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團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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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按照老曹的指示,林敬文回到報社後就著手寫一篇關於留守兒童的通訊報道。他認真地整理好他們在麗水某山區的采訪資料,把幾位受訪者的事跡和自己內心的感觸全部澆築在文章裏面,寫好後還讓曹主任幫忙修改了兩遍。這篇報道以林敬文的署名在報紙第五版刊登出來,引起了社會各界人士的巨大反響。有幾位市民還將電話打到報社裏來,詢問留守兒童的具體情況,看是否能夠出點微薄之力幫助貧困孩子健康成長。社長和主編都沒有料到這期的《都市新聞》會辦得如此成功,他們在讚賞老曹足智多謀的同時,也在極力誇獎林敬文的才華橫溢。林敬文寫的這篇《誰來關註祖國的未來——麗水留守兒童現狀調查錄》一文,為他在報社立足腳跟奠定了基礎。幾乎可以說,報社同事對他的關註程度不下於他的小說出版後社會對他的關註程度。

曹主任真正收下了這位好學的徒弟。老頭子年過半百,門下的弟子沒有多少,究其原因,還是跟他獨立的性格有關。他不喜歡年輕人沒有自己的腦子(思想),為了向上爬,一天到晚只知道跟著領導的屁股走。他也不喜歡驕傲、浮躁和眼高手低的人,這些同志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連演說家都不是他們的對手;可是真正到了工作的第一線,卻連個臭屁都放不出來。像以往的那麽多大學畢業生中,基本上都有這兩條缺點裏面的一條,所以曹主任看完他們的工作態度後,一個勁地搖搖頭,說不行的,不行的,讓他們做他的弟子簡直是糟踏他的作風。現在,在曹主任最關鍵的時候,一個靈活機敏的年輕人出現了,而且他身後還有著作家的光環,你說老頭子高興不高興?

林敬文的事業由於一次好的機遇升上了更高的臺階,在他風風光光的背後,張主編和曹主任無疑在默默地支持著他。人的成功往往具有雙重性,有時它會帶來別人對自己的崇拜和尊重,有時卻會引起同行不必要的嫉妒,從而導致不理想的結果。正當林敬文陶醉在成功的喜悅中時,一個不好的消息也隨之悄悄地進入他的耳朵。告密者並不是林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對頭,其實也是無意中說出一些話的。他說自己有一次在外面餐廳裏吃飯時,忽然聽到他的同事黃朝文放出一句狠話,大意是說請林敬文這個小子當心點,不要踩著別人的傷疤得意洋洋,他遲早會在陰溝裏翻船的。告密者說,當時黃朝文確實喝了幾杯酒,不排除他是在借著酒勁說瘋話,當然也不排除他心裏對林敬文的成功充滿嫉妒——人的心都是很難揣測的,你能知道這個酒鬼是怎麽想的嗎?既然不知道,咱們就得把兩種情況都考慮進去,如果他是說著玩玩的,那不要把它當回事;如果他真的在暗中想陷害林敬文,你說這個年輕人不需要采取點措施躲避他嗎?所以還得謝謝這位同事透露的信息,林敬文的心裏不覺緊張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他想:現在他的身後已經有兩座靠山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有人會出面替他擺平的;而那個一心只會羨慕他的黃朝文前輩,自己完全不必將他當一回事。

“你說這事可笑不可笑?某些人就是自不量力,硬拿雞蛋跟石頭碰,哪有不破的道理?”有空的時候,林敬文就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自言自語地說著,曾經聽到過這句話的同事,都知道他在暗中嘲笑黃朝文,以此凸顯自己在報社的強硬身份。

結婚後的生活說平淡也平淡,說浪漫也浪漫,其中夾雜著幸福與艱辛,完全靠個人去體會。林敬文在結婚典禮上就對自己發誓,結婚之後一定要改變大男子主義,一切以老婆為中心,一切以老婆的利益為首要考慮情況。甚至他還給自己制定了苛刻的“兩個凡是”——凡是老婆支持的事情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凡是老婆反對的事情堅決不能去做。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便是,寧可成為婚姻生活的奴隸,也不能成為愛情的負心漢。林敬文要以這種強制性的要求去約束他的行為,不能讓親愛的鄭玉琴受到一點點怠慢與冷落。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妻子玉琴也以一種無聲的語言去關愛他。當她還在快餐店上班的時候,每天早晨(大約在九點之前)她就以家庭主婦的身份把家裏的桌椅、門窗、地板、墻壁擦幹凈,讓每一位來到他們家裏的人都有一種新鮮的倍受尊重的感覺。其實來訪的客人並不多,除了林敬文的幾位老朋友之外,並沒有其他的雜客。但是鄭玉琴是個很愛幹凈的姑娘——不,現在應該稱她為少婦了,她的這些好習慣從結婚前一直帶到了結婚後,很大程度上感染並改變著那個愛她如生命的男人。她做完家裏的衛生後,再精心打扮一下自己,畫上眼影和唇彩,然後去她的快餐店裏上班。她穿上了一身樸素的工作服,換上一雙樸素的帆布鞋,在廚房的油煙管道和洗碗間的鍋碗瓢盆中間走動,完全沒有了那種大氣優雅的淑女形象。那些漂亮的眼影和唇彩畫在她的臉上幾乎成了一種多餘的累贅,有時候在為客人收拾餐具的同時,汗水已經從她的額角滾落下來,濕潤了那些漂亮的化妝痕跡。但是愛美的少婦在中午下班後還要回去補妝,晚上再以一種嶄新的形象出現在她的顧客面前。這些細心精致的動作引起了店裏的老板娘很大的不舒服,有一回她特意找到玉琴談話,對她說起了關於化妝的事情。她說:

“知道內情的顧客認得我是老板娘你是服務員,不知道內情的顧客還以為你是老板娘我是服務員呢!”

這句話傷著了玉琴的自尊心,雖然只是輕描淡寫地開個玩笑,卻使玉琴半天開心不起來。後來她回了老板娘一句:

“我並不是想和你攀比,我只是天生愛美愛打扮,習慣養成後一時半會改變不了。”

“我不是不讓你化妝,你化得淡些便是了。”

“好的,我知道了。”

那天過後鄭玉琴開始小心翼翼地穿衣服和打扮,為了給她的東家(老板娘)留點面子,她提醒自己盡量不要穿得比她好看,以免顧客誤認為她是老板娘。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給人打工、看別人的眼色賺錢同樣非常艱難,玉琴不是不理解生活的艱辛,她是從那條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社會的真真假假、人性的虛虛實實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說她在忍受著雇主的一口氣,也可以說她在用耐心證明自己的成熟,反正玉琴沒有想到辭職,她還在那個雞窩小店裏支撐著。她用三分之一的心去伺候顧客、巴結老板娘,用三分之二的心去照顧林敬文、伺候好她的小家庭。玉琴覺得這樣的人生還是豐富多彩的,至少她沒有覺得上帝在欺騙她、玩弄她。

由於班次的特殊性,玉琴不能給林敬文燒飯做菜,這是她惟一感到遺憾的事情。不過有了兩位老人在家,這個問題可以得到很好的解決。林敬文的母親擅長家務勞動,在伺候丈夫和兒子方面有著令人欽佩的耐心,對待媳婦同樣不敢怠慢半分。早晨起床後,這位母親就開始為一天的雞毛蒜皮的瑣事而操心,她為年輕人煮稀飯、洗衣服、曬被子,忙完了這些雜活後就出去買菜。有時候玉琴幹完手裏的活,就會搶著要去買菜,她想替婆婆分擔點工作。但是很多時候都被老人攔下來了,她說:“玉琴啊,你好好上班就是了,買菜的事情還是交給我來做吧。我買了一輩子的菜,走到菜市場裏人家都認得我了,再不老實的小販子也不敢在我面前缺斤少兩。”玉琴說:“其實我買菜的經驗比不上你,和菜販子討價還價時怕還要吃虧。可是我就是想替這個家庭多做些事情,以此證明我來到這裏不是白白享福的。”“姑娘家啊,你怎麽能這樣說話?”婆婆聽了,深有感觸地說道,“自從你跟林敬文結婚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我兒子的事情也就是你的事情。現在你白天要上班,晚上又這麽遲下班,整天幹下來挺辛苦的,我一個閑人怎麽好意思叫你去買菜呢?如果你真的想出去見見世面,鍛煉一下自己的本事,那我可以帶你一起去看看。這樣吧,你哪天休息?等你休息的時候我帶你一起去菜市場逛逛,看看裏面的海鮮和新鮮蔬菜,你會饞涎欲滴的。”

報社的工作比較忙碌,特別是有重要采訪任務的那幾天,林敬文很少能夠準時回家。每逢那樣的日子,他母親總是做好了一桌飯菜等在那裏,像他當年參加高考一樣,她所有的愛心都為兒子留到最後。林敬文提著公文包一到家裏,做母親的才開始抓起筷子,這時候老父親往往會嘀咕幾句,好像是抱怨這個單位那麽不守時,害得他兒子幾次不能按時下班。林敬文心裏很過意不去,他總是這樣對父母說:“以後別等我了,飯菜做好你們先吃吧!有時候工作忙,說不定幾點幾分才會下班呢!”

“你不回家,你媽也不讓我吃飯,要我像她一樣傻巴巴地等在這裏。敬文,你再當幾年記者,我肯定逃不出得胃病的下場。”他的父親半嚴肅半幽默地向他訴苦。

“媽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幹嘛要像寶寶似的寵著我?以後爸爸肚子餓了,你讓他先吃掉。”

“兒子,自從你去報社上班後,我們家難得有團聚的日子。我就是希望一家人一起吃飯,吃頓團團圓圓的晚飯。”

林敬文終於理解了母親的心聲,他的心裏在流淚。“可是,鄭玉琴不在這裏,我們家的團圓飯還是吃不成呀!”

“是的,這姑娘在餐館裏上班,一天三頓都在外面吃的,很不容易啊!”林敬文母親感慨地說。

每天晚上,林敬文都在家裏等著玉琴下班回家,遇到天氣不好的日子,他還會騎著電動車去玉琴上班的地方接她。回到家後,他總要牽著玉琴的手去樓下的小吃店裏吃夜宵。林敬文的肚子並不怎麽餓,但是玉琴由於工作餐吃得太早(通常在下午四點多鐘就餐),回家後非吃點東西不可。所以一般情況下林敬文只是一個隨從或看客,他在耐心地看著愛人津津有味地吃東西。玉琴喜歡吃麻辣燙,這點嗜好從林敬文認識她直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變過。等到麻辣燙吃得膩煩的時候,她也會品嘗一下燒烤串,或是寧波湯圓,或是江西餛飩。這些傳統的中國小吃估計沒多少人不愛吃,玉琴當然也不例外。林敬文吃不了多少東西,一般情況下他只要喝碗稀飯或者吃碗餛飩就行了。當玉琴問起他為什麽吃那麽少的東西時,他總是笑著回答:“我晚飯吃得晚,肚子裏的食物還沒有消化呢!”

雖然報社裏的工作壓力很大,但是每天晚上能看到妻子甜美的笑容,林敬文的心裏還是覺得很幸福。雖然快餐店的工作枯燥乏味得令人窒息,但是每天晚上能看到丈夫在耐心地等候自己回家,鄭玉琴的心裏還是覺得非常踏實。這是生活中平凡的點點滴滴,夾雜在平淡裏的浪漫卻同樣唾手可得,就像鄉村稻田邊的野花,不管多麽粗心地去找,總能夠找得到。他們去市區的公園裏觀看露天電影,去咖啡店或西餐廳裏慢慢地說著情話,手牽著手沿著江邊的馬路唱著情歌——盡管歌聲不優美,可是也能引起部分人的好奇心,使他們在經過這對愛侶身邊時,以懷疑和受驚恐的眼神看著他們。那時候林敬文的熱情會更加直線上升,他幾乎可以當街抱起玉琴嬌弱的身子,在瞬間給她一個親吻。可惜他沒有那麽做,這個年輕人還保存著一點理智,他用這點克制力去給他的愛情譜寫希望的篇章。

經過和父母的一番交流,林敬文確實感到了玉琴目前從事的這份工作對他產生的不利影響。首先,由於她一日三頓在外面吃,他們全家團聚的時間顯得非常少,在一起吃頓飯都成了奢侈的夢想。其次,由於快餐店的工作枯燥乏味,長時間工作下去人會產生消極的情緒,這種情緒反過來會危害個人的家庭生活。最後一點,也是最關鍵的,林敬文一家人覺得玉琴的工作使他們臉上無光。雖然這句話沒有當面對玉琴講過,可是人家姑娘是很敏感的人,婆婆的一個不尋常的眼神,就會使她陷入沈思默想。難道說這種內心的抵觸,不會使玉琴陷入不愉快的想象之中嗎?因此,林敬文覺得自己是個實在人,他有權利把實在的話講清楚;看看自己能否幫得了玉琴,同時她又是怎麽想的,這兩個問題非常關鍵。

“我最親愛的公主——鄭玉琴小姐,請問我可以與你商談一件重要的事情嗎?你可以答應我,也可以拒絕我,但是我覺得答應總比謝絕來得令人愉快。”有一天玉琴下班後,林敬文在請她吃夜宵的時候直爽地談起了那件事情。

“可以啊,現在我是你的老婆了,咱們還有什麽事情不能商量呀?”玉琴狡黠地笑著回答。

“你在快餐店幹了那麽久,覺得辛苦吧?”

“當然辛苦啊,從早幹到晚,整個人好像賣給他們似的。店裏的活又臟又累,手腳慢了還得聽老板娘的閑話。”

“你經常會看她的眼色?”

“是的,三天兩頭的事。”

“其他同事對你還好嗎?”

“同事之間還馬馬虎虎,不過那裏也沒有幾個同事,有很多員工都是老板娘自家的親戚,比如說那個漂亮的收銀,還有負責烹飪的大廚,負責采購的阿姨,都是她的親戚。”

“這樣的情況,你在裏面做得也不容易啊!”

“是的,有時候我覺得很壓抑,似乎有種危險會隨時隨地向我壓過來。這種壓抑感是我以前在酒店裏上班時都沒有感覺到的。”

“真得小心翼翼地做事,如果和那些所謂的親戚發生沖突了,那實際上等於和老板娘發生對抗。”

“真到了那一天,不用她辭退,我也就自覺地走人了。”玉琴綻露出很無奈的笑容。

林敬文的內心有了很深的觸動,自從和鄭玉琴結婚後,他都沒有一次真正坐下來去傾聽愛人的心聲。他老是覺得自己盡到了一個做丈夫的義務,他給了她溫暖、給了她關懷、給了她幸福,從感情上來說,他林敬文已經沒有對不起玉琴的地方了。但是換個角度細細品味一下,他做得還真有欠缺呢!

“你有沒有想過換一份工作?”

“當然想過,你能幫我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因為我的朋友並不多,而且他們之中的很多人也沒有穩定下來。”

“老公,你都已經成為這座城市的名人了,還有什麽辦不到的事情?”玉琴開始撒嬌起來,她的手臂摟住林敬文的肩膀。

“名人有什麽用?我只是一個寫作的,除了報社和文聯以外,其它行業的人還是不認得我。”

“那就幫我去你們單位裏問問。”

“好的,那我去試試吧!”

這個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果然一廂情願地跑到曹主任辦公室去問他這件事情。老曹皺著眉頭說:“這種人事招聘方面的事情不屬於我管,你還是去問問張主編吧。”於是林敬文又去找張主編,張主編要他介紹下玉琴的個人情況,林敬文說:“她是我的老婆,我很愛她,她也很愛我,我希望能憑自己的能力為她找一份好工作。”張主編哈哈大笑起來:“既然你希望憑自己的能力去做事,為什麽還要跑到這裏來找我幫忙啊?”林敬文被她說得怔住了,仔細一想才發現原來是他說錯了話,把計劃中要表達的意思換了一種說法。於是他趕忙改口說道:“我是希望通過我的誠意,借助張主編的幫忙,給我老婆玉琴找份好點的工作。張主編,我一直以來都非常信任你,崇拜你,甚至將你看做我生命和事業的引路人,所以我想你是不會不幫我這個忙的。”

張主編看著眼前這個熱情而沖動的年輕人,心裏真是有說不出的苦處。她是因為林敬文有特殊的才能而為他開後門,將他帶進了《都市新聞》的大門;不料這個年輕人卻把她當成泥菩薩一樣看待,以為什麽人什麽事情都可以去求助張主編,以為誰去求助她都可以把事情辦妥當。張主編沒有當面取笑他的淺薄世故,也沒有說什麽難聽的話去諷刺他,只是耐心地問了他一個簡單的問題,她要林敬文說說,如果讓他的老婆玉琴進入報社,領導給她分派什麽崗位最適合她?

林敬文一下子傻眼了,他連這個最簡單的問題都沒有考慮過,還談什麽去求助張主編的事。報社裏的工作確實挺多的,崗位設置也並非單一,可是這些統統都是技術活,而且要有學歷和專業知識。而玉琴呢,說的一套她不行,寫的一套也不行,策劃的一套她不行,設計的一套也不行,你說把她安排在哪個崗位合適?就算給領導端水倒茶,收拾文件打掃衛生,好像目前還沒有這樣的崗位,即使她願意這樣去做也得空等著。報社屬於事業單位,它內部的人員編制是有限的,不是某某領導說想增加人手就可以增加人手的。如果在私營企業,這樣的條件就會有利得多,只要老板看中你了(不管是看中人還是看中能力),就算沒有空位子他也會給你騰出空位子來。大概的意思就是這樣,張主編能解釋的都已經解釋清楚了,再說下去怕林敬文會誤會她的初衷。

“看來我的老婆確實是塊幹粗活的料,我怎麽想辦法幫助她都沒有用。”當林敬文看透現象的本質後,不禁嘆氣地說了這麽一句。他不去怨張主編了,確實《都市新聞》裏沒有一個能讓她坐穩的位子,與其拔苗助長地給玉琴貼上一張假商標,還不如讓她紮紮實實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呢!至於面子問題,男子漢還是應該暫時先把它擱置在一邊,等自己有能力養活她的時候,再讓她放下手中一切骯臟的活,好好在家裏做家庭主婦也不遲。

回到家裏,林敬文正打算將這件在報社裏碰壁的事情跟玉琴說說,沒想到理智的妻子首先開了口。她說:“林敬文,你是不是遇到了一點困難,你的上司沒有答應你的請求吧?”林敬文吃驚地問道:“誰告訴你的,是我母親吧?我還沒有把這事情跟她說過呢,她老人家怎麽會這樣多嘴多舌?”玉琴笑著說道:“沒有呢,別冤枉你媽媽,是我從你表情上看出來的。”林敬文不好意思地捂住臉,說:“我沒有不高興呀,只是今天工作比較累,我的好心情被許多文件破壞了。”玉琴說:“真的沒有結果,我也會很高興地接受的,畢竟有一個愛我的男人為了我去付出那麽多那麽多,他的行動就是對我們美好婚姻的最好詮釋。”

看到妻子那麽理解他的難處,林敬文的心情禁不住愉快起來。他像一個卸下了一袋石頭的搬運工,渾身上下都倍感舒坦,連說話都變得口齒伶俐。他說:“是的,我的小公主(他經常會以這樣的口吻稱呼妻子,玉琴也不覺得有什麽別扭),你確實理解了我現在的心境。我今天的神態有些不自然,因為我在報社裏首次碰壁,在我的同事面前,在我十分信任的上司曹主任和張主編面前,我提出的請求被她們委婉地謝絕了。張主編說的話雖然沒有幫助我完成心願,可是事後想想,也覺得非常有道理。她說每個人在生活中都要找準自己的位子,把握住自己的奮鬥方向,不要因為身邊的一點小欲望而放棄了一個真實的自我,那樣即使暫時取得了一點成功,也會生活得很不自在。她的話有點影射了你目前的現狀,不過主編並沒有惡意,她只是盡一個長輩的力量對她的晚輩說一番話,你不要太放在心上。覺得有道理的,把它消化進去幾句;覺得沒道理的,你就把它當唾沫一樣吐掉。”

林敬文原本以為妻子聽到這些話心裏會難過一陣子,沒想到鄭玉琴的心情絲毫沒受到影響。她仍然像個快樂的小天使,對生活中一切不公平的事情都泰然處之。林敬文為她豁達的心胸感到驚訝,不曾想象,這個連他自己聽了都會覺得喪失信心的消息,居然沒有對一個弱女子產生“殺傷力”。直到他深入探究下去,才知道玉琴之所以不失望的原因。

原來在林敬文熱心地去報社領導那裏走後門的同時,玉琴也在反省中把握住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她知道以她目前所掌握的技術和能力,要去林敬文的單位裏謀得一個崗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要想想報社是個怎樣的單位啊,人家一群大學生擠破腦袋往裏面沖,結果能進去的只有寥寥幾個,大部分高材生都做了別人的墊腳石。她的丈夫林敬文倘若不是由於寫書出名,恐怕也根本進不了《都市新聞》的大門。這樣說來,一個只有初中文化的她又怎麽可能坐在那堆知識分子中間指點江山呢?算了吧算了吧,別去做那樣的美夢,夢想雖然很甜美很令人歡欣,可是她不屬於鄭玉琴小姐。如果讓她去那座大樓裏做個保潔員,整天跟洗手間和骯臟的拖把打交道,在別人自豪地出入辦公室的時候老是低著頭走路,你說這樣的工作是不是會更加使人發瘋?還不如在服務行業裏繼續摸爬滾打呢,這樣年數幹得多了,說不定還能得到意外的收獲。快餐店的工作可以咬一咬牙硬忍過去,也可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地敷衍日子,也可以馬上辭職,結束這個丟面子的活計。具體怎樣做,可能有多種方法,但是惟一要確定的是,她不能再強詞奪理地要求林敬文去辦那些使他很為難很尷尬的事情了,她不能對不起自己的愛人。

最終玉琴還是辭掉了快餐店的工作,把自己從那骯臟、乏味、散發著油煙味的環境裏解放出來。她去了一家大型超市做收銀員,是她的一個女朋友介紹的,玉琴跟著這位朋友去超市裏的人事部填了一張表格,第二天她就被那裏錄用了。超市裏的工作環境和餐館有很大的不同,但是有一點是相近的,兩者都是對客服務的場所,其工作內容都很看重服務的藝術。

上班的第一天,鄭玉琴就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超市裏的領導和同事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可是他們彼此都很熱情。收銀員由於在崗時間較長,超市裏通常將她們的上班時間分成兩段,於是就有了員工的兩班制班次。剛進去工作的半個月裏,玉琴都是上白班,從早上八點鐘上到下午三點鐘,四點鐘不到就可以回到家裏了。於是那段時間婆婆經常會看到玉琴踏著忙碌的身影出現在廚房裏,她穿著圍裙拿著菜刀的樣子像極了一個餐館廚師。林敬文母親甚是高興,看著兒媳婦那麽體貼他們、那麽熱愛這個家庭,她真是有滿肚子的快樂說不出來。有時趁著切菜和炒菜的時候,兩個女人會嘮叨一下家常話,談談伺候男人的心得和體會。

“玉琴,自從你嫁到我們林家,我一直把你當親女兒看待。如果媽媽有什麽做的不恰當的地方,還望你能夠多多體諒。”

玉琴知足地笑道:“媽媽,你們二位老人對我可真是太照顧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的親生父母有那麽關心我,愛護我,我的童年就不會那麽不幸了。”

“唉,只要你現在過得幸福,你的人生還是很有價值的。父母都是命中排定的,不能由自己選;但是你可以把握好自己的命運,你的命運抓在你手心,它可以而且應該由你自己把握。”

“謝謝你的教導。”玉琴一邊在煮著西湖醋魚,一邊對她的婆婆說道,“媽,你看我的廚藝不錯吧,色香味俱全。有機會讓我多練習幾次,將來保管能夠超過你。”

林敬文母親仔細地聞了聞出鍋的鯉魚,笑著答道:“用不著等到將來了,你的手藝現在就可以和我持平了。”

“呵呵,你覺得這條西湖醋魚做得不錯?”

“確實不錯,晚上讓你老公嘗嘗,他一定會讚不絕口。林敬文從小就喜歡吃魚,為了這,咱們家隔三岔五地沒少為他買魚過。可是這孩子嘴巴又很挑,他不愛吃他爸做的魚,就喜歡吃我做的魚。所以這麽多年下來,我都在堅持練習著這門手藝。”

玉琴聽了,心裏很感動,一股暖暖的母愛留駐在她心間。

“就因為這樣,我要抽出時間多待在廚房裏,多和鍋碗瓢盆打交道。尤其要好好學習做魚,我的廚藝不能讓林敬文失望。”

玉琴在煮最後一道湯的時候,林敬文回家了。今天下班得還算準時,他的母親從廚房的保溫櫃裏端出熱騰騰的菜,欣喜地問他:“你猜猜看,今天的菜是誰做的?”

“肯定是玉琴做的。”林敬文想都沒想,就肯定地回答。

“你怎麽知道的?”母親幼稚地問他。

“這還不簡單嗎?如果是你做的飯菜,現在就不會問我這個問題了。”林敬文機敏地答道。

“真是文化人啊,連腦子都跟我們不一樣。”

他們把老父親叫出來一起吃飯,期間林敬文第一個動筷子品嘗西湖醋魚,他吃了一點魚皮後說道:

“這味道果然不錯。”

之後他又看了一眼玉琴,對他母親說道:

“媽媽,以後這道菜就交給玉琴做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沒想到我這麽早就要退休了?”

“哪裏的話呀?其它的菜還是你來做吧,我指的是西湖醋魚。玉琴上班都這麽累了,我哪裏好意思把所有的家務活都交給她做?她可是我親愛的老婆哪!”

和兩位老人同住了幾個月後,林敬文下定決心要自己買房。因為他在心裏答應過自己,要給愛妻一個獨立生活的空間;雖然現在鄭玉琴和他父母相處得比較融洽,有時候幾乎把婆婆當成媽媽來看待,但是中國人常說婆媳之間總是有矛盾的,林敬文最擔心的是這一點。他無法想象未來的某一天他的妻子和他老母親發生爭吵時的可怕模樣,那一定是非常令他頭痛和焦慮的。如果他能提前將這個獨立空間送給妻子,毫無疑問,婚姻生活會邁向一個更好的臺階。

星期六晚上,林敬文帶著鄭玉琴去看房子。他們去了市區一家二手房交易中心,辦公桌後面的經紀人熱情地站起來迎接他們。林敬文大致看了一下墻頭貼出的房源信息,然後對經紀人說道:

“有沒有適合我們小兩口住的房子啊?”

“當然有,先生是準備買結婚用的房子嗎?”

林敬文說:“我們已經結婚過了。”

“那最好買一套大點的,三室兩廳,以後生了孩子或者將雙方的老人接過去住也舒坦。”

“不用那麽大的,我們不跟父母住一起。”

“那就兩室兩廳,可以吧?”

“你覺得怎樣?”林敬文問起他的參謀來了。

“我覺得還是太大,買個中套就可以了吧。”玉琴說道。

“那就來套兩室一廳的,行嗎?”

“可以,就這樣吧!”玉琴點點頭。

機敏的女房產經紀人向著兩位客人笑了笑,然後熟練地從她的電腦裏查出一些相關資料,對著林敬文說道:

“在城南杏園小區有一套二手房,兩室一廳的,面積大約有八十多平米,連帶廚房和衛生間。你們若是覺得可以的話,抽時間我帶你們去看看。”

“房子還可以吧?用不著重新裝潢嗎?”

“用不著裝潢,你們把東西搬進去就可以直接入住。如果你們覺得裏面的布局不合理,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重新裝潢一下;房子的結構大體上還能令人滿意。”

隔一天後,經紀人聯系好了房子的主人,於是她帶著林敬文夫婦去杏園小區看了那房子。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子,她說她們一家三口在這裏住了五六年,後來丈夫高升了,她又換了份好的工作,所以全家的收入已經今非昔比。今年夏天她們在市區又買了一套高級商住樓裏的大套住房,所以打算把這套房子轉手賣掉。房東說得津津有味,好像她和老公的幸福日子是值得全天下男女羨慕似的,恨不得將她的男人擡舉到天上去。林敬文最看不起吹牛皮的人,平日裏幾乎不愛和他們打交道,但是現在他看中了女房東的房子,而不是看中她的人,所以沒必要去管人家是不是真在吹牛。林敬文請經紀人介紹一下房子的情況,沒想到那個愛吹牛的潑婦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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