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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就業前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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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林敬文開始找工作了。早在大學畢業前夕,除了完成論文答辯外,他就將多餘的時間花在精心制作簡歷上面。他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設計了五六份不同內容的簡歷,每一份都在突出自身的性格、經歷與應聘職位的吻合度。簡歷做好後,雖然給人感覺有點滲水的成分,但是一點不滲水的東西在如今這個社會上是不實用的,好比化妝品之於愛美的女人,本質未變而表面效果大大不同。林敬文把他心愛的簡歷發出去了,以電子郵件的方式傳遞到用人單位人事經理的郵箱裏。接下去的事情便是靜靜地等待,他期盼著某一天他的手機會突然響起,然後從裏面傳出令他興奮的消息。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都落空了。他的簡歷安靜地躺在人事經理的郵箱裏面打盹,沒有人對它奇異的文字發生興趣。堂堂一個本科畢業生居然不被這個社會重視,這年代到底怎麽啦?林敬文回頭去認真地分析了一下原因,他擔心是不是自己“吹牛”的手段太誇張了,以至於虛偽的假象被別人識破。他又擔心自己“吹牛”的力度是不是不夠大,沒有迷惑住那些喜歡百裏挑一的人事經理。他想不明白是什麽原因,只覺得自己在那些日子裏倒黴到了極點。林敬文所應聘的職位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是中小型公司的銷售,第二是報社裏的編輯或記者,第三是企事業單位裏的辦公人員或文員。這些職位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確定下來的,總體上來說和他的特長與專業有關系,是他施展才華的良好天地。

但是,不管前方的道路多麽陰霾,生活總歸還是有希望存在的。在他畢業返鄉之後的某一天,確切地說是在認識鄭玉琴之後的第四天,林敬文無意中接到了一個外地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小姐,她說林已經被他們公司初步錄用,要求他於次日早上九點至下午三點到達該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進行面試,逾期不到者後果自負。小姐的聲音甚是甜美,可是她說話的語氣和聲調怎麽聽都像是在哪個會議上作報告,一字一句都是照本宣科地讀出來的。然而不管怎麽說,林敬文的內心還是充滿了喜悅,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接到如此令人興奮的消息,他能肯定自己馬上就可以擁有一份值得驕傲的工作了。他在那家公司裏應聘的崗位是房地產銷售員,他發現自己有點底氣不足,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沒有同類工作的相關工作經驗。他在大學裏學的營銷是理論性很強的知識,而涉及到各個行業的專業銷售(比如說房地產業、汽車行業、醫藥行業、保險或金融業),他們則打不出一張很有把握的牌子。也許這正是林敬文缺乏自信心的主要原因,可是話說回來,他的信心也還是蠻充足的,因為他有一張本科畢業文憑和一張大學英語四級證書——這些可以保證他的就業少遭遇一些挫折。

林敬文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母親,母親提醒他這幾天要註意飲食衛生,盡量少吃姜蔥或辛辣的食物,以免口臭影響面試;此外還要保證睡眠時間,不要熬夜。林敬文打算晚上早點休息,明天一大早還要去杭州呢!

他確實是過度興奮了,晚上十點鐘居然發現自己睡不著覺,這可怎麽是好?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像心事重重,其實是因激動而失眠。他強制自己要在半小時之內睡去,卻發現一閉上眼睛腦海裏盡是些幻覺:他想象著自己走進一家高級寫字樓的辦公室,坐在軟綿綿的靠背椅上威風凜凜,對著一些比他年輕的員工指揮來指揮去。睜開眼睛來發覺一切皆是夢境,他還沒有被正式錄取呢,怎麽就會有這麽大的權力?就算明天的面試能夠通過,他也只能從公司裏最平凡最基層的崗位開始做起,不可能一步登天。

第二天早上,林敬文就帶上自己設計的精美的個人簡歷前往杭州。由於火車晚點到達,致使他在上午十點半左右才從車站登上火車。這一班次的列車開得較慢,到達杭州城站火車站的時刻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離面試結束的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了,而他還有一段路程需要趕過去,怎麽辦?最有效的辦法是馬上坐出租車過去,告訴司機那個公司的地址,司機自然會抄近路將他送過去。他攔下一輛的士,告訴司機他要去莫幹山路,問他需要多少價錢。那個精明的司機一看林敬文是個外地人,又擺出一副著急趕車的樣子,馬上想也沒想就對他說需要五十元。林敬文馬上反應過來他是遇到“屠夫”了,對方分明是想狠狠地宰他一刀,這種黑車是絕對不能坐的。他只能緊趕慢趕地跑到公交車停靠點去等公交車。他覺得有必要先給用人單位的經理打個電話,說明一下自己的特殊情況——由於火車晚點而耽誤了時間。但是很不幸運的是他的電話沒有打通,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的話機就是沒人接聽。林敬文開始緊張起來,他想那家公司不會這麽早就下班吧,三點鐘還沒到,難道所有的面試人員都已經結束了他們的面試?但願事情不要那麽糟糕,為了等到一次面試機會,他已經做了不知多少次充分的準備,就等著今天上場大顯身手了。偏偏事情就在這裏出了岔子,你看這老天爺真是會捉弄人,白白地拿林敬文當它的替罪羊。林敬文穿著這嶄新的一套休閑服,額頭上的汗水卻不住地往下冒,他著急呀,他看著公交車駛過來的方向,眼睛都快出血了。好在很快就有一輛汽車開過來了,林敬文看了一下公交車指示牌,走上了車子。汽車在杭州的大街上四面八方地拐來拐去,好像在帶你參觀這城市美麗的風景與建築。對於閑逛城市的人們來說,這種生活是舒適的;而對於此時的林敬文,簡直比在油鍋裏被煎熬著還難受。汽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靠一下,他下了車,繼續往前走一段路,他看到了位於莫幹山路的那家他所應聘的大型房地產公司。

公司位於一幢高達二十餘層的嶄新寫字樓內,林敬文沿著旋轉門走進大廳,看了一下樓層的指示圖,然後他乘坐升降電梯上了人力資源部所在的那個樓層。當他到達那裏時,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二十分了,很顯然,規定中的面試時間已經過去,他遲到了。怎麽辦?既然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他總要去坦誠地面對它,哪怕前方有一萬顆釘子等著他,他也要勇敢地前進。林敬文拍拍自己的胸脯,深呼一口氣,理了理他的頭發,然後鎮定自若、昂首挺胸地邁進了人力資源部的大門。他看到有個漂亮的女孩子坐在辦公室裏操作著電腦,於是急忙問她:

“你好!請問這是你們公司的面試地點嗎?”

女孩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馬上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是的,您就是林敬文先生嗎?”

“是的是的。”林敬文一想,這個陌生的女孩居然知道他的名字,心裏不禁一陣竊喜。他以為是這個女孩對他特別的關註,一定是把他的資料前後反覆看了好多遍,沒想到是由於自己的遲到才被別人列入黑名單的。他盯著女孩的微笑(這是辦公室文員慣有的笑容)看了又看,然後內心激動地對她說:

“不好意思,剛下火車。來遲了,來遲了……”

“按規定我們的面試時間已經結束了,”女孩以她那非常職業化的聲音說道,“但是考慮到你的特殊原因(林敬文曾向公司表明自己是外地人,需要乘火車趕過來面試),以及你態度的熱情和真誠,所以我們經理考慮給你一次面試的機會。快過去吧,他就在對面那間最寬敞的辦公室裏等你,祝你好運!”

林敬文說不出的感動,他看著這裏的一切:外面氣宇軒昂的大樓,室內寧靜優雅的辦公環境,辦公室裏文靜漂亮的女孩子,還有公司在招聘時承諾的豐厚薪金,所有的東西都讓他為之心動。他在心裏告誡自己:面試時一定要好好表現,爭取將自己留在這裏。

他推門進了人事經理的辦公室,經理正端坐在辦公椅上操作著電腦。好像在等待著最後一個應聘者的到來,他擡頭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林敬文。林敬文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下午好,經理。我是過來面試的林敬文。”

接著他主動地說明了一下遲到的原因,並向經理致歉。他巡視了辦公室的四周,沒發現有什麽異常,然後在經理的面前坐下。他發覺自己的心臟有點微小的跳動,顯然是緊張了。但是他沒有表現得慌亂,依然很有經驗地按捺住那激動的情緒。

“你就是林敬文先生?好吧,我們的面試就開始吧!”經理簡明扼要的一句話讓林敬文的心揪得更緊了,“我們的面試主要分為三部分,下面首先請你簡單地介紹一下自己。”

這個題目是在他預料之中的,隨便哪裏的面試都少不了自我介紹,只是語言怎樣組織怎樣表達的區別罷了。由於他應聘的職位是房地產銷售,所以在介紹自己的時候肯定得多多地渲染有關語言表達方面的優勢,此外還得突出自己的社交與應酬能力,這種特征才和銷售的崗位掛的上鉤。但是林敬文深知他的社交能力不是很強,遠遠無法和他的文字功底相媲美,然而為了能夠被公司的人事經理看中,他還是強制性地說出了他在社交方面的優勢。說他吹牛也好,說他弄虛作假也罷,現在他最關註的是自己面試的結果,而對於冗長的過程,他是沒有那個興趣了。所以當人事經理請他舉例說明他在社交與應酬方面的實例時,他只能吞吞吐吐地說:

“這個嘛,我在大學裏參加過各種類型的社團,譬如說文學社、話劇社,還有……還有營銷協會,等等。”

林敬文本來還要繼續講下去,但是他感到自己的臉明顯地紅了一下,他心裏知道自己在說謊。他讀大學的時候是參加過好多社團組織,但是惟獨沒有加入營銷協會,這對於他應聘這個工作是致命的一擊。他想反正對方也不知道他的底細,該說謊的時候就說謊唄。只要他能夠蒙混過關,還怕什麽後果需要承擔。

“文學社、話劇社?看來你的文字功底不錯吧,可是對你即將從事的這份工作應該沒有太大的關系。”人事經理的話引起林敬文對這次面試結果的擔憂,但是他很快把這個話題轉移過去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害羞的小夥子,繼續問他:

“下面請談談你對中國房地產行業的熟悉情況。”

對於這個問題,林敬文事先已經做了準備,他估計這種題目八九不離十是要出現的,果然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他把圖書館查到的資料和網絡上看到的電子信息歸納了一遍,然後用自己的語言描述出來。他洋洋自得地說著,經理時不時地點點頭,表示對他的敘述比較滿意,林敬文自己也陷入一片喜悅之中。

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是:“你覺得自己的性格對於你所應聘的銷售職位有什麽優勢?”

同樣地,林敬文需要按著他在自我介紹中的描述套路繼續吹噓下去。這是最令他汗顏的一個場景,他自己也覺得被逼無奈了。他甚至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麽要去讀這個專業,如果他是一名中文系畢業生,如果今天他坐在一家報社接受面試,這該是多麽得心應手啊!但是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他就不能後悔自己的選擇。

人事經理的問題繼續下去:“如果我們公司聘用你為房地產銷售員,你應該如何去面對新的挑戰?”

問題隨口拋出來了,林敬文覺得自己的額角都在冒汗。這個人事經理還真不是個好對付的家夥,他的問題一次比一次刁鉆,一次比一次野蠻,似乎要竭盡全力將林敬文在這個辦公室裏打倒。林敬文低著頭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一個好的答案;可是當他一想到如果答不出問題,他從此就得無緣這家公司時,馬上又轉動腦筋使勁思考起來。無奈之下,林敬文只得天花亂墜地瞎說一番,他不管自己能否做得到,只是展開想象的翅膀盡情地用語言編織他的童話。有很多地方講得連他本人都不敢相信,當然就更加做不到了。人事經理的臉色明顯變了,可是林敬文沈醉在自己精彩的講述中,居然沒發現這個細節,致使他原本的好印象一忽兒被破壞了。等他講完的時候,經理早就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情緒在等著他。

“最後再問你一道實踐操作題,你只需告訴我一種答案就可以了。”經理說道,“請聽題。有一個中年男子拉著一個小孩的手走在大街上,當他們經過一個賣西瓜的攤子時,中年男子問那個小販:‘你這兒的西瓜賣多少錢一斤?’小販說:‘兩塊錢一斤。’這時候小孩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馬上拉住男子的手說:‘舅舅,舅舅,我們不要買西瓜了,我們直接回去吧。’那男子堅持要買。接著他又看到就在不遠處有另外一個賣西瓜的攤子,假如你就是那個賣西瓜的小販,你會把你的西瓜賣多少錢一斤?”

林敬文真的沒想到,人事經理問的最後一題,居然是他前天晚上在某個網站裏瀏覽到的一個信息,而且上面也清楚地提供了問題的答案和解析。這下林敬文撿到個大便宜了,他只要慢慢地仔細地回答出來,他的答案絕對是令經理非常滿意的。

他說:“如果我是第二個小販,我一定會將西瓜的價格定得比前一位小販高,我可以賣兩塊五一斤,或者三塊錢一斤。但是絕對不能賣得比他便宜。”

“為什麽呢?說說你的理由。”

“這個道理很簡單。”林敬文自信地回答道,“因為從小孩對男子的稱呼中可以知道,他是男子的一個親戚,男子之所以牽著他的手去買西瓜是因為他要送這個小孩回家,同時去看看他的父母。這個西瓜很顯然是男子送給小孩家的禮物。既然是送人的東西,在外人看來肯定是越貴越好,而且那個小孩就站在他的旁邊,他怎麽好意思去買廉價的西瓜呢?所以如果要做成這筆生意,只能把價格賣得比前一個小販高,才是切實可行的辦法。”

“回答得很好,謝謝!”人事經理滿意地朝林敬文笑了笑,然後對他說,“今天的面試就到此結束吧。感謝你從這麽遠的地方趕過來參加我們的面試,如果能夠錄取,我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好嗎?”

“好的,謝謝經理,那麽我先告辭了。”林敬文說。

他正準備起身離開,忽然想到一個要緊的事情,這是他最為關切的問題之一。他問經理:

“打擾一下,如果我能被錄取,你們會在幾天之內通知我?”

“一個星期以內。”經理微笑著說。

當天晚上林敬文就乘夜班火車從杭州趕回來了。他母親問他面試得怎麽樣,能不能被他們公司錄取,林敬文自己心裏也沒有個底,不知道那個經理對他的印象到底怎樣。他只能含糊其辭地告訴母親說:“沒事的,我那麽優秀,他們肯定不忍心放棄我的。”

接下來的幾天他的主要工作是等待通知,前面四天是肯定不會有什麽消息的,但是他的心還是一直懸在那裏。到了第五天上,當地的一家小型房地產中介通知他去面試,他忽然記起來自己曾經向那家公司投遞過簡歷,是通過電子郵件發過去的。當時沒得到什麽音訊,後來他也就漸漸地將此事忘記了;現在突然得到他們的電話通知,他一時不知怎麽才好。他在那家公司應聘的職位是房地產經紀人,說白了是做二手房推銷的,而且在家鄉那麽一個小城市,能有什麽大發展呢?他想起了幾天前去杭州面試的情景,那麽豪華的寫字樓,那麽舒適的辦公室,那麽漂亮的文員小姐,這些都對他充滿了極大的誘惑力,他怎麽甘心讓自己留在這個小城市工作呢?權衡考慮之下,林敬文覺得應該放棄去那家小公司面試。他對自己充滿信心,他就是個幹大事業的人,就憑著他那相貌堂堂的儀表和手裏那張本科文憑,他都不應該在這個小地方埋沒才華。短短的幾天內,林敬文已經為自己設計好了人生規劃:他就從那家公司的普通員工做起,爭取在兩年的時間內爬上銷售主管的位置,四年左右的時間升到銷售經理,三十歲之前當上公司的營銷總監或集團副總經理,成就人生與事業的輝煌。

他沈醉在自己幻想與虛構的幸福中,完全把生活的挫折與苦難排除在外。他像當年驕傲的拿破侖元帥一樣,站在打敗敵軍的戰場上高呼著他要統治整個歐洲人民。今天的林敬文也擺出了這種傲慢的架勢,他雄心勃勃地對自己說他就是最優秀最有才華的男人,他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讓親戚朋友對他刮目相看。當他在充滿希望的等待中打發這些時間時,忽然接到了鄭玉琴打來的電話。玉琴在電話裏小鳥依人地叫嚷著,聲音既像奶油又像巧克力汁。

“敬文,妹妹想你了呀!”

“哦,是嗎?我也想你。”

“敬文,你真的想我嗎?”

“當然,那還會有假嗎?”

“那你這麽多天也不來看看我,沒有一個電話或一條信息向我問候,我一個人待在屋子裏都快悶死了。”

“我這幾天正忙著呢!等空下來的時候我一定會過來看你。”林敬文認真地說。

“那你都在忙什麽呀?”對方一陣嬌滴滴的聲音。

“我前幾天去杭州面試了。”林敬文精神抖擻地說著,“玉琴,你知不知道,我快要去杭州工作了?”

林敬文想象著,玉琴一定會像他一樣高興,為著他的成功歡欣鼓舞。可是令他想不到的是,他從電話那頭聽到了一陣哭聲,顯然是鄭玉琴在傷心地哭泣。

“玉琴,你怎麽啦,怎麽哭了?”

她沒有回答,仍舊在哭泣著。

“玉琴,你說話呀,你怎麽哭了?”

“敬文,你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不管嗎?”

“不是的,我只是打算去那邊工作,並沒有不回來呀。”林敬文現在明白了,玉琴是因為他的即將遠行而難過。

“你出去工作了我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

“呵呵,小傻瓜,我不是還沒有去嘛!”林敬文說道,“我只是去面試了一次,那邊還沒有通知來呢!”

“這樣說,你還不一定會去杭州?”玉琴問他。

“是的。你不希望我去嗎?”

“當然不希望。”

玉琴不哭了,這時候她又發出了笑聲。

“你現在在哪裏呀?”

“在家裏。”

“敬文,晚上到我房間來玩好嗎?今天我特意為你調制了一壺紅糖燉山梨,很有營養的。晚上你過來喝。”

不知怎麽的,林敬文感到他的心弦動了一下,是不是他被玉琴感動了,現在還不好說。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個善良人,不會拒絕別人的好意。

林敬文說:“好吧,晚上我過來。”

玉琴呵呵笑著:“那就說好了,一言為定哦!”

“當然。我先在這裏謝謝你了。”

“你這是什麽話了,我為你做點事情是應該的,幹嘛說得這麽客氣?你要說謝謝我就真的不高興了。”

“好吧,不說,我不說了。”

林敬文掛斷電話,心裏頭感到一陣暖和。好像夏天裏的陣陣暖風,吹醒了他心裏尚未被開墾的愛情的荒漠。

那天晚上林敬文去了鄭玉琴的家,玉琴果然為他調制了一壺紅糖燉山梨,溶液裝在一只南瓜壺裏,異常得精致。林敬文覺得非常不好意思,玉琴只是跟他一面之交,卻能夠對他像真心朋友那樣的好,他怎麽說的過去。雖然自己也是對她有點恩賜,但是他依然覺得玉琴對他的好有些過度。

正想著心裏面的事情,忽然玉琴走來招呼他坐下,並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紅糖燉山梨。林敬文喝了一口,好燙,原來還是保溫的,可見得這個女孩子做事情多麽細致。林敬文對她產生了點好感,這種好感是建立在普通友誼之上的。此外他沒有去想過其它問題,他的腦子對這類事情向來是考慮得很簡單的。

“你自己也來一杯吧!”林敬文對她說道。

“好吧,我陪你喝。”玉琴說。

林敬文一連喝了三杯,那只南瓜壺眼看快要見底了,玉琴起身說她要去加點紅糖,繼續煮上一會兒。林敬文勸她別去了,他說他已經喝得差不多,讓她坐這裏休息一下。

“好喝嗎?”玉琴問他。

“好喝,味道非常好。”

“想不想我告訴你是怎麽做的?”

“可以啊,我正打算向你請教呢。”

接下來的時間裏,玉琴耐心地教林敬文怎樣調制這種茶溶液。她講得細致、周全,好像師傅在教她的徒弟,恨不得將這套手藝全部傳授給他。末了,林敬文告訴她他聽明白了,以後有機會自己可以動手調制。玉琴趁機問他:

“如果哪天我患感冒了,你會燉給我吃嗎?”

“當然會,不過你身體好好的,怎麽會感冒呢?”

“我是說以後嘛,以後的事情就難說哩。”

林敬文的眼睛看著玉琴的眼睛,他的手伸過去抓住了玉琴的胳膊。玉琴的臉蛋綻放出迷人的笑容,她笑得那麽真誠又那麽帶有陰謀,好像林敬文的純真感情被她俘獲了一般。林敬文也感到玉琴所做的這些事有點不同尋常,她是將他當作哥哥看待的,然而心裏想象的未必就是這樣,她可能在敬文身上有著更大的野心。果然,當林敬文動身說要回去時,玉琴站起來攔住了大門。

“哥哥,這麽晚了你還要一個人回去嗎?”

“是的。”

“外面天色多黑,你一個人走路我不放心。”

“沒事,我又不是小孩了。”

“不行,我還是不放心。”

“難道你要送我回去,然後我再把你送回來?”

鄭玉琴的臉色變得很無辜,似乎有一種想哭出來的樣子。

“哥哥,你不要裝傻了好不好?你難道聽不懂我的話嗎,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敬文的心裏湧上來一股難以述說的感動。作為一個青年人,他當然明白玉琴的意思,可是他還有好多問題沒有考慮清楚,他不能這麽快地答應她的所有要求。那天晚上他決定留下來,這是毋庸置疑的。一個女孩子都能夠放下她的矜持,何況他還是一個堂堂的男子漢呢!

林敬文的內心湧起一陣不平靜的波瀾。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看著躺在他身邊熟睡的玉琴,看著雙手摟住他腰身,生怕他會半夜逃走似的玉琴,敬文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慨。他想:這個姑娘也許是真心愛他的,如果不愛,為什麽她要想方設法地把他留宿在自己家裏,並且為了使他開心而百般地討好他、寵愛他呢?人家上輩子並沒有欠他,既然為了上次他送她回家的事感恩他,也完全用不著這麽做。但是站在這個事實的面前,林敬文又思緒萬千。鄭玉琴是明擺著要做他的女朋友了,這只是捅破一張紙的問題,她遲早會這麽對他說的。問題的關鍵是,他自己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林敬文回顧了一下他的過去,大學裏他一心想著讀書,一心想著練就專業技能,沒有把心思放在感情上面,對身邊那些有好感的女生也置若罔聞,所以畢業的時候他是空著兩手走出大學校門的。不過他並不後悔,他知道自己是個有志向有抱負的青年,希望在工作穩定、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再去真正地談一場戀愛,那樣他的口袋裏既不會寒酸,而且所結識的女孩又不會太讓他失望。他的計劃原本是這樣安排的,並且他也在積極地引導自己向著這個方向努力。然而一次偶然的邂逅讓他結識了鄭玉琴,玉琴的出現徹底打破了他的原定計劃。林敬文有點不甘心,不是他覺得玉琴這個姑娘不好,而是他從內心深處感覺到她不適合他。難道不是嗎?你看他們兩個人之間有著太大的差距,他性格保守,做事謹慎細微;而玉琴思想開放,說話做事都大大咧咧的,身邊還有一群她自認為很值得驕傲的狐朋狗友。還有在家庭方面,敬文有一個雖然不富裕但是比較和睦、完整的家庭,而玉琴是個被爹娘拋棄的孤兒,連個家都沒有。最大的差距還是在文化程度上,林敬文是個大學畢業的本科生,天文地理人文歷史他都能講得頭頭是道;而玉琴只是個初中畢業生,除了認識幾個字外,真的說不上有什麽專業知識,個人的素養可能也只是和那些農村婦女差不多。鑒於這些差距,林敬文深刻地認識到,玉琴無論如何都配不上他,他將來好歹也是個商界精英,或者是報社的大編輯,鄭玉琴就憑著她作為一個服務員的身份,走在他身邊不被人笑話才怪呢!

後半夜實在太困乏了,林敬文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沒有去撫摸玉琴的身體,他不想摸她,他還沒有那種沖動的感覺。林敬文睡覺的時候有翻身的習慣,可是他每次翻身都發覺玉琴的雙手緊緊摟住他腰身,弄得他想翻都翻不過來。他很不自在,但是又不能驚擾她休息,所以只好將就著算了。

天亮時分他醒來了,發現玉琴還在睡眠當中,而且睡得很沈,沒有要蘇醒的意思。林敬文不好意思去打擾她,但他一個人躺在那裏又沒有事情做,只好天花亂墜地幻想著他未來的美好樣子。他想不出這個女孩為什麽能睡那麽長的時間,是不是她沒有心事,還是她天生就很懶惰?林敬文在大學裏曾經了解到,同樣年紀的人群當中,女人的睡眠時間普遍要比男人少一些。而現在的事實卻讓他看到了相反的一面,玉琴的睡眠時間要比他長出一倍。

半個小時之後,林敬文聽到了一聲哈欠,隨後感覺到玉琴的身體挪動起來。玉琴伸手拉開燈線,林敬文看到一張朦朧而疲倦的臉。

“敬文,幾點鐘了?”這是玉琴的聲音。

“快七點了。”林敬文看了手表,對她說。

“才七點鐘啊?你怎麽那麽早醒來?”

林敬文本來想告訴她由於翻不了身,他一晚都沒有睡好,但是想想還是算了,要是這麽講的話玉琴肯定會生氣的。於是他編了個謊話,對她說:

“沒有啊,我也是剛剛醒來呢,和你差不多時間。”

“你還沒有上班吧?”

“沒有呢,這兩天在等錄取通知。”

“要是你真的去了杭州工作,我可就慘咯!天天想著你卻又看不到你,會得相思病的。”

“不會的,真的去了那邊,我也會回來看你的。”

話是這麽說,林敬文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兌現。要是真個去了杭州工作,他還想得到在這個偏僻的老家有個沒什麽文化的姑娘在等著他嗎?大城市裏什麽沒有,別說是稍微漂亮點的女孩了,就是演藝界的明星、電視臺的主持人也比比皆是。他恨不得能夠早一天離開這個小地方,他的心早已經飛出去了。

離開玉琴家後,林敬文依然回家過著等待“美好希望”的煎熬般的日子。他有事沒事地會到電話機旁邊轉轉,或者拿出他的手機仔細瞧瞧,生怕會有什麽未接電話從他身邊溜走。他著急啊,他是真的著急了。已經第六天了,杭州那邊還是沒有任何消息過來,他在這個家裏怎麽能坐得下去呢?人家是不是已經把他給忘記了,是不是公司裏已經確定了合適的人選,把他踢出了他們的團隊?這些事情可是非常難預料的。但是林敬文反覆想了想,覺得公司還是不可能那麽做,畢竟他們是一家大型集團,不會不負責任地對待去那裏面試的任何一個人。即使不能被錄取,他也應該得到對方的通知。

林敬文繼續等待下去,到了第七天上,消息終於出現了。人事經理曾經說,他的面試結果會在一星期之內公布,果然沒有食言。消息是以短信的方式發送到林敬文的手機上的,可能公司方面有他們的若幹顧慮,所以統一采取了這種書面化的通知方式。林敬文打開短信,看到裏面是這麽寫的——

“尊敬的林敬文先生:

您好!

很榮幸你能參加我們××房地產集團的面試。毋庸置疑,你的各方面條件都是不錯的,在個人形象、禮貌禮節、辦事的認真程度方面,你都是有口皆碑的;而且你還有一張很硬的大學本科畢業證書,更可見得你在學歷和專業知識上的絕對優勢。但是,我們公司招聘的不是公務員,不是學校教師,我們招聘的是銷售員,是要跑出去走南闖北、跟一線有經濟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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