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人生低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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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他們的生活徹底改變了。雖然鄭玉琴在第二天晚上就回到家,而且雙方也沒有發現彼此的私生活,但是那種僵硬而沈悶的氛圍籠罩在這個家庭裏從此便沒有散去過。玉琴的臉色再也不可能恢覆到結婚當初那種喜氣洋洋的姿色了,她心裏很明白,她和林敬文之間有了那條鴻溝,她們夫妻之間的婚姻冷戰從此開始了。盡管林敬文一直想要維護和睦的環境,發誓要將那種偉大的愛情延續下去;但是當他看到他們的故事出現這樣的局面時,內心已經感到無限的荒涼。他多麽希望那個名叫劉建輝的第三者不要出現,寧願他永遠失蹤,消失得非常徹底,那麽就不會有危險的因素來破壞他們小家庭的安寧與幸福了。

玉琴待在家裏的每時每刻都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這個家已經不能讓她久留了,接下來的一步她應該走向哪裏,和誰在一起,怎樣去重新生活?她不知道前一個晚上(就是他們出事的當晚)林敬文是怎樣熬過來的,她想他的心裏一定非常痛苦,他恨不得殺了她,然後跳樓自盡(這當然是她自己假想的)。可是玉琴已經顧不了那些了,因為此時的她比林敬文要痛苦十倍、百倍,她連自己的退路都尚在躊躇中,哪裏還有心思去想著他的痛苦怎樣發洩呢?她沒有那麽崇高,如果有,當時就不會做那種卑賤的事情了。

她陷入一種近距離的回憶中,她想著昨天晚上勇敢地從家裏跑出來(她不知道如果不那麽做,還有沒有其它妥協的辦法),勇氣十足地給她的劉建輝打電話(她稱呼他的時候,膽怯已經從她的嗓門裏冒出來),戰戰兢兢地講述著自己內心強烈的想法(這種想法不用我描述你們也應該知道)。劉建輝在電話那頭哽咽了,同時又是十分興奮地答應了她,玉琴能清楚地聽到一種激動的心跳在她的胸腔裏搏動,她想控制也控制不住。隨後她在市區一家賓館裏開好房間,熱情地等待著劉建輝的到來。殊不知,她在樓下迎接劉的時間,恰好就是她的丈夫林敬文在社區門口迎接沈慧仙的時辰,只是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罷了。這對沖動的年輕人,他們利用各自的情人為受傷的心靈撫慰傷口,卻不知上帝派來的命運女神在偷偷地窺視著他們,他們會為自己的行動索取相應的懲罰的。

玉琴將災難性的結局告訴劉建輝,希望他幫助自己出出主意,能讓她盡快擺脫林敬文的失常性辱罵。然而劉建輝在聽到玉琴的痛苦描述後,沒有表現出當初在監獄裏對話時的懺悔來,甚至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從他嘴裏吐出來。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事情的結局似的,以一種無法想象的平靜心緒對玉琴說道:

“沒什麽可怕的,大不了就分開嘛!”

“分開?你指的是離婚嗎?”

劉建輝點點頭,他的眼睛裏透露出邪惡之光。

“哦,那怎麽可能?離婚之後我一個人怎麽生活,誰還願意娶我呀?”

“你不愛我了嗎,玉琴?”躺在她身邊的劉建輝忽然問道。

“不,我愛你,我依然愛你!”玉琴振作起來說道,“可是我已經不是單純的少女了,你還能接受我嗎?”

“你先替我辦一件事情。明天清晨你去醫院裏檢查一下,看看是否懷孕了?”

“懷孕?好像還沒有吧!”玉琴反覆在腦海裏想著那些婦女懷孕前的癥狀,而那些癥狀好像都沒有在她身上出現過。不過此刻,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敏感性的話題,“劉建輝,你問這話是什麽意思?不會由於我懷孕了你就不能接受吧?”

劉建輝猛地從被窩裏直立起身子,用右手抱住玉琴的腦袋回答道:“我的寶貝啊,你怎麽那麽傻。換做你是一個男人,你願意接受你的老婆和她的前夫生下來的孩子嗎?”

玉琴沈默了,她終於聽明白了劉建輝的意思。不過她還不用擔心,她相信自己不會那麽快就懷上孩子的。

次日上午九點多,劉建輝接到玉琴打來的電話,她說已經去人民醫院檢查過了,醫生說她沒有懷孕。玉琴說完這話的時候,自己倒是猛吸了一口氣,她相信電話對面的劉建輝一定會興奮好長時間,不料他的態度卻令她失望。劉建輝表現得異常平靜,好像他為了承諾自己說過的話,要去接受一個上帝硬塞給他的禮物,而這個“禮物”在他看來已經不那麽完美了。

此時的鄭玉琴如同一只飛走了靈魂的鳥兒,沒有心思待在家裏了,只是目前迫於生計和倫理方面的壓力,她要做出一副樣子在林敬文面前硬蹲下去。真是“人在朝廷心在漢”呀,玉琴整日郁郁寡歡的模樣,同時煎熬著兩個人的心。有時候她真希望自己從此消失掉,那樣林敬文只會痛苦一時,而不會像現在這樣長時間地折磨著他的心。與此同時,玉琴的內心更是飽受煎熬,每當她看到林敬文直視她的眼神時,就會膽怯地扭回脖子,如同一個犯了罪的人在出獄後見到他的親友一樣,那種感覺畢竟不是那麽讓人舒坦。何況林敬文經常會在家裏提起他□□裏的存款,那種壓力更是直逼著玉琴而來。

林敬文承認他的家庭生活已經一團糟了。要他不去炒股可以,要他忘記這失去的三萬塊存款怕也不難,但是要他不計較玉琴和情人之間互通書信那實在是不可能的。而現在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玉琴並沒有和那個所謂的情人完全斷絕聯系,而且她也不會去做像林敬文期盼的向他道歉那樣的行為。如果玉琴真能痛定思痛,和劉建輝一刀兩斷,林敬文保證不會再去追究□□的事情。可是鄭玉琴做不到,要是做到了她就不叫鄭玉琴了。她不但要在藕斷絲連的關系上和劉建輝保持聯系,而且還將在這層關系上更進一層,她想做他的妻子——不過這話現在還不能說出去。

林敬文已經精疲力竭了,在家裏見著妻子時,他也懶得去和她搭理一句。反正她又不願意向他承認錯誤,其它的話說多了有什麽意思?現在林敬文最盼望的就是他的新書早日出版面世,如果新書出版順利,加上出版商及時將錢匯入他賬戶,他多日沈悶的心情也許會得到很大的改善。而且當他再次暴發後,玉琴也會改變對他的看法,把心思從那個破壞他們關系的情人那裏轉移過來。

一個星期後,出版社給林敬文打來電話,說他的新書已經出版上市了。除了一部分尾款外,其餘的款項已經全部匯入他的□□賬戶裏,叫他自己去核對一下。聽到這樣的消息無疑是激動人心的,林敬文想,要是天天能聽到這樣的消息該多好啊!實際這個也並不是沒有可能,只要出版社將那筆給他的收入分成若幹份,每次給他的賬戶匯入一點,直到將款項全部匯完,那樣林敬文不是能高興好幾天了嗎?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人家不是你的奴才,憑什麽犧牲他的時間為你賺取幸福呢?幸福是自己爭取來的,如果不去好好把握不去好好珍惜,她就會從你身邊溜走,畢竟喜歡她的人有很多,她為什麽一定要留在一個不懂得珍惜的人身邊呢?

直到那時,林敬文才恢覆了往昔的心情,和他的玉琴說了幾句開心話。他告訴她自己的新書又出版了,是通過一個朋友幫忙的,他得在今天好好謝謝那位朋友。不過他沒有說出慧仙的名字,也沒有說出自己是怎樣寫作這本書的——這些秘密一定要守口如瓶,對自己最信任的人也不能說。而沈慧仙這個人,何時何地也不能讓玉琴知道她的情況。慧仙和他之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從單獨約會到肌膚相親再到約回家睡覺,這些事情如果被捅出去足以讓他的家庭面臨“第二次婚姻大戰”——我們尚且將之前的事情稱作“第一次婚姻大戰”。那麽好了,林敬文要說的話說到這裏就行了,其餘的東西擱在心裏讓它們慢慢地腐爛吧。

看來不幸的事情最終還是會落在這個傲慢的年輕人身上。第二天早晨,當林敬文自信十足地走進報社辦公室的時候,可惡的壞消息早已經在那裏大駕光臨了。一個年輕的女編輯走進來招呼他:“林敬文,曹主任叫你過去一下。”

說完她就走了,連頭也沒有回轉一下,好像害怕自己會被什麽不幸的事情牽扯進去似的。起初林敬文還以為是好事情,要麽他的報道寫的出色受老曹稱讚了,要麽就是關於新書出版的事情,這回老曹肯定要緊緊握住他的手,並且一連說好幾句誇獎的話。他得迅速地將答謝辭先想好,以便走進老曹辦公室的時候不會猶豫不決。

林敬文走進辦公室後,看到老曹的臉色沒有以前那麽陽光,還以為他身體不適呢。但是他還是禮貌地主動打招呼:

“曹主任早上好!”

老曹隨便瞥了他一眼:“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林敬文本來想說因為好事情找他,可是為了謙虛期間,想想還是算了。曹主任不是一直在教導他,做人要低調嘛!

“我不知道,還是請曹主任告訴我吧!”

“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說實話。”

“好的,我從來不說假話的。”

“那好,我問你。你最近出版的這本新書是不是自己寫的?”老曹開門見山地提出了他的疑問。

林敬文一聽,頓時臉蛋羞得發燙(有沒有變紅他不知道)。天哪,他最擔心的話題出現了,而提出這個問題的不是他的出版商和讀者,恰恰就是他最信任的師傅曹主任。你說這個事該怎麽辦好?跟他說實話吧,不行;蒙騙一下吧,怕被他識破……

“是的,是我自己寫的。”他說。

“你要跟我講實話啊!”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沒有騙你。”林敬文再次反駁的時候,他的心跳已經非常劇烈了。他感到慚愧,感到自己的行為很無恥。

“你敢對天發誓?”不知怎麽回事,今天的上司對他的話不依不饒。

“曹主任,你跟我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林敬文,你在撒謊。這本書不是你自己寫的。”

他的心完全亂了,他感到渾身的骨骼在松散,軟綿綿的肌肉像一攤碎沙石似的往下墜落。他思維的廣場被轟炸得面目全非,靈魂的墓地上建起一座紀念碑,上面奇怪地刻著他的名字。他人在哪裏,心兒飄向何方,沒有人告訴他答案。仿佛是一場夢,在夢裏沈慧仙的美麗影子漸漸離去,出現的是老曹憤怒而刻板的臉龐。

“曹主任,是誰告訴你的?”

“這個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首先得承認這個事實。我老曹做新聞記者已經有三十多年了,沒有確鑿證據的話是從來都不會說的。所以你無須懷疑我的判斷力。”

“對不起,曹主任!對不起,我辜負了你,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林敬文大步向前,跪在老曹的面前。

老曹猛地一把拉起林敬文的衣領,說道:

“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

“我只是參考一下別人的稿子,不能說我完全抄襲。”

“參考?有你那麽參考的嗎?”老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林敬文,這件事情弄不好你要吃官司呀!”

“有那麽嚴重嗎?”林敬文問道,“真要被查出來,我大不了把稿酬退還給出版社罷了。”

“林敬文,你腦子怎麽那樣簡單?想想看,如果你是一家小吃店的老板,某天顧客吃了你賣出的食品後出現了嚴重的嘔吐腹瀉,甚至還得了腸胃方面的疾病。難道你能說將那些顧客買東西的錢退還給他們就算了事?如果都那樣做的話,那麽誰來保護消費者(著作權持有人)的合法權利?”

“我真的只是參考一下而已,故事情節都不一樣的。”林敬文還想忽悠他的上司曹主任。

“你如果還不認罪的話,我只好把證據拿出來給你親自看了。”

老曹說完話,馬上從他的抽屜裏取出一份小說的打印稿,塞到林敬文跟前。“你自己看看,你的小說最初是不是從這份手稿裏參考過來的?”

林敬文仔細一看,盡管沒時間將原稿全部看完,但是從小說主人公的名字和主要的段落情節上可以看出,這部書稿就是當初沈慧仙發到他郵箱裏的那部小說,只不過現在它被打印出來罷了。天哪,世界上哪有那麽湊巧的事情,難道那位小說的原作者已經在書店裏買到他的書了?如果真有那樣的巧合,只能怪他自己的命不好,其它的再多說什麽也沒有用。

“我再這樣跟你說吧!”老曹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說道,“寫這部長篇小說的作者——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昨天已經找到我們報社來投訴了,她吵著說要求我們記者去報道這件事,而且還要去法院打官司。我們社長好說歹說將她攔下來了,當然記者也是你的同事,他們不會為你臉上抹黑。但是官司要不要打,我可就說不準了。林敬文,你看看,你給報社造成了多麽大的壞影響,自不量力的年輕人啊!”

“這女孩子知道我在這裏上班啊?”

“你以為寫書的人都是井底之蛙呀?”

“她居然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裏,太不可思議了。”林敬文說著,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用不了多久,全城的老百姓都會知道這件事的。他們會在背地裏議論著這位昔日聲名顯赫的作家,讓他從此在人民面前擡不起頭來。你想想看,這是多麽可怕的後果啊!”

“難道記者們還要去報道?”林敬文問他。

“在《都市新聞》的地盤上,我老曹可以替你包庇一下,畢竟你是我一手扶植起來的業務骨幹,我不能不講一點人情。但是我們全市有那麽多媒體機構,這裏我做得了主,其它的媒體我就管不了了。你等著看吧,那些捕風捉影的記者和主編會像家貓嗅到魚腥味一樣成群地撲過來,把你的醜事洋洋灑灑地寫成若幹篇幾千字的報道,然後通過他們的報紙或電視臺傳播出去。你昔日的聲名越大,今天就會摔得越疼。”

“不會吧,全國各地每時每刻都有人在做不道德的事情,為什麽他們都要跟我過不去呢?”

“因為你是名人,你在社會上的影響力要比我老曹大得多。普通老百姓做錯事情,別人不會斤斤計較;但是有公眾影響力的人做了這種事,別人會津津樂道地談論這些事的。要知道,媒體最喜歡捕捉的是眼球效應,人們越感興趣的事情他們越會積極地報道。”

“我完了,我徹底完蛋了。”他大聲喊起來。

老曹從椅子上站起來,最後再語重心長地跟他講了一句話:

“林敬文啊,你是我最欣賞最得意的一個年輕人,可是我怎麽也想不到,你竟然會做出這種卑賤的事情。你把《都市新聞》的招牌抹黑了,更把你自己的前途毀掉了。出了這種事情後,有哪家出版社還敢跟你繼續合作呀?”

“曹主任,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自己。”

此時的老曹已經不願用正眼去看林敬文了,好像他是個剛從監獄裏逃出來的犯人,跟他說話都有同流合汙的危險。林敬文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進這個辦公室的情景,那時的老曹滿臉堆著笑容,熱情地和他握手,惟恐自己的行為會讓他感到怠慢似的。相比當時的情景,看看現在的局面,林敬文頓時感到整個心都涼了。人生就是這樣變幻無常,當你成功的時候,別人對你崇拜有加;當你落魄的時候,別人躲在暗處報覆你、取笑你。

“你先回去吧,有什麽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林敬文回到他的辦公室,可是再也無心撲在工作上了。他把桌子上的文件夾整理來整理去,好像在敷衍時間似的,讓別人感覺到他工作很忙,而實際上一點事情也沒有做。他不是有意這樣跟某人作對,因為早上聽到的壞消息已經冷卻了他的工作熱情,而且讓他的心思轉移到其它更有壓力的地方去了。當他靜靜地坐下來時,忽然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電腦屏幕不友好地看著他,電話機長久地緘默不語,文件夾裏的文件經過整理後還是東倒西歪,辦公桌的抽屜仿佛被強盜洗劫過似的亂七八糟。那麽多無生命的物體都在跟他過不去,他林敬文還有什麽理由昂首挺胸地做人?算了吧算了吧,把時間熬過一天算一天吧。

那天中午去食堂裏吃飯期間,是林敬文感到他生命中最痛苦最尷尬的時刻。許多同事開始以一種陌生或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如同在他身上發現了非同尋常的奇跡一般。有不少曾經對他友好和景仰的同事,也不再以那種崇拜的目光看他,因為在他們看來,林敬文已經不值得崇拜,甚至比他們當中最差勁的員工還令人沮喪。給林敬文留下非常深印象的是當時黃朝文就坐在他斜對面吃飯,他一邊啃雞腿一邊問林敬文:

“林大作家,這次您令我好失望呀!你這麽有才華的人,居然要去抄襲別人的作品,真令我摸不著頭腦!”

林敬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的臉羞得通紅。

接著他又聽到黃朝文向周圍的同事宣傳道:

“不愧是有背景的人呀,否則怎麽能輕而易舉地走進《都市新聞》的大門?不過身後的靠山再強大,也不能保證他一輩子都生活在幸福安逸之中呀?有良知的群眾還是會出現的。”

這句話仿佛將林敬文推向了一個更可怕的深淵,黃朝文通過這樣的語言游戲來替曾經的自己覆仇,林敬文知道他的心裏沒有忘記那件傷心的事;不管酒桌上怎麽向他道歉,心裏仇恨的陰影還是存在的。他沒有理睬黃朝文,只顧吃他的盤中餐。可是接著他又聽到了其他同事在議論紛紛,矛頭直指向他。

“我看他的才華也是別人給他包裝起來的,並非名副其實。”

“現在這年頭,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不奇怪了!”

“如果那位女孩子不站出來勇敢地揭發他,我們至今還在盲目地崇拜他呢!”

“有可能啊!自從昨天出事後,我就一直在想,他寫的第一本書是不是也有可能抄襲的呢?只是那位原作者沒有發現,或是沒勇氣站出來揭發他而已?”

“咦,經過你這麽一說,我覺得完全有這個可能。”

“是呀,我當時怎麽就沒有覺察到,《奔跑的影子》這本書裏面有很多痕跡的,當然不仔細閱讀是發現不了的。”

林敬文氣得肚子都脹大了,他恨不得將手裏的餐盤朝他們頭上砸過去,只是僅有的一點理智控制住了他的情緒。他刷刷刷地吃完盤底的米飯,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員工餐廳。

他不知道同事們的議論會何時結束,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這種壓抑的環境裏生存多久。管它呢,走一天算一天吧,他又在心裏這樣告誡自己。幸好他的社文部辦公室裏只有他一人辦公,平時和外部門聯系也不是很多,使得林敬文能夠通過一臺電腦將他的工作和生活敷衍下去。不過郵箱裏的電子投稿他是不願再多看一眼了,他曾經在這裏栽了跟頭,往後還能怎樣爬起來呢?

既然他的行為在單位裏造成了不良的影響,所以上級對他的處罰措施還是不可避免會頒發的。整個下午他的心裏都在惴惴不安,那種無名的指責和良心的譴責時刻不在攪亂著他的心。臨近下班的時候,老曹又再次將他叫到辦公室裏,林敬文忽然覺得,他所有的擔憂和害怕會在這個時刻宣告結束。

他站在老曹面前,可是目光不敢直視他。

“林敬文,把頭擡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仍然表現得很膽怯。

“林敬文,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你仍然會是我的得意門生,你仍然是我老曹最欣賞的年輕人。但是有些事情發生了,我們可以忘記它;有些事情發生了,我們卻不能忘記它。你肯定知道自己所犯錯誤的嚴重性,我們搞新聞的人,最忌諱的是什麽?是虛假報道,是不實事求是呀!而你抄襲別人的作品拿去發表的事,恰恰就是對‘實事求是’四個字的最大褻瀆。所以你得知道,這件事情在報社裏的影響之壞,在社會上的口碑之差。如果不對你做出處罰,你說我們社長怎樣去向廣大信任新聞媒體的老百姓交待呀?”

“曹主任,我聽明白了,你說來說去不就是要處罰我嗎?那你就講出處罰的辦法吧!”林敬文說道。

“林敬文,我該怎麽說好呢?我們關系那麽密切,說出任何一句對你不利的話我都會感到難過。但是上面把任務交給我,我又不得不說,希望你不要恨我。”

他的心裏頓時一陣難過,他預感到自己可能聽到很壞的消息,因為曹主任的身子都在發抖。

“你說吧,曹主任,我不恨你。”

“林敬文,我們的合作到今天就結束了。”

“什麽意思?你要把我調到其它部門嗎?”

“你真的沒聽懂?”

“你跟我直說吧!”

“你在這裏上班上到今天就結束了。”

“你是說……”

“從明天開始,你不要過來上班了。”

“曹主任,你要辭退我?”林敬文驚訝地叫起來。

“不是我說的,這是上面的意思。社長他們不好意思找你談話,所以把這個為難的差事交給我來辦。”

“社長說的?難道張主編也同意了?”

林敬文想起了把他介紹進《都市新聞》的張主編,這是他在此時惟一可以抓緊的救命繩了。

然而,從老曹嘴裏說出的卻是這樣一個肯定的答案:

“她雖然沒有發表意見,可是確實也同意了。”

“不可能,”林敬文喊道,“張主編不可能同意我離開的。當初可是她誠心誠意地登門拜訪我,把我拉到這裏來的。”

“你先別著急,如果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問問。”

他還要問什麽呢?他已經徹底完蛋了,今天的林敬文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寫作《奔跑的影子》時的優秀文學青年了。今天的他是一堆廢銅爛鐵,是一堆道德垃圾,是一堆精神病毒。

林敬文最後一次走進社文部辦公室,仔細地整理了他留在桌面上的東西,同時將電腦裏的文檔歸類好,以給他的接班人留個好印象。這個辦公室曾經是他最熱愛的地方之一,可是明天就要跟它告別了,他能怎麽辦好?記得他第一次由張主編帶進這裏的時候,內心的激動和自豪簡直難以形容;到後來得知由於自己的到來而使得老員工黃朝文被貶職時,雖然替他難過了一陣子,可是心裏還是感到喜滋滋的,畢竟在領導的眼中,他林敬文比誰的能力都強。這個責任編輯的位置非他莫屬,如果黃朝文有什麽不服氣的,他可以拿出自己的實力跟他去比啊?

好了好了,現在他什麽都不用去想了,趕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這裏,如果再耽擱下去,跟報社的其他同事一起下班,那樣反而會更加令人尷尬。他只求明天過來接班的新同事不要提起他,永遠不要提起,以給他的心靈留最後一點安寧。

林敬文回到家裏,看到鄭玉琴已經坐在客廳裏吃飯了。飯菜顯然是她自己做的,所不同的是她不再等他回家了。玉琴的對面空著一張椅子,讓林敬文覺得很不習慣,好像那個位置就應該留他坐著似的,少了他這頓晚餐就會缺乏氣氛。但是鄭玉琴已經習慣了這種落寞的感覺,她的生活不再需要林敬文去點綴了。女人的感情就好比六月裏的壞天氣,說變就變,而且手下不留情。那些將愛情當作事業經營的男人只有被生活拋棄的份兒。

“玉琴,我想跟你談件事兒。”林敬文端著一碗米飯坐在她對面,不好意思地看著妻子的臉。

“我不想關心你的事情。”她冷冷地說著。

“可是這件事情關系到咱們的命運,你非關心不可。”

“先說好事還是壞事?”

“是不好的事情。玉琴,你要原諒我!”

“什麽事呀?”

“我被單位裏辭退了。從明天開始,我就不是什麽作家或者記者了,我不會受任何人尊重,我變得像你一樣普通了。”

“為什麽?出了什麽事情?”直到這時候,玉琴才變得敏感起來,因為再不去關心的話,她往後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到了這個時候,林敬文只得老老實實地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他妻子。只是他在提及沈慧仙的時候,用“朋友”兩個字代替了她的名字。反正玉琴無心去關註他的這個朋友是男是女,她關心的只是跟她自身利益相關的東西。林敬文出事後,可想而知他的事業和社會地位會受到很大的影響,以後出書賺錢肯定就沒有那麽順利了。而且隨著他的失業,一份穩固的家庭收入又沒有了;就算他再去找工作,收入也肯定比不上他在報社裏的那麽豐厚。種種原因導致了玉琴對他的極度失望,這種失望往往是另一種悲劇產生的導火線。

看著妻子愁容滿面的情緒,林敬文的心一下子繃緊了。是啊,玉琴跟他的關系本來就已經走進了冷戰時期,正當他考慮就劉建輝的事情跟她好好談話時,自己的事業跌進了一個冰冷的深淵。你說這可怎麽是好,他們夫婦倆的婚姻問題不是要面臨著更加嚴峻的考驗嗎?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家裏的氣氛變得很緊張,他們惟恐自己一開口說話就會將這種矛盾升級似的。由於精神疲憊和情緒壓抑,林敬文很早便上床睡了。他的心裏空落落的,人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失落過,他想著想著便慢慢進入夢鄉,也許只有在睡眠中,他才能將這些痛苦淡忘掉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發現鄭玉琴已經穿著睡衣坐在床沿了。他不知道她晚上是什麽時候睡覺的,也不清楚她早上幾點鐘起來。他只是在朦朧中奇怪地想著:她這幾天精力怎麽這樣好啊?

“你這麽早就醒來了?”林敬文問她。

“我一夜沒睡,心裏悶得慌。”玉琴答道。

“為什麽,還在想那個事兒?”

“不,我在考慮我自己的事情。”

“你有什麽事呀?”

“林敬文,咱們離婚吧!”

“什麽,你說什麽?”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咱們離婚吧!”她冷靜地說道。

“離婚?難道你一個晚上都在考慮這個事兒?”

“早就考慮好了,只是以前沒勇氣說出來,怕對不住自己的良心。但是現在忽然間有勇氣說了,對不起——”

“你就是因為他,因為那個情人?”林敬文慢慢說著,他的嘴唇在顫抖了。

“不,你不要怨他。沒有他的出現,我們也會分開的。”

“為什麽,玉琴?我哪裏對不起你了?”

“不,我們誰也沒做對不起誰的事。”

“那到底為什麽,你說!”

“你覺得我們這樣的日子過下去還有意義嗎?”

“什麽有意義沒意義的,玉琴,我看是你的心早已經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吧?”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還要問我幹嘛?”

“可是我不同意,我偏偏不同意。”

“不同意咱們離婚是嗎?”

“對,我要說同意離婚的話,我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了。誰都知道,你現在提出離婚分明是沖著那個老相好來的,再怎麽說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跟他在一起。”

“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這個婚姻不能再維持下去了。你覺得我們還有共同生活下去的理由嗎?”

玉琴的這句狠話,無疑刺痛了林敬文的心,也粉碎了他作為丈夫的尊嚴。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吞吞吐吐地說:

“至少我對你還有感情。”

“可是我對你已經沒有感情了。”

“鄭玉琴,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我一直以來都這樣啊!”

“當初可是你自己要嫁給我的,我可沒逼你。”

“那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還有共同點嗎?你這個人都在變化,就不允許我的感情發生變化嗎?”

“好,我知道你的想法了,謝謝上帝讓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但是想要我同意離婚,不可能。”

“我不要你的財產,這個家裏所有的東西都歸你。”

“廢話,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的。”

談判沒有結果,矛盾沒有化解,冷戰仍在繼續……

鄭玉琴上班去了,她拖著沈悶的身體,好像一塊石頭似的艱難地從房間裏慢慢挪到門口。直到聽見一聲關門的巨響,林敬文的思緒才慢慢地清晰起來。太可怕了,簡直是一場惡夢,他在心裏喃喃低語著。玉琴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可能是她真實的想法吧,難道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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