加熱東西。”

“你說得沒錯。”林敬文看著他可愛的臉蛋,微笑著說道,“但是你要知道氧氣它自身並不能燃燒,它不是可燃物,而是助燃物。在我們以後要講到的氫氣、一氧化碳等等才是可燃物。現在講到這兩個概念可能比較難懂,我就打個不恰當點的比喻。比如說你們現在坐在教室裏學習,老師在給你們講課,在你們和老師之間,你們肯定是學習的主動一方,而老師是被動的一方。老師只是教你們知識,幫助你們學習,如果你們自身都不努力,老師教得再用心也沒有效果,對嗎?”

“對。”孩子們齊聲喊道。

“那請說說,在你們和老師之間,誰是助燃物啊?”

“老師。”

“那誰又是可燃物啊?”

“我們。”

“非常正確。老師只是幫助你們學習(燃燒)的,所以老師肯定是助燃物;只有你們自己才是學習(燃燒)的本身對象,所以你們是可燃物。這樣講解聽懂了嗎?”

“聽——懂——了。”孩子們齊聲回答。

之後又上了一堂數學課,一天的時間就這樣安靜地度過了。晚上在食堂裏吃完飯後,林敬文獨自沿著學校走了一圈,除了看到一些簡陋、破舊的老房子以外,他再沒有看到什麽有特色的風景。散步之後,他回到了學校為他安排好的單身宿舍裏,宿舍裏沒有電視,只有一臺電風扇和一臺小型收音機。這些其實還是校長給他最大的照顧了,因為考慮到他是城裏來的大學生,有些生活習慣和當地人不一樣,所以沒有把他和其他老師分在一起。而除了林敬文以外的其他老師,基本上是兩人一間或三人一間宿舍的。對於這點特殊的照顧,林敬文不能再要求什麽了,反正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到這裏來就是吃苦的,就是磨煉意志的,還能抱怨誰呢?

他打開收音機,想聽聽今天國內外發生的重大事件,忽然聽到了一陣敲門聲。打開門一看,原來是他班上的一位學生林芳芳。這位小姑娘長得很伶俐,穿得也比較幹凈,是班上少數幾個愛清潔的學生之一。林敬文雖然才接手這個班級第一天,但是由於芳芳是全班惟一和他同姓的學生,因此他很容易地記住了她的名字。如果晚上過來的是其他學生,他還不一定能夠叫得出他的名字呢!

“芳芳,你有什麽事?”他親切地問女孩。

“林老師,我想請假,就請一天可以嗎?”

“是不是家裏有重要事情?”

“是的。”小姑娘說完,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媽媽今天一大早逃出去了,把她自己的東西和我爸爸的存款全部帶走了,我奶奶在家裏急得哭了。我爸爸說明天他就要去貴州找她,讓我在家裏照顧一下奶奶。”

“天哪,怎麽會……”林敬文失聲喊了出來。媽媽跑了……逃回了貴州……把家裏的錢都帶走了?天哪,這不是又一個不幸的家庭在他身邊產生了?林芳芳啊,你這個苦命的小姑娘,你和老師一樣苦命,為什麽世界對我們這樣不公平啊?林敬文想道。

他答應了林芳芳。送走這個小姑娘,他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打開收音機,裏面正播放著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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